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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雾霭灰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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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这场绵延阴雨之中,凸显出城市百态:
贵族们穿着层层叠叠的衬裙,上面装饰着刺绣、蕾丝各种装饰,仆役们跟在身后托住那蓬松宽大的裙摆,避免其溅入泥水之中,她们高贵而优雅,缓缓登上华丽马车,驶离人们的视线。
而更多工薪家庭的普通人则只能选择拿起一份报纸,紧紧地遮在头顶,快步穿越雨幕,他们选择了一个月的薪酬来换取一场值得纪念的幕剧,而在此之后,要继续投入到生活的琐碎与艰辛之中。
还有些在阴雨泥土中翻滚的人,他们想要为那些贵人们搽皮鞋换取报酬,却不幸遭遇着这场绵延的雨。而警备队就跟在他们身后,挥舞着棍子驱逐着这些肮脏的,散发着难闻味道的“城市污渍。”
眼见这乱糟糟的景象,芙洛伦斯一下子联想到那位剧作家科培琉司名句,“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我们拥有着贵族宫殿式的庄园生活;我们同样拥有农人破败的茅屋草舍。我们拥有工厂主们舒适的生活享受;我们同样拥有失业工人绝望的生存挣扎。”
“小偷!抓住她——”嘈杂人群中发出的惊呼打断了她的思绪。
那群贵妇人庞大裙摆之中翻滚中一只灰老鼠,在泥水中滚落满身泥泞,仗着身形娇小,从人群中灵巧挤出。
警备队成员们听到了贵妇人们的呼喊声,第一时间改变了目标,开始向它追逐而去。
那无疑是个很机灵的人,穿着利落的单衣,小腿灵巧迈动如山涧小鹿,在泥水中踏出道道涟漪,似乎就要摆脱警备队的围堵。
但泥水下似乎有杂物绊倒了她,这条道路下水有些不畅,连绵的阴雨在道路两侧积起水潭,看不清水下事物。
正灵巧越过山涧的小鹿一瞬间折倒,卧倒在泥泞脏水之中,手中一直握紧的东西跌落泥水之中。
那似乎只是个寻常的珠宝手链,一串杂色玉石,品相一般,贵妇人们都羞于上手的那种。
芙洛伦斯本想不置一顾,周遭的警备队正在不断赶来,所有平民都在避开这里,大家都讨厌沾染上麻烦事情。
无比拥闹的剧院门口顿时显得有些清冷,只有那个女孩卧倒在那脏水之中,她咬紧下唇,泥泞的雨水顺着她的下颌滴落,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她扬起脸,那泥水与汗水,在不断地淅沥雨丝中被洗涤干净,那还只是个女孩,十来岁大小,似乎禁不住这股秋雨的寒意,那脸色苍白的可怕。
但那双蔚蓝的瞳孔里,没有一丝丝畏惧与退缩,她死死盯着前面那串手链,像守护着自己孩子的母狮。
芙洛伦斯叹了口气,她拦在了警备队面前,“她还是个孩子,我会赔偿所有损失。”
“她可不是孩子,她可是惯犯了。”那警备队的成员们嘟囔说道,这块剧院是盗窃事故的高发区,连他们也备受责备。
为首的人制止他们继续抱怨的话语,转而解释道,“那孩子偷掉一个夫人的珠宝。哦,她们似乎已经离去了?”
芙洛伦斯接着回头望去,那位夫人的马车已在缓缓驶离。
但剩下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在等待事情处理结果,“瓦格纳夫人的意思是那手链已经脏了,她不会在要了,但我们要求按枫丹廷的法律严格执行,最近的盗窃事故有些猖獗。”
警备队为首之人挑了挑眉,接着在被打湿的纸张上涂画着什么,说道,“手链拿价值一万五千摩拉,加上五千的罚款。两万摩拉,你可以带走她,不然的话,她怕是只能住进梅洛彼得堡了。”
芙洛伦斯轻轻点头,掏出钱包却有些捉襟见肘,她口袋中的摩拉似乎没有想象中充裕。
自离开稻妻以来,身上所带着的摩拉便开始不断耗费,她似乎没有留意过这方面,两万摩拉似乎也凑不齐了。
“那是我的东西。”那孩子仍在说着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吐出,蔚蓝眼睛里满溢着执拗,像母狮守护着自己的东西。
“但它现在不属于你,从你小的时候就不再属于你了。”那警备队的成员蹲下,正视着那女孩说道:“你的爸爸输掉了它。”
那女孩的头执拗地高高扬起,但她眼中的光一瞬间暗淡下来,她紧咬着下唇说不出一句话来,就死盯着那手链。
眼见局势愈发紧张,终于有一个瘦瘦高高的中年男人跑过来解围,“不介意的话,剩下的罚金交给我吧。”
“卡尔·英戈德。”那男人摘下礼帽,用标准枫丹礼节致意道,“蒸汽鸟报社的记者,为枫丹有您这样善良的小姐致谢。”
