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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既定命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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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翻枫丹历史,白淞镇的建立可以上溯至枫丹海军的历次对外战争,那些在战争中受到创伤,并在战争结束后迟迟不能融入社会的基层军人流落至此,互相取暖,建立起这个名为白淞的镇子。
也因此,这座比邻金色波光海滩的小镇,具有枫丹各地多种建筑风格,但同样都秉持以实用为取向的建材选取,采用回收金属作为墙体材料,从而规避这里的潮湿气候及多发虫害。
面前的大厅,也是曾经白淞镇镇长的屋舍,便是采用同种金属修葺而成,只是在外层喷涂上红色油漆用以防腐。
此刻,屋舍外凛冽夜风刮动翘起的金属墙面乒乓作响,而屋舍内则是极为热闹的气氛,爱德华多同雷诺德共同组织这场聚会。
大厅中是长长的木桌,当中摆放着各类炙烤食物,木桌两侧是偌大的橡木酒桶,被撬开的酒盖中倾洒出的葡萄酒汇入众人高高举起的酒杯之中。
他们又一次抵御了逐影庭对白淞镇的进攻,枫丹廷已经发布消息,将会派遣使者前来谈判,这自然是值得庆幸的事情。
在爱德华多同雷诺德的判断中,白淞镇建立于那些退役海军手中,所有墙体建筑都采用了金属构造,这是座绝对坚固的堡垒,是那些逐影猎人们难以下口的硬骨头。
而眼前,枫丹廷传来的愿意谈判的意向,自然让他们看到了这起事件最终和平解决的可能。
“我会成功的,那群猎人啃不下这里!”爱德华多高举起酒杯向众人碰杯宣告,他脸颊泛红,俨然有了些许醉意,“我们会有一场谈判,然后光明正大生活在枫丹阳光下。”
在众人高举酒杯喧闹声音中,芙洛伦斯躲在长条酒桌的另一端,酒精会让人迷醉,看不清现实,比起这热闹的聚会,还是窗外那寂寥的星空更吸引她的注意。
她身后传来脚步声,那是一个有着漆黑瞳孔的瘦削男孩,缕缕黑发贴在他额头上,显得皮肤病态白皙,他是雷诺德镇长的儿子,雷内。
在逐渐逼近的时刻,他却顿住了脚步,显然内心十分犹疑,尚未下定决心。
“雷内,我虽是你的老师,但我可不擅长这个行当,也不懂学生们心里想什么。”芙洛伦斯从窗外星空回过身来,说道,“但你有什么都可以直接问的,不论你想学到什么,语文,数学,还是?”
在爱德华多看来,占据这样一座坚固城镇,加上了秋分山及白淞镇本地民众的支持,防御力量是足够的。她便在建议下,没有参与白淞镇防御战争之中,只是待在镇子中,带领看护着这群未成年孩子,兼任老师。
而那群孩子多种命星之中,最让人惊艳的就是面前这个孩子,芙洛伦斯望向雷内头顶凝聚的命星,你最终会从命运中超脱么?
“你觉得,那些大人们所说的,是对的么?”雷内闪烁目光最终坚定下来,张口问道。
他心底有自己的答案,面对枫丹廷可能的谈判意愿,爱德华多等人,甚至他的父亲,都有些过于松懈了。
“你认为呢?”芙洛伦斯反问回去,她同样有自己的答案,众人头顶的命星清晰昭示他们将来命运,她一目了然。
“我认为不会。”雷内目光暗淡,那是阴燃的火焰,“我们的诉求同贵族的利益间是无法调和的矛盾,枫丹两个群体正在撕裂,他们倚仗着先发积累所拥有生产资料肆意剥削我们这些一无所有之人。我们承担了绝大多数的劳动,在我对白淞镇劳动人群的调研报告中,他们承担平均每日18个小时以上的劳动时间,却无法换取两千两百摩拉的报酬,那是吃饱饭的最低前提。”
“那群贵族无法做出背叛自身群体的决定,即使出自他们自身意愿,他们的庞大群体推动会迫使他们进一步压榨我们,收紧我们脖颈上的镣铐。”
“所以,你的推断呢?”芙洛伦斯语气温柔,像是在鼓励着对面的孩子。
“我没有足够证据,只是单纯猜测,这个月下旬,会有更猛烈的炮火支援逐影猎人,我们会面临更严峻的战争。”雷内大胆说出自己猜测,然后偷偷看向对面的老师。
他并不知道自己这番话是否合适,甚至不觉得会有什么效果,这位老师有些过于年轻了,像是女孩的年纪。他没有多嘴的爱好,本不该说这些的。
可就在刚刚,爱德华多又一次举杯邀约众人,在整个屋子里陷入一片狂喜的气氛时,他望到她一个人躲在长桌另一端,沐浴在星光下,瞳孔里的那一丝悲悯,她似乎在悲伤望着他们这些命运注定之人,一步步走向命运的终章。
那种淡淡弥漫的悲伤,给了他一时冲动,方才上来发问。
雷内忐忑的盯着对面的老师,可她迟迟没有回答问题,反而顺手从长桌下拿出一枚骰子,这个房间的主人曾经沉迷于这种游戏。她拿起骰子在手中抛来抛去,说道:“雷内,你猜猜看,我抛出的结果是什么?”
