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世沦陷》白刃可蹈

3、你好，游鱼不犹豫（2） 轮回开端

　　氯化钠的咸味，氯化镁的苦味，二甲基硫醚的腥味，周游从公交车上走下。
　　他想起了开端，那部风靡了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初的电视剧，那时他刚考上国内top大学，意气纷发，对未来没有太多过剩的思考。
　　不悔中学，周游的高中时代没有留下太多的悔恨，如果硬要说，不过是高考语文低了几分，但数学也考得比平时高了几分，算是扯平了。
　　真是个烂摊子，周游踱着步子向教室走。
　　他想起那个高马尾女孩的脸，是他在处州大学的同学。
　　尽管那张脸在某些地方进行了一些调整，但是周游对这个女孩太熟悉了，游戏里的形象垫高了她的眉骨，将面中缩短，使她更有一种普适性的美。
　　但周游不知道还有谁能有那种既清澈又浑浊的眼睛，那张脸的下颌总让他联想到郁金香的花瓣。
　　只见过她几面的人绝对不会如此肯定这个形象就是她，有很多好看的女生都是类似的长相。
　　可她笑起来的弧度、扎马尾的位置、站着的体态，都透露着这个形象的原形就是她。
　　这个游戏系统，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哥们还慢悠悠走呢，等下早读要迟到了！”还是陈一，他的皮肤完好，俨然是上次刚见面时的样子。
　　周游和陈一一起走回教室，胡二和他们打招呼。
　　周游思索着那个生涯规划的五人小团队在哪，之前陈一提到是尖子班，那应该是在最后一个班，十八班，正好位于周游所在17班的隔壁。
　　要去找他们吗？这大概是唯一的选择吧，周游也不知道小八是几班的，八班吗？
　　周游觉得有些好笑，那陈一应该是一班，胡二是二班。
　　这应该就是npc出现的顺序吧，算上生涯规划团队的5个人，小八是第八个出现的人物。
　　虽然已经锁定了五人团的班级坐标，但是陈一可没这么容易让他出去。
　　“陈一，我出去一下。”周游开始尝试。
　　“早读课不能随意走动。”
　　“陈一我找老师。”周游不死心。
　　“下课再去吧，不差这一会儿。”
　　“我去打个水，有点口渴。”周游又换了说法。
　　“你课前刚去打过水。”
　　……
　　跟陈一说话真的是白白浪费口舌，周游看了看班里墙上的挂钟，还有十分钟早读下课了。
　　周游翻了个白眼，假惺惺地把书本立起来，眼睛却一直盯着教室门口。
　　一个高壮的圆脸男生举着相机走过走廊，跟着一个跟他差不多高的男孩，然后是板寸头男孩，短发女生，周游认识的高马尾女孩。
　　楼梯口在十七班旁边，十八班的学生去操场必须要经过十七班。周游咬咬牙，对着陈一狠狠地说：“我要上厕所。”
　　陈一终于不情不愿地起身。好吧，上厕所真是这个游戏的无敌bug。
　　周游追上他们，终于看清了他们脑袋上标注的名字。
　　高马尾女孩傅三，短发女孩张七，高瘦男孩蒋四，拿相机的刘五，周六，。
　　“同学，你有什么事吗？”傅三拉住了还在往前走的蒋四，回头看着周游。
　　“你们是做生涯规划的吗？不好意思，因为我个人对这个比较感兴趣，就想问问能不能跟你们一起。”周游组织着自己的措辞。
　　“可是我们……”蒋四看了一眼其他人，想要拒绝的样子。
　　“可以的，同学。”傅三拍了拍蒋四的胳膊，打断了他。“我们今天主要是拍学校对于我们探索自己职业的支持，然后等下会去拍一下跑操的镜头，展现不悔对于学生全面发展的培养。”
　　“谢谢谢谢。”
　　周游跟他们走到操场。蒋四和刘五两人在激烈地讨论到时候应该拍些什么镜头，张五和周六也不时地插话提意见，倒是傅三悠闲地在他们身边盘腿坐下，事不关己的样子。
　　周游坐在旁边逗她：“你怎么不帮忙呀？”
　　傅三眯着眼睛看他：“你看他们四个人，已经够乱了，这种事情其实一个人决定就好喽。”
　　周游也笑：“那你还同意我加入你们。”
　　傅三转头看着他，那目光似乎要望进他的心底：“可是为什么不呢？”
　　“傅三！你快来看看。”蒋四在那边叫她。
　　“来，一起看看他们搞成啥样了。”傅三麻利地爬起来，顺手拍拍周游的肩膀。
