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启动 齿轮转动 ...
-
2029年12月21日，上午7:30。混沌的睡意再一次被打断，周游设置在今早的第三个手机铃声如约刺破宁静。
周游把手从被子里伸出，一股子寒意立刻探上了小臂，冻得他困意消了几分。迷迷糊糊得，他顺着声音的方向去摸他的手机，而后略微坐起身子，眯着眼去找屏幕上的停止键。
铃声戛然而止，空荡的卧室猛然跌入新一轮的沉寂。周游好想钻回被窝，好想好想。
他刚梦到自己在学校湖边的路上骑他那辆捷安特山地车，从临湖食堂到西区教学楼，再到那边的大草坪。
阳光很好，在梦里他要去赴什么人的约，记不清是谁了，但梦醒时他还残留着那一点期待的情绪。
“估计是个什么大美女。”周游在心里想着，赌气似地坐直了身体。
冷气瞬间贴紧了他的后背，那个没头没尾的梦也彻底从他脑中消散了，今天工作的日程挤占了他的大脑。
他已经从处州大学毕业四年了，他的生命已经贫乏得只关于升职、加薪、地位、权力，而不再能空谈梦想与情怀了。
灰色低领毛衣，露出深黑色衬衫的领子，外面套一件黑色的风衣，周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是千人一面的体面。
琴向他走来，它的脚步踏得很认真，缱绻的优雅。周游蹲下来，笑着揉了揉琴毛茸茸的脑袋。
可他曾经飞扬、无畏，活的肆意舒坦。
他自称顽劣，但他的成绩永远卡在能拿奖学金的底线上。读的一直都是省内最好的学校，高考后顺理成章考上国内top的处州大学。
因为看了几本书，研究了一点阿德勒，于是兴致满满地报了心理学专业。但学到后面，才发现自己洒脱的性子并不适合这种研究型的专业，毕业后不愿再深造，就走了选调的路，在基层的人事部做一些岗位调配的工作。
他觉得自己灵魂中的平凡面开始被无限放大，而自己特立独行的喜好沦为脚底可有可无的影子。
琴是一只很漂亮的边牧，周游总是对朋友吹嘘说琴是全世界最好看的狗。
周游逗了一会儿琴，给它的碗里填了狗粮和饮用水。
要出门了，周游从沙发上拿起收拾好的黑色公文包，往家门口走的时候拉开拉链往里面扫了一眼，几个重要的文件都在。他合上公文包的拉链，穿鞋，旋转门把，推门，迈出门外，关门。
门从外侧再次被打开，周游伸手去拿之前顺手放在鞋柜上的保温杯，而后再次关上门，匆匆离去。
那时是上午的8点过了3分。
8:17，周游下了地铁，从B出口走了几百米抵达办公楼。
8:24，周游走入办公室，和几个前辈打了招呼之后在工位上坐下。
打开手机，首页的通知栏显示，“您于2029年12月21日8:21在办公大楼签到”，是周游在楼下入口门禁刷脸时系统自动生成的消息。
周游伏下身子，略显艰难地把电脑主机打开，而后拧开保温杯的盖子，雪白的蒸气氤氲而上，像是在做每日例行的广播体操，周游嘬了一口，茉莉的清香顺着舌尖蔓延而上，是熟悉的熨帖感。
开始工作之前他想起自己有一会儿没看b站了，于是去B站的创作中心看了自己昨天发布的稿件数据，一个紧跟社会热点事件的心理学科普向视频，播放+7.4万，收藏+1.1千，点赞+3.2k，中规中矩。
“周游，你昨天发布的视频我看了，我之前看新闻的时候还没这么想，你这么一说我真觉得很有道理……”旁边工位的同事在工作间隙和周游搭话。
“那个游戏公司的新闻，我确实考虑了很久才写出那篇的讲稿。”周游笑着回话。
昨天上午锐狼游戏公司破产的新闻冲上微博热搜榜单，因为自己在中学的时候确实有一段时间痴迷过锐狼游戏公司的产品，所以对这个选题还是颇为重视。
“hello各位观众老爷们大家好，我是懂点儿心理学知识的小游。”视频的前面部分是周游采访自己身边几个好友对这个新闻的感慨，都是一些锐狼的忠实用户。
“对我来说，如果把我所有玩过的游戏比作我身上的衣物，锐狼的破产就像失去了一条内裤，从外面看毫无差别，只有我自己才知道有多不适。”
之后周游梳理了锐狼倒闭的经过，无非是五年前公司管层高估了元宇宙领域的潜力，高调宣称进军元宇宙产业并担保采用半开源的开发模式，投资了大量的人力物力，但产出的核心成果少的可怜，且仅有的进展都被同行所瓜分。
“你可以说这本身就是一场非典型的智猪博弈，锐狼是这头大猪，而其他公司则搭了它的便车。多劳未必多得，多劳甚至少得。”
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GenZ集团的异军突起，GenZ代号Generation Z， genZ人群是指1995-2005年之间出生的青少年，统指受到互联网、即时通信、智能设备等科技产品影响很大的一代人。