雷内望着她手中骰子,一时有些语塞,他不明白这个问题的意义在哪里。
那枚小巧的六面体被高高抛至空中,但在坠落地面停止翻转的瞬间,它会随机以1-6的答案呈现,而所有数字出现的概率都是均等的。
这是完全随机的问题,只有运气。
“我不知道。”黑瞳少年诚恳说出回答,“这是完全随机事——”。
“会是6。”芙洛伦斯打断了他的话,斩钉截铁说出答案,同时,她将手中骰子高高抛起,没有任何手法与技巧,只是随意抛起很高。
在擅长投骰人群中,会有一些特殊手法来帮助你投出想要的数字,但雷内看的明白,他的老师,芙洛伦斯没有用任何手法,她或许不懂那些,那是最普通的一枚骰子,也在最简单随意的力道下向空中飞去。
那枚骰子被高高的抛向天上,而后坠落向地面滴溜溜转着,而他的老师一边好整以暇望着骰子,一边突然说道:
“你说的对,贵族们不会善罢甘休。明天是五月十五日,也是约定好谈判的时间,在那位谈判代表到来之际,铁甲旗舰彭西斯号将同步抵达白淞镇。”
“那座铁甲旗舰的12门主炮会接连不断轰击白淞镇,数千枚155口径炮弹如雨般洒落白淞镇,10天后,五月二十五日晨时,白淞镇大门被叩开,逐影亭严密包围此处。”
“但帕西法尔的旗帜下会召集很多枫丹民众,他们从各地向我们提供支援,爱德华多等人以巷战、游击战等各种方式,在白淞镇艰难抵挡六个多月的时间,至十一月底,其间爱德华多、雷诺战死。”
“十一月底至十二月二日,一场千年难得一见大雾霾席卷枫丹全境,到处都是不见五指的灰白雾气,他们趁着雾气发动最后进攻,塞莱斯特尝试吸引敌人注意,她死在一片海里,没有全尸。”
她说着一个又一个必将发生的悲剧,就像在说着今天早晨的牛奶土豆饼和三明治一样简单。
伴随她最后的结语,滴溜溜的骰子停留了下来,最后朝上的是六个鲜红的圆点。
是6。
“斯塔琳曾说,你是预言家。”雷内从未觉得自己声音如此晦涩,面对突如其来的一系列似乎既定预言,“所以,这就是你的预言么?”
“不,这是命运。”
镜子中是女孩的形象,身体瘦瘦小小,暗红色头发在身后微微蜷曲,像一朵盛开鲜花。
但与之不相映衬的是,那双蔚蓝眼睛是冷冽冰雪,没有一丝感情,她似乎再也不会腼腆微笑了。
塞勒斯特,抑或侠盗帕西法尔在照着镜子,镜子垂落的影子比她矮三公分,她将手掌触在镜面上,似乎能抚摸到那个再也见不到的人,她记忆中的斯塔琳。
这是属于她的大魔术,不会消亡的帕西法尔,不会消亡的斯塔琳。
“塞勒斯特?那位来谈判的卡尔先生说认识你,还要喊大家一起拍照留念。”
窗外传来熟悉的喊声,卡尔?塞勒斯特眼前浮现出那个中年记者模样。
她叹了口气。转而用头绳将头发紧紧束在帽中,跑出门外。
这场叛乱或是战争已经延续一段时间,白淞镇民众已经多少习惯了镇子外传来燧发火枪击发的声响。
“来了来了,人到齐了,一起拍照留念吧。”卡尔见她也露出笑意,在得知爱德华多拥有谈判意愿后,他来到此处的主要目的已经完成,焦躁心情多少放松下来,便邀请大家一起拍照留念。
在他再三呼喊下,杂乱人群终于站齐,爱德华多同雷诺自然站在最中央位置。小贝克和雷内分别站在他们父亲的前面,贝克满心欢喜,雷内忧心忡忡,他在等待验证一件事情。
塞莱斯特站在他俩左侧,而她的右肩上,搭着芙洛伦斯的手。
“3、2、1”倒计时完成,伴随咔嗒一声快门声响,他们留下一张合影。
而就在这张照片被截取记录的瞬间,更为隆重的炮火席卷了这里,那是这场战争的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