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白沙渡口

7、第七章 燕南河2

　　得宝望过去，水纹荡开的地方安安静静，什么也没有的样子。

　　“有啥子，有啥子老子也要治治你！”

　　得宝窜过去给赵能来了个锁喉，赵能双腿一勾，两个人扭成麻花齐齐摔进水里，旁边几个小的遭了殃，也纷纷加入混战，搅得这片水域不复安宁。

　　“日球，你们又围攻老子一个！”

　　“哈哈，得宝吃俺一板脚！”

　　“蠢猪，你臭脚丫子撅我脸上了！”

　　“俺也要，带俺一个！！”

　　“我楞你三哎，别来了！”

　　水花四溅，闹了半天，一群人玩累了才游回岸边。得宝和赵能水性最好，最先爬上来，剩下四个搅屎棍子边上岸边瞅得宝，生怕他报复回来。

　　赵能边笑便冲在水里扑腾的王三喊：“老三，咋地那么慢，可别被得宝逮住了吃他屁股蹲儿。”
　　“哈哈，得宝得宝，青城大碉，屁压菜鸟，可跑不了！”
　　“噗哈哈哈哈”
　　“邱子恁个是忒有才，顺口溜绝了，得宝那肥屁股，上次放的臭屁可没把俺熏死。”

　　得宝气得不行，扑上去就和几个兔崽子抱成一团，还是赵能发现的不对劲，“你们别闹了，看老三咋了。”

　　青城的孩子水性都好，再怎么着这会也该上岸了，王三却仍然在刚刚他们大闹的地方浮浮沉沉。只见他双手扑棱，仿佛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一般不停往下坠，河水倒灌，他被呛得说不出话，水花声盖住求救声，这会儿岸上才发现不对劲。

　　“不好，他溺水了！”

　　“这痨子，忒丢人，我去捞他！”

　　赵能直觉不对，刚要上手拦，得宝噗通一声就跳进了水里。

　　他水性好，几个摆臂就游了过去，可王三已经消失在水面。得宝一个猛扎沉进去，正瞧见王三双眼紧闭身体沉沉下坠。他已经溺水失去意识，身体莫名呈现一种扭曲的状态，上肢一种挣扎姿态向上，仿佛想要破开水面挣脱某种束缚，下身却以一种反折扭曲的角度笔直坠下去。正常状态下，人体压根不会以如此角度下沉，看着王三诡异扭成麻花的身体，以及黑洞洞的河底，得宝喉咙一紧，莫名感到危险。

　　河面被晒得暖暖的，水下却是阴冷，得宝浸在水里，清晰感觉到脑门止不住地出冷汗。他冒出头冲着要游过来的几人大吼：“别过来！！水里有东西！”才又埋进燕南河。得宝游过去卡住王三腋下，准备把人拖上岸。可不论他怎么使劲，就是拖不动。

　　眼睛被河水洗得发红，水下阴暗，并不能瞧见是什么缠着了王三，得宝跟着那股力量僵持了片刻，知道不能再拖了，咬牙松了松手，让那股力量拽着他们往下。

　　好歹水乡长大的，憋气功夫得宝是个中翘楚。沉沉坠落了片刻，趁着力道平稳弱下来，得宝手臂猛地一攥，脚下使劲一荡，狠狠掐住王二的身体就打着旋儿向上游，王三身体随着旋转扭正，双腿一摆正打了那东西一个猝不及防，竟摆脱了控制。

　　得宝奋力带着王三往上游。阳光洒下的区域近在眼前，他心里一松，摆臂向上。水波被他拨开，却仿佛遇到什么阻碍，又荡回到他身上。

　　仿佛感受到了什么，胳膊汗毛倒立鸡皮疙瘩一个个冒出来，得宝微微侧过头，只觉得一个黑影向他游移过来。扭过头往下看，半张凸着眼球的腐烂人脸出现在他的视线中！剩下半张本应是脸的部位寄生了如同海藻般茂密的细长虫子，那些长虫紧紧粘在死尸的皮肤组织上，随着水流波动扭曲，只把得宝吓得手脚发软。

　　干，这他娘的是什么怪物！死尸竟然像软体动物一般，蛇一样地游行！

　　得宝使出吃奶的劲往上游，两臂酸痛得发苦，每次摆动都异常吃力，也不知王三这龟孙吃了什么，活个秤砣，把他的速度坠得异常缓慢。眼见鬼东西追了上来，得宝急得往怀里乱摸，只恨自己出门忘记揣个武器防身，手里摸到个半硬不软的东西，立马甩了出去。