GenZ集团的所有工作人员皆为Z世代，他们在元宇宙领域进展飞速，几乎是火箭式地横扫这个新兴产业。
他们在一年前与锐狼签订合作条款，于半月前撕毁条约，独吞了发展成果。
“懦夫博弈，两车相撞，一进一退，迎者+10，退者-10；两退，为0；两进，则两者-10。锐狼选择了退，GenZ必然会进。”
“周游，你本科毕业导师留你的时候，你不应该走，你很有心理学的天赋。”刘雯娅不知道什么时候端着咖啡，站在他的身侧。
“不过是很基础的博弈知识而已。而且你别乱说，我的导师没有留我，我只是不愿意再去读硕士。”周游皱了皱眉，对刘雯娅的说法感到不适。
刘雯娅和周游是初中同校、高中同班、大学同校的朋友。高中的时候刘雯娅喜欢过周游，明晃晃地写了好几份情书，弄得人尽皆知。
他还记得高中某天晚自习下课，刘雯娅在楼梯口对着他大念情书的样子，那嗓门感觉要让他站的楼板都轰裂了。
原来在高中的时候周游自认为还算有头有脸的人物，经常有他的朋友跑来跟他说自己遇到了周游的迷妹，每天下课的时候听朋友讲那些迷妹的动作、表情和语言是每日独一份的好事。
自从那事之后周游总觉得自己的异性缘锐减，虽然喜欢他的人没断过，但密度降低不少。
他们毕业后同公司一事纯属巧合。
刘雯娅读的是新闻传播，后面考研在本校读了硕士，结果也是考公，分配到同一个的不同下属部门，主要负责一些大型企业的资料归档。
周游没读硕士，早来了两年多。
高中的时候周游拒绝了刘雯娅好多回，那一套说辞他都背的累了刘雯娅还没倦，最后他都有点对那些传闻脱敏了。大学虽然同校但交集不多，结果工作之后又遇上。虽然刘雯娅没有再说过喜欢他之类的话，但周游看到刘雯娅总有点条件反射在身上的。
“对了，我之前看到下面递交的材料，GenZ的董事长层基本都是我们大学的校友，甚至有好几个是同届的。早知道那时候去攀点关系，现在就飞黄腾达喽。” 刘雯娅喝了一口咖啡，顾自说到，“他们的手段不光彩是对，但其实也能理解，他们承担了违约的损失，只是这损失不足以救锐狼而已。也怪锐狼识人不深，交友不慎。”
我认识你才是交友不慎，周游有点嘲讽地想。
刘雯娅自言自语到还有几个表格没填好，绕过周游走了。11:39，周游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标识，离下班还有一会儿。
周游到四楼食堂的轻食窗口要了一个三明治，在结算的机器上刷脸，“2023年1月3日12:13，您于办公食堂消费7.00元”，一条消息立刻发送到周游手机上。
周游找了一个窗边的位置坐下，一边啃三明治一边刷手机，打开微信看到妹妹发来的未读消息。
周漩（Epiphany）：今天下午没课，我带琴去宠物店洗个澡。
周漩是周游的妹妹，小他四岁，刚从师范大学毕业，在初中当代课老师。她任课的初中离周游家很近，琴也是当年他俩一起养的。
周游（游鱼不忧郁）：行，随你。
周游在办公楼吃了晚饭才回来。17:51，周游打开家门，琴摇着尾巴迎上来。洗完澡的琴身上带着淡淡的味儿，是动物身上独有的奶香。周游看时间还早，就带着琴去外头公园遛了一圈。
19:21，周游回到房间，打开电脑开始寻找下一个视频的素材。
20:47，周游捏了捏眉心，没有灵感，有些乏了。他打开音响，走到沙发上坐下，播放网易云音乐我喜欢的歌曲。
20:59， Capper的声音像是冬日一杯微醺的Rio酒，带着含蓄的直白。“Shawty like melody in my head, replay iffy in my head.”
21:00，周游感觉空气在一瞬间凝固，空气进入鼻腔的冰凉和吐气时带出身体的温热都消失了。
他想起了千年虫，对，此刻他在经历与千年虫类似的剧变。
他的耳蜗不再为音响发出的音符震动，他的视网膜不再能接收到客厅吊灯散发的浅黄色光芒，他的冷热觉小敏不再能体会到趴在他身边的琴给他传递的温度，只剩下一种坍缩般的无知觉。
他试着去感受自己身体的状态，但都是徒劳，他甚至快忘记了刚才是以什么姿势坐在沙发上。
灵魂在与□□抽离吗，他有些出神，所以一切还是要归为虚无吗。他很惊讶地发现自己并没有直面死亡的恐惧，也没有对周围在发生什么的求知欲，而是带着一点看透的安然。
将死之人，周游挂念的东西很少，不需要再承受压力了，他活过的26年只是写过的试卷不断叠加到22岁，绚丽的开头却烂了尾，除了琴、周漩、爸爸妈妈，希望他们能过得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启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