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世沦陷》白刃可蹈

2、你好，游鱼不忧郁（1） 去热烈的夏

　　周游的瞳孔猛然放大，像是猎豹突然发现自己成为猎物的警觉。
　　他的虹膜在阳光照射下呈现出一种灰色，衬托得瞳孔愈发漆黑。
　　对听力、视觉、触觉等各部分的掌控权如潮水一般涌进他的身体，刚才的一切像是幻梦一般，但是他忘不了那场□□短暂的死亡。
　　他发现自己还维持着坐在沙发的姿态，只不过现在坐在公交车内的塑料椅上，右手悬空搭着，那里原本是琴的位置。
　　在家中的记忆仿佛相隔了很久很久，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轮回过一次了。

　　“别再怀念，有些人不值得，没必要留恋
　　别再冬眠，去热烈的夏天
　　Shawty like melody in my head
　　Replay iffy in my head
　　我想留住的画面
　　把心动拍成胶片。”
　　Capper的五百二十赫兹重新开始播放，周游觉得自己宛如溺水的鱼，开始对空气过敏。
　　他像是呛了水般不断地咳嗽，排斥着这个异度世界。
　　这个世界抽象得像是夜晚的城市灯光映在湖面的倒影，给人以荡漾的眩晕。
　　周游的眼似乎能捕捉到空气的流动，周身的建筑仿佛都带着水纹，一圈一圈荡漾开来。
　　从公交车的窗子看出去，外围的视角在不断变化，街道不断向后倒退，但是周游感受不到公交车的前进，没有车轮摩擦地面的声响，没有发动机的轰鸣，没有车辆行驶的震颤感。
　　叮咚，系统的提示音响起，周游的视野下方出现了一行字幕。
　　“您好，游鱼不忧郁。恭喜您成为《有点东西》的第一批用户，在接下来的两个半天时间中，您需要在五百二十赫兹世界中完成指定任务。任务失败，您可能失去返回现实世界的资格。接下来，请确认您的个人信息：
　　姓名：周游
　　昵称：游鱼不忧郁
　　微信号：No614_PlayFish
　　出生日期：2003年6月14日
　　如无疑义，从现在起系统将自动为您计时。”

　　周游愣了一会，旋即反应过来：“你是谁？这里是哪？”他的语速很快，带着愠恼。
　　“您好，该问题需消耗有点币1.0。系统正在为您查询有点币数，请稍等。玩家游鱼不忧郁，有点币数余额0.0。对不起，您无权查看该回答。”
　　“所以我也不能知道我要完成的任务是什么喽。”周游有点嘲讽地盯着底下的字幕，等它做出回应。
　　“请及时查收您的短信。”系统跳出这一段字幕后，便熄灭了。
　　周游摸了摸自己的口袋。低头发现原来穿着身上的黑色风衣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浅蓝色卫衣，上面点缀着黄白的大口袋，颇像是哆啦A梦穿搭走进现实版。
　　下身是一件深蓝运动裤，聚酯纤维的料子，有点像高中时代校裤。
　　手机就放在上衣的兜里，锁屏是琴两个月大时候的照片，看起来和周游平时用的手机并无二致，只是手机壳被脱去了。
　　“2021年，你比夏天更可爱。”周游的短信收件箱里只孤零零地躺着这一条消息。
　　周游无语地轻叹，他并不是一个喜欢较真的人，与其揪着过往不放，不如好好活在当下。
　　权当是一场游戏吧，他屏住呼吸紧盯窗外的景象，生怕遗漏了某些细节。
　　这条街上纹身店居多，十字路口的人行道上有尚未被掐灭的香烟，像一只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主人遗弃的宠物。
　　突然，公交车行驶到街道的尽头，周游从车的前挡风玻璃往外看，一所中学横亘在马路尽头，前门一块灰绿色石头上刻着“不悔中学”，落款写的是鲁迅，估计是集字的校名。
　　公交车的侧门打开，周游慢吞吞地下了车。
　　夏季的风裹挟着似有若无的海水咸腥味儿，周游觉得自己的理性认识能力在慢慢回归。
　　马克思主义理性认识三种形式。
　　第一步，概念，指对同类事物共同的一般特性和本质属性的概括和反映。