　　“……”一张芝麻大饼弱弱被甩在腐烂死尸脸部，虫卵一样的白色物质脱离了死尸皮肤组织，有细小的寄生物簌簌四散将大饼包裹起来，很快将其吞噬淹没了。

　　得宝舌根发紧，生怕这些恶心玩意寄生在自己身上，掏完自己的兜又摸王三的，好家伙，真给他摸到一个硬沉沉的东西，照本宣科，又是一甩。

　　这次终于砸中了，虽然水中力道不大，那鬼东西却仍被砸个倒仰，得宝定睛一看，一个黑沉黑沉的铁块，日了狗了，王三居然真在怀里藏了个秤砣！果然家里杀猪的都爱拿这玩意防身吗？

　　那怪物头部被重物砸得扭曲，寄生的长虫在半边脑袋的红白之物中肆意扭动，很快脱离躯体，冲着得宝游过来。得宝只能使劲扑腾水流，妄图把它们甩开，然后他就见那怪物突然嘴巴大张，黑洞洞的喉管里钻出一只蟒蛇般粗细的长虫！

　　得宝吓得差点没憋住气，不慎清楚的视线里，他能够瞧见那长虫无口无眼，全身布满了长长的类似触须一般的毛，油光华亮的，明显之前的寄生生活过得相当滋润。

　　看看死尸干瘪的肚子，得宝不敢细想下去，肺部因为缺氧已经开始有窒息感了，可游又游不快，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恶心玩意靠近。

　　长毛虫速度极快，很快就近在眼前，得宝正束手无策，突然眼前滑过一道白光，那虫子就仿佛被什么挡住了去路一般止住了移动，只见它剧烈翻滚着身体，一副十分痛苦的样子。水下听不到声音，长虫也没有嘴，但得宝就是知道它在剧烈哀嚎。

　　接着令人惊讶的一幕发生了，长毛虫只在数息之间，就膨胀至廊柱粗细，仿佛将河水都吸食进了肚子里。不对！这虫子是真的在吸水！得宝被自己的认知吓到，疯狂摆动四肢。

　　燕南水域好像都承受不住这长虫搅动的压力，疯狂倒灌进它的身体，围绕着那条滚圆的身躯瞬间形成了巨大的旋涡，并且不断扩大。

　　得宝拉不住王三的身体，也要被卷进去，长虫翻滚腾挪间，得宝才瞧见它的腹部插着一把窄鱼形状的剑！那剑剑身宽剑柄窄，锋刃带着一抹金色，正觉得眼熟之际，得宝突然感觉脖子被紧紧掐住！一只黝黑、冷静带有力量的手，镇静将得宝从旋涡拖拽出来，仿佛一点都不费力的样子。

　　妈呀，这熟悉的掐猪仔手法！得宝双眼亮晶晶，扭头冲着来人欢喜地眨眼睛，是鱼哥！

　　得宝拽着王三，余常拽着得宝，一点没有废话顺利将人拉离旋涡，往水面游过去。

　　“咳咳咳——”得宝上了岸，差点把肺咳出来，整个胸腔都火辣辣的，喘气都带着疼。岸上的几个孩子震惊地看着河中央巨大的旋涡，一时间不知道河底到底发生了什么。

　　“日了狗了，这是咋个回事？”

　　“额滴个娘勒，老天爷发怒了！”

　　“得宝，你在水底到底干啥了？”

　　得宝一时间没办法开口，余常也没有解答他们的疑问，将两个孩子救上岸后，他反身又游了回去。水里的邪物被余常定住，除了虫，他还要把剑拿回来。加之联想到刘瞿家的那位公子，余常不能确定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联，不免要摸清水底到底有什么。

　　“老三！老三！”赵能趴在王三身体旁，一边帮他把胸腹的水排出来，一边试图唤醒他。眼看时间一点点过去，人还是没有意识，赵能只能掰开他的下颌，试着度气。

　　得宝想到水底那些虫子，猛地蹿起来掰住赵能的肩膀：“我来！你别碰他！”

　　赵能被得宝强烈的反应搞得一愣，情况紧急，赵能也不和他争，立马让开位置，让得宝给王三做心脏按压和度气。

　　“唔——呃呕——”王三猛地吐出一口水，悠悠转醒，他双眼在围着自己的伙伴间游移了一下，人却不甚清醒，没过多久就疲倦沉沉，又晕了过去。

　　“老三？老三？”