　　等他们把相机架好，确定了取景，初步对运镜达成共识，班级队伍已经陆续下来准备跑操了。
　　其他四人精神紧绷，唯独傅三又懒散地找了个地方盘腿坐下，周游纠结了一下，还是选择在其他四人旁边站着。
　　跑操的音乐响起，他们四人跟周游都认真地盯着人群。只不过其他四人关注的是镜头效果，周游是在注意哪个班级的队伍里有小八，顺便在十七班队伍经过时遮住脸不让陈一看见。
　　两圈跑完，体育老师在主席台上说准备退场，刘五将相机从三脚架上拆下，蒋四和周六在查看刚拍下的视频效果。
　　周游并没有看见小八，有些失望，他走到傅三身边，问她：“你认识小八吗？”
　　傅三歪歪头，像是思考，她回答：“那个小八吗？老师还叫我们拿他当生涯规划反面教材呢，我说没必要。”
　　“为什么啊？”周游继续问。
　　“可能老师觉得只有成为一个公务员，老师、医生、科学家才算是好的生涯规划吧。但我觉得所有人对于职业的选择都是正确且不可避免的。心灵奇旅里面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spark，不能因为一个人的spark与众不同就去否定他。”傅三回答道，很严肃的话却仍是那种无所谓的语调。
　　“而且小八怪阴森的，我们想搞个积极向上的正面视频。”蒋四凑过来说。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话题马上从小八身上转走了，开始讨论起接下来的场景。
　　十八班接下来是自修课，他们准备在十八班旁边的空教室里拍一个学习的片段。
　　蒋四站在空教室门口，推开半掩着的门。
　　小八正坐在教室的后排靠窗位置上，看到有人进来，受到惊吓地盯着他们。
　　小八面前的桌上摊着画到一半的画稿，他下意识地用手臂挡住画面的内容。
　　“同学，不好意思，我们做生涯规划的视频需要借用一下这个教室。”蒋四说。
　　小八木然地点点头，有点被吓到的懵。
　　他把面前的画稿收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教室后面配置的柜子里。
　　男教师突然从走廊走过，看到有人聚集在这边，从教室门口探出脑袋向里头张望。小八砰地将柜门关上，无措地垂着手站着。
　　“小八！在这里干什么？又是画画是吧，啊？你把东西藏哪了？”男教师瞪大了圆眼，脸上的肉挤成一团，带着得意的愤怒。
　　周游转头看看其他人。傅三有些愣神，蒋四则是旁观的冷漠，刘五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好几步。
　　“没有，老师，小八是受邀跟我们拍生涯规划的视频，都是道具。”周游心一横，挡在小八和老师之间。
　　男老师不满地皱着眉头，那一双刀片似质疑的眼紧紧盯住周游。
　　周游惊觉不妙，猛吸一口气，打开小八旁边的一个柜子。
　　柜子里塞满了书，周游送了一口气，对男老师理直气壮地说：“你看，小八刚才开的柜子，一些书而已。”
　　“是的，老师，我们刚才只是想试着拍一下小八拿书的镜头。您之前建议我们让小八出镜，我们现在觉得这个想法真的很好。”傅三已经回过神来，对着男老师说。
　　周游有点惊讶，原来npc也会帮自己。
　　男老师听罢还不死心，走进教室，往周游打开的柜子里瞥了一眼。
　　周游看了一眼柜子里的书，封皮上竟然是傅三的名字。
　　男老师看完便指指点点地走出教室，无非是对生涯规划的视频又提出了一些新的要求。
　　待他完全走远，傅三有些无奈地摆手，这个空教室离十八班近，他们有些教室放不下的东西就会扔到这边，算周游运气好，刚好打开了傅三的柜子。
　　周游承认自己有赌的成分，但是他打开柜子的编号，是17。他看到傅三的学号是17号，这是一个给了他好运的数字。
　　“那个，不管怎样，谢谢你。”小八的声音很轻，让周游想起那只蛇，易碎却也有自己生命的坚韧。
　　“我很喜欢你画的画，你以后会是很厉害的画师的。”周游笑了，是那种很真心的善意。
　　“其实是文身师，不然老师也不会这么抗拒。”小八低头笑了，不自觉地扯了扯袖子。
　　“文身可酷了，在《山海经》、《礼记》、《墨子》、《庄子》中都提到过文身，这是传统与哲理的烙印。”周游将手搭在小八的肩膀上，笑着对他说。