　　第二步，判断，是展开了的概念，对事物之间联系和关系的反应。
　　第三步，推理，从事物的联系或关系中由已知合乎逻辑地推出未知。
　　已知元素有：公交车，二十一世纪十年代的标志性象征；520赫兹，该歌曲是2022年Capper受网易云音乐云上工作室邀请创作，灵感来源于一名网友的评论；不悔中学，周游对这首音乐的故事背景了解并不深，但极有可能是讲述中学时代的爱情，同时不悔一词也有深意，Capper曾在其他歌中提到小悔，有传言说是上海一名纹身师。
　　但周游认为这里的不悔，结合那句出自莎士比亚十四行诗——“你比夏天可爱”的短信，也许这个故事，是关于少年们的爱情。
　　“哥们还慢悠悠走呢，等下早读要迟到了！”一个男孩飞跑过来，亲昵地拍周游的肩膀。
　　男孩的气息不稳，因为跑步鼻翼开始微微冒汗，双颊透着浅粉色。
　　乳臭未干的小猫，周游在心底这么形容这个男孩。
　　男孩头顶倒很贴心地标注了几个字，“男一：陈一”。
　　周游在现实世界里就不太认人，现在给游戏世界里的NPC标了名字，对他算是十分友好了。
　　周游也挂上笑，对男孩说了句早。
　　这是周游对所有不熟悉的人客客气气地笑，薄唇上扬，半张开的嘴像是弯月，露出雪白的牙。
　　眼睛微微眯起，眼部显得很松弛，单看眼睛就知道是很灿烂的笑意，但其是眼角发力给人的幻想，这笑意是很浅层的。
　　周游跟着男孩走上教学楼的楼梯，走进教室，周游看了一眼门牌，“高二（17）班”。
　　教室里第五排靠窗的位置上面，悬浮着“游鱼不忧郁”几个字，周游走过去坐下。陈一是他的同桌。
　　他们前面坐着两个女生，高马尾的女生头上标注“女一：胡二”。
　　胡一转过头来对他们笑笑，问他们吃不吃糖，没等他俩回话，就扔了两颗大白兔到他们课桌上，很快又转身回去。
　　周游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嚼。现在是早读课，周游也装模作样地从课桌里拿出一本语文书，摊在桌上。
　　周游握了一只自动铅笔，在课本上开始图画。他一直有着要写字才能好好思考的坏毛病，铅笔随心所欲的在纸上书写就像一种隐喻，暗示着拿笔者对世界的掌控感。
　　“不悔中学-小悔-纹身师-柑橘乌云-爱马仕橘绿之泉”，周游感觉自己的思绪有点飘忽，“无人区玫瑰-事后清晨”，周游盯着自己写下的字，烦躁地用橡皮擦掉。
　　Capper是他很喜欢的歌手，但他无法将他知道的讯息与眼下这个PLAYGAME联系起来。且行且看吧。
　　下课铃响，周游紧绷的身体吓得一抖，是一首悠然的致爱丽丝。
　　周游吐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你在干嘛，快准备去跑操了。”陈一推了一把他的肩膀，皱着眉头看他。“刚才学太认真了，马上马上。”
　　周游回过神来，向着陈一笑笑，或者说，是对着这整个游戏系统温和地笑了。
　　他们在教室门口的走廊上排好队，出发去操场。
　　跑操的时候，周游看到操场旁有几个同学在举着相机拍照，转头问陈一他们在干嘛。
　　陈一瞟了眼那边，漫不经心地回答：“他们啊，尖子班的，在做一个生涯规划的视频。”
　　那五个人实在是过于突兀。
　　他们站在操场的跑道外，观察着这里发生的一切的同时也被其他人所观察。
　　身上有于陈一、胡二这些npc所不同的气质。
　　三个男生，两个女生。一个高大的男生持着相机，另外两个男生在旁边比划着，应该是在讨论镜头的内容。其中一个女生是短发，正在本子上飞快地写着什么。周游仔细去看另一个女生，齐刘海高马尾，盘腿坐在地上，两手搭在膝盖。阳光很晃，周游看不见她的脸，但直觉告诉周游自己见过她。
　　行吧，周游警觉，看看周围，每个人都很认真地在跑步。
　　三，二，一，周游在心底暗数，猛然提高了步频向那五个人冲去。在他们身上，一定有线索。
　　正当周游准备冲出队伍的时候，周游感觉自己的胳膊被钳住。
　　他不爽地抿了抿唇，扭头去看，是陈一拽住了他。
　　“兄弟，好好跑步，不然要扣分的哎。”好，周游咬紧了牙，原来陈一的存在就是来限制自己行动的。