　　“我靠，老三，你没事吧？醒醒？醒醒！”

　　“让他歇会吧，应该是没事了。”

　　得宝一脑门子汗，这回儿才感觉松了一口气。刚要开口，就听到远处一个熟悉的声音吼道：

　　“歪隆你个比侠们！又在外面给老子糙事！”（臭小子，又在外面给我惹事！）

　　完了，是他老爹！

　　*
　　原来见得宝下水以后久久没动静，赵能赶忙让安喜、安南两兄弟一个去找余常，另一个去找附近的大人过来。

　　但谁都没想到安喜竟然叫了那么多人来，此时此刻望着一群光着膀子火急火燎赶过来的大人，少年们心中集体冒出“完球了”几个大字。

　　几人查看了王三情况，赶忙背着去了附近的医馆。剩下的大人看孩子们没事，担心下去了，火气却上来了，一时间水阶前哀叫声此起彼伏。

　　得宝化身缩头的鹌鹑，被他老爹周德发追着蹬了几脚，才逮住机会躲开。周德发见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拧着他的耳朵就往上提：“死侠们，给老子港清楚，到底咋个回事！”

　　得宝一边“哎呦”叫唤，一边求饶，周围又是一阵劝架，好不容易消停了，得宝才揉着耳朵老老实实把水下的事情交代了。谁知一抬头，别说他爹了，连赵能他们也在用诡异的眼光盯着他。

　　赵能：“你讲水底下有死尸把老三拽下去，你们游上来的时候，那死尸嘴里又吐出一条长虫，还能变长变短？”

　　得宝刚要回答，“啪”地一声，一个破鞋底把他的脸打得一个倒仰，周德发怒发冲冠：“格老子一扎巴图鲁给你耸屁得了，让你胡诌！”

　　“真的！那鬼东西被鱼哥用剑扎伤了，才搅得燕水动荡的，不信你看那旋——？？”得宝看着平静无一丝波澜的湖面噎住了。麻蛋，旋涡呢？

　　好歹赵能他们没看到长虫，河面的情况倒是看到了：“呃——真的，刚刚真的有旋涡。”

　　“叔，刚真有旋子，得宝没骗人”

　　“俺也看到了。”

　　周德发怀疑地向水面看过去，王家老三不知什么时候能醒，孩子们又有可能包庇自家混球，一时间倒是判断不出得宝话中真假了。他扭头冲赵能爹赵金荣商量：“哥，你看咋整？”

　　赵金荣可以不信得宝，自家儿子的话却不能不信，一时间也有些惊惧。青城是水乡，十里八湾的都是靠水生活，如果真出了吃人的邪物，这可怎么是好？赵金荣想了一下，面上好歹保持了平稳：“先散了，等老王家里的醒了再说。”

　　就像青城燕南一片的孩子爱听赵能的话一样，燕南一片的大人们也多奉赵金荣为首。一群人于是拉拉撒撒扯着自家孩子散了。还没走几步，赵金荣一顿，猛地扭头问得宝：“小子等等，你刚刚是说小余掌事救得你？”

　　“他人呢？”

　　——顺着得宝的目光，大家的眼光再次投向安静的河面。

　　赵金荣皱眉，心头浮起一丝不安。

　　“哗啦——匡矶——”河中央突然一声炸响，燕南河正中荡开一朵巨大的水花，随着水流平复河面露出一个矫健英挺的身影——正是余常。

　　余常似是也没想到岸边这么多人，愣了一下才游向岸边。到了浅水区，众人才发现他的上衣被划开一条巨大的口子，露出精硕的躯体，胸膛密布着红血丝一般的伤口，就像是被钢刷刷过了一般绽开，虽然不是非常严重，但还是有些触目惊心。

　　赵金荣正要开口，发现场间突然诡异的安静，视线下移，他哽着喉咙也说不出话了。

　　余常手上捏着一把窄鱼短剑，剑身似墨，刃上却有一抹金色在阳光上熠熠生辉。但没有人对这把一看就不是凡品的兵器发出赞叹，他们都被余常短剑剑身上串着的庞然大物吓得汗毛直立，噤若寒蝉。

　　余常竟然是拖拽着一只比象腿还粗壮，约有三个人等身长度的虫子上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