　　“可他们都说这是堕落、暴力、色情的记号，文身就是和犯罪捆绑在一起的。”小八别过头，不愿意去直视周游。
　　周游问他有没有看过一本书，《被讨厌的勇气》，这本书很重要的概念就是课题分离。
　　大众如何看待文身是他们的偏见，以客观的视角来看待文身是他们的课题，而不是干涉其他人热爱文身文化。
　　“世间因有不穿一点衣服的蛮族存在，但不装饰身体的土人却从未见过”，追求永恒与美的权力不应当被偏见所剥夺。
　　甚至有社会学学者在研究文身的时候，也带有非常多的主观色彩，但这些文章大多发布于2000年左右，文身已经从古代的图腾崇拜、近代的反叛低俗逐渐演变到现代的时尚审美。
　　周游说，早在新石器时代就已经有了文身现象，世界上的大多数民族中也都曾流行过文身习俗，文身本身就不应该与小众、反叛的概念联系在一起。
　　周游还说，我们要好好读书，有知识的武装我们才会明白对于文身的偏见是多么的狭隘，而我们也可以以知识与他们抗衡。
　　“谢谢你，你是第一个鼓励我成为文身师的人。”
　　周游看着小八，这男孩的眉眼很清透，冲他笑的时候有一种尘世之外的干净。
　　小八没有再刻意去压他的衣袖，周游看到小八靠近手腕的肌肤上文了一行字，Mort aux rois，国王必死。
　　贝伯尔纳多特，1797年在意大利战场遇到了拿破仑在其手下服役，在1804年擢升为元帅，1810年5月28日瑞典王储查尔斯因中风死亡，贝尔纳多特抵达斯德哥尔摩，被卡尔十三世国王收为养子，改名“卡尔约翰”，1818年2月5日卡尔十三世死去，他继瑞典王位。传言其手臂上有刺青“国王必死”。
　　“你会成为自己的国王的。”周游很想去摸摸小八的头，但碍于现在还是小八的同学，只得作罢。
　　小八打开了他的柜子，里面是一叠完成的画稿，他小心地从中间抽出一张递给周游，是那只栖息在云层之上的衔尾蛇。
　　周游转头去看傅三，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架起了相机，将周游和小八的对话都录了下来。
　　那朵云缓缓钻进了周游的脚底，将周游从地上托起，愈升愈高。
　　而不悔中学的一切像胶片似的定格在这一秒。

　　蛇的尾巴回到自己的嘴巴，这是自我尚未形成前的混沌。也许人生就是一个不断推翻自我不断重建世界的过程，但一切的地基只是关乎热爱。当衔尾蛇挣脱出循环，不再蚕食过去的自己，便是新生。
　　“玩家游鱼不忧郁，恭喜您顺利通过本轮游戏。有点币数将在本日内自动打入您账户。《有点东西》祝您生活愉悦。”
　　“即将返回现实世界。”

　　周游感受到琴温软的舌头正在舔舐着他的手，周围环境的温度倏忽降低，冻得他一哆嗦。
　　他弹簧似从沙发上蹦起来，慌忙地去摸他的手机。
　　锁屏显示时间为2029年12月21日晚上21:10，距离他被传送进有点东西只过了10分钟，而这十分钟却改写了太多东西。
　　周游感觉自己有很多被压抑的欲念在翻涌，想锤墙，想呐喊，想与什么人打一架，但他在客厅跺着脚走了一圈之后，还是解锁了手机给妈妈打了一个电话，却只说了些寻常的问候。
　　挂了电话，周游有些愣。傅三听他讲话的姿态，小八把枪指着他时的恨意，陈一拽住他胳膊的痛感，这一切如海浪般在他脑海中翻涌着。
　　琴用身体蹭了蹭周游的腿，周游回过神来，发了条微信给周漩。
　　周游（游鱼不忧郁）：老妹啊 你都不知道你哥我刚才经历了多少离谱的事情
　　周漩（Epiphany）：？？被人甩了？？
　　周游（游鱼不忧郁）：爬
　　周游（游鱼不忧郁）：我刚被传送到异世界了
　　周漩（Epiphany）：神经 一把年纪了别老这么蠢
　　周游气得想砸手机。
　　这件事情着实有些离谱了，周游决定还是上网查一下现在游戏系统的研究进程。
　　从用户体验来看，这几年游戏系统的开发似乎是停滞的，除了屏幕变得更灵活、故事更丰富之外，其他操作并无实质性改进。
　　但就一门技术而言，这么长时间核心理论毫无进展，确实可疑。但是互联网上都是普天盖地的通稿，查出来都是一些游戏公司的八卦。
　　周游捏了捏眉心，无语地关了电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