　　跑操结束，在陈一的强制性陪同之下，周游垂头丧气地走回了教室。
　　周游的心理疯狂咆哮，大骂这个游戏设置不人性化，但表面还是风平浪静，任由陈一拉着走。
　　周游发现这个游戏的设定真是要命，自己坐在最靠窗的位置，左侧是窗户，前后都有位置，右边坐着陈一，如果自己要出去，必须要经过陈一。
　　接下来是英语课，周游在一堆过分熟悉的知识点中昏昏欲睡。就算高中毕业这么多年，一到英语课就犯困的习惯一点都没改。
　　突然，周游在迷迷糊糊中感觉老师连绵的说话声断了断，他抬起头，老师的目光正望着教室的走廊。
　　一个中年男老师正在斥责一个瘦小的男学生，他不耐烦地扯着男孩的胳膊往办公室走，不堪入耳的谩骂声顺着敞开的教室门在周游的教室里蔓延。
　　男老师一边走一边抢过学生手里抱着的画稿，粗暴地全部撕碎。讲台上的老师有些尴尬地清清嗓子，走去关上了教室门，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说：“同学们，我们继续哈。刚才讲到这里的时态……”

　　周游感觉自己一瞬间清醒了。
　　他试着把自己想象成那个挨骂的男孩，中年男老师像是一头突变的怪兽，膨胀成异世界里的满头脓包的巨大臭虫。
　　他一个人的怒吼，激发出排山倒海的风暴，紧紧笼罩着瘦弱的男孩。
　　“你每天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事情上，你就是脑子有问题的。要不是那些同学在这边，我还发现不了你这些勾当。”
　　“你每天干这种事情能有什么出息？啊？小八，你学习也不学，就在这里搞这些见不得人的。”
　　“整体画这些阴暗的，你这个人就是阴暗扭曲的。”
　　周游透过男孩无助的眼睛，看到了千万个人的缩影。
　　那是一张属于所有不被接纳的孩子的脸，无助、茫然、不知所措的待宰羔羊。
　　就是陈一这回还要阻止他，周游也要试试。“老师，我想上个厕所。”周游举手，一派很正气的好学生腔调。
　　老师冲他点点头，算是允许。陈一也站起身，让周游走出去。
　　周游走到走廊，看见一地散落的碎纸片，纯白的纸张上有水笔描绘的图案。
　　那个老师已经带着学生走远了，走廊上不见他们的身影。
　　周游俯身，捡起一张面积最大的，在残缺的纸片里，周游看见一只墨色巨蛇栖息在树莓色云层之间，像是等待一场风暴。
　　一条蛇正在吞食自己的尾巴，形成出一个圆环。
　　衔尾蛇，他将自己吞噬的过程既是毁灭也是重生，是独属于他的永恒循环。
　　周游又去看其他的纸片，因为撕得太碎，很难厘清是什么图案，但每一笔都画得肯定清脆，是倾注了很多热爱的笔触。
　　周游眯着眼，想去再捡一张。可随即走廊上刮起了风，吹得纸皮开始飞扬，从走廊的尽头飘走，像是阿拉丁飞毯似消散在天空中。
　　周游哑言，只盯着手中那一只蝴蝶，美得像是一个寓言。
　　他将衔尾蛇装进口袋里，慢悠悠地想走去办公室碰碰运气。
　　正当他快走到办公区的时候，那个男教师怒气冲冲地从楼梯口出现，对着周游大喊：“你这个学生怎么不上课来这里？！你几班的？”
　　“老师，不好意思，那个周老师叫我过来办公室找他。”周游随口扯了几句。
　　“那也不行，你现在赶快回去给我上课！”男教师堵在周游面前，用力地推搡他。
　　周游平时觉得自己的力气也还可以，但在这里显得他半点力气都使不上。于是周游极度不情愿地被带回教室。
　　板凳都还没坐热，下课铃声又响了。
　　周游从教室走出来，不死心地去往办公室。
　　他从办公室的门探身去看，那个男教师正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翘着脚打电话。
　　周游两手插着兜，抬脚往他那走。周游慢慢听清了，那个男老师是在给家长打电话。
　　“你家那孩子，成天画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说你们当家长的，真应该跟小七好好说说。对吧，你们言传身教，比我们磨破嘴皮子可有用多了。”
　　“欸，对了对了，就是这个意思。我过会叫小八来打电话给你，你们也好歹说两句。对对对，我们都是为他好的。”