在缴纳足额罚款之后,那管家及警备队成员纷纷散去。
接过了卡尔先生的名片,并承诺今后一定拜访,那位有礼的绅士也乘上马车离开这里。
剧院门口早已空无一人,重归寂静,只有纷纷雨丝不断落下。
芙洛伦斯抚着那小女孩的头,漂亮的酒红头发在雨水浸润下呈现为黑,粘在她后背上显得身体瘦小,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斯塔琳。”女孩语言简短,似乎不想吐露更多,并且微微后退一步,躲过了她的抚摸。
“可以带我去你们住的地方看下么,或许我也要住到那里了。”芙洛伦斯轻笑说道,刚刚为了缴纳罚款,她花光身上剩余的不多摩拉。
沉默的斯塔琳眼神中难得泛出慌乱的神色,她咬紧下唇沉默片刻后说道,“可以的,但要老大同意。”
“我们就住在,灰河。刚刚幕剧里讲述的那个地方。”女孩说完口中的话,便开始在前面不断引路。
同方才剧院里所上演的科培琉司幕剧中极为相似的,绕过喷泉池的旁边,沿着向下的阶梯,有一道隐藏的绿色大门。
推门而入,便是那圆形的垂直通道,就是那十几米的扶梯,却贯穿了枫丹廷及灰河两个世界。
芙洛伦斯跟着那女孩,顺着铁制扶梯不断向下,抵达下面的混凝土平台,沿着道路缓缓向前。
另外一侧是横流的脏水,因今天是雨天,水位更加高,水道更加泛滥喧哗,往日积攒垃圾都被冲下,散发着难闻的味道。
两人缓缓仅有道路缓缓前行,只有一边墙壁上有不甚明亮的昏黄灯光照亮这片灰暗。
那小女孩突然仰脸说道,“幕剧里都是假的,我们没有帕西法尔,没有蓝宝石。”
“我们拥有的只是很多很多饿死的人。”
出乎芙洛伦斯的意料,灰河聚居区的灯火还是亮着。
接近的时候,有不少相近大小的孩童迎上前来,他们似乎与斯塔琳格外相熟,纷纷打招呼道:
“嗨,斯塔琳,今天收成怎么样?要不要救济?”
“斯塔琳,我不得不说,你必须换一个搭档了,看我怎么样?”
“话说,今晚有表演么?老地方?不对,她是谁?”
“或许你该把你变魔术的精力,放在盗窃的手法上,这样就不会被抓到了,就像你身边这位?”
“喔喔,我们的大魔术师回来了,你上次的魔术真酷!你身边这位是?”
“……”
他们之间似乎形成一个奇妙团体,迫于生存的压力,来自底层贫困群体孩童们所组成的盗窃团伙。
同时,似乎也是斯塔琳这位小魔术师的粉丝群?
但斯塔琳一个人的问话也没回应,开始不自觉拉上了她的手,惨白脸上泛出浅淡绯红,“我们要先到老大那里去,他负责管理这里。”
老大?芙洛伦斯脑海中一瞬间飘过很多硬朗形象。
但小女孩一言不发,牵着她的手,直到灰河聚居区最中间的木棚。
这破旧木棚显然没有房门这种构造,斯塔琳当前一手掀开帐帘,当中坐着的果然是个壮硕男人。
有着利落寸头,嘴里叼着烟斗,手掌上缠着绷带的中年男人系着浅粉色围裙,在矮柜前调配奶粉,矮柜旁边还放着两根灰色的弯头钢管。
他只是微微抬头望了一眼,然后笑道,“哇哦,我们的小魔术师回来了,小贝克和酒馆的客人们都等你很久了。”
随后眼神又瞟向一旁的芙洛伦斯,“哦,这是位新鲜的小姐,不属于我们这里。”
他用围裙蹭了蹭手,递出厚重手掌,自我介绍道,“爱德华多·贝克,我的名字,”
“她,她把钱……。”斯塔琳揉着衣角,有些不好意思嗫喏说道。
“我想要旅居枫丹一段时间,不知道能否暂居此处。”芙洛伦斯说道。
“那是当然,小斯塔琳带来的都是朋友。如果你不介意我们这里阴冷潮湿的破旧窝棚的话,坦然说,这里的生活环境非常恶劣。”爱德华多说道。
斯塔琳显然非常开心,以至语调微微上扬,“老大,姐姐呢?”
“塞莱斯特Celeste?她似乎好了很多。”爱德华多感慨说着,“我们这些灰河里的老鼠,也就这点好处了吧,命硬。”
“我去看看她。”斯塔琳一马当先走出这里。
另一处的营帐,贫瘠的一无所有,空无一物,只有一张简陋床铺。
床上静静睡着的,是另一个小女孩,同样的酒红色长发铺在身下,脸色发红,发着高烧,头顶上是浸湿的毛巾帮助她降低体温。
“塞莱斯特,我找回了母亲的手链,她会保佑你早些好的。”
斯塔琳将那枚手链放在妹妹枕边,而后握着妹妹的手,自己伏在她的身上,静静闭着眼,似乎能嗅到那一缕母亲的味道。
在剧院门口跌倒的那下,摔伤了她的膝盖,她一直忍着没有出声,现在,似乎那股尖锐的疼痛也不见了。
她似乎回到了模糊记忆里,独属于母亲的温暖怀抱。
当芙洛伦斯走进这间营帐,所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景象。
两个小女孩伏在一起,彼此温暖,她们酒红色的长发互相纠缠在一起,老旧枕头上是被浸湿的泪水,她们在轻声呢喃着,“妈妈”。
这是枫丹最为常见的一个剪影,原本幸福美满的家庭在一朝轻易破裂,而后落入这深不见底的雾霭灰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