　　男教师挂了电话，有些沉思。他叹了口气，转过身看到了周游，皱着眉头问：“同学你有什么事？”
　　明明是很友善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有股不舒服劲儿。
　　周游温温和和地笑：“老师好，就是刚才上课我出来找周老师确实不对，我来给您道个歉。”
　　其实周游是来打探情报的。很明显现在的情况对那个小男孩小八不利了。
　　“哦哦，没事没事。下回要好好上课的。你们这些孩子小心思很多，但是无论如何学习要是放在首位的……”男教师开始老一派地说教。
　　“老师说的是，那个，马上要上课了，我先走了，老师再见。”周游看已经打听不出更多情报，只得转身先溜。
　　语文课，周游已经没有心思听讲。他总觉得，这是无所收获就要面临结束的半天，这第一轮要怎么结束呢？自己会是突然被传送到另外一个游戏里？还是重复这个半天？或者是在这个游戏里去下一个半天？周游烦躁地转笔，觉得自己没看到转机。
　　“嘣叭——”周游感觉自己的耳膜有被穿透似的刺痛，出于条件反射闭上眼，满目都是白光的幻影。
　　紧接着是弥漫的尖叫声，周游感觉自己满脑子都是即将被吞没的恐惧。
　　教室里有很多人在叫，在逃窜，混杂着人声的尖叫、杂乱的脚步声、门被反复撞开的巨响、桌椅翻在地上的敲击声。
　　周游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教室的，大腿撞到桌角留下麻木的钝痛，他扶着教室的门框，看到一片狼藉的走廊。
　　中年男教师直挺挺地躺在走廊中间，血窟正对心脏，猛睁的圆眼中是震惊与绝望。
　　走廊上弥漫着黑紫的雾气，像是地狱之火烧进人间。
　　周游感觉自己即将失去对身体的控制，他左手死死扒住门框，上身不自觉地向前蜷缩。他低头看见自己口袋异烈的震动，他缓缓将手伸进口袋，是那张画着蝴蝶的纸片。
　　纸片一接触到雾气，衔尾蛇便从纤维素中挣脱，像是新生的婴儿脱离母体般，颤颤巍巍地上升。
　　蛇栖息的树莓色云朵也飘然而起，融入周身的雾气中。
　　周游顶住晕眩，在浓雾中看见异化的野兽，蠃鱼、穷奇、狰，那些在山海经中出现的异兽在冲进其他教室。腾空而起的巨龙，盘曲向前的毒蛇，装饰着繁花的骷髅……
　　在战争的废墟之中，陈一被一只吐着信子的巨蛇死死缠住，裸露出的肌肤上都是咬痕。
　　胡二被一头巨熊一掌推至地上，后脑撞上书架，鲜血染红校服。
　　周游的胃开始绞痛，他甚至想要一死了之，彻底摆脱这狱火。
　　背后遭到猛撞，周游感觉自己离呕吐只差一声咳嗽。
　　周游迟疑地回头，是在操场上遇到拍摄视频的高马尾女孩。
　　女孩被独角兽的尖角顶出好几米远，在落地的时候撞到了周游，已经死在了周游身边。
　　周游蹲下身，跪在了女孩身边。她校服前别着胸牌，“傅三，高二（18）班，17号”。
　　周游看着她的脸，无比确信自己认识她。就算知道这只是个游戏，周游仍无法抑制泪水涌上眼眶，就算只是普通朋友，他也无法忍受就这样不加掩饰地死在他面前。
　　脚步声越来越近，周游抬起头，泪水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了那个瘦弱男孩小八的身形。
　　仲夏但是小八仍穿着长袖，他的手臂上闪着银光，透过布料映衬出文身的形状。
　　小八右手持着一把□□，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单手上膛，瞄准，枪口对准周游。
　　“one，two, shoot。”

　　奥地利皇太子费迪南德在腰上刺了一条大蛇保佑自己，周游看见子弹冲出枪口飞扑而来；暗杀他的子弹正好穿过蛇身断送了他的性命，周游无助地阖眼；从而引发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周游的后背触碰到冰冷的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