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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人与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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硕大无比的虫尸已经僵死,躯体密密长着坚硬油亮的长毛,有着能够割伤人体的锋利。长虫的腹部被尖锐的武器竖着切开,流出的秽物发出一种极其刺鼻难闻的味道。场间众人无不惊骇,就连在水底照过面的得宝,胳膊上也止不住鸡皮疙瘩直立。
余常和赵金荣商量了片刻,决定还是低调处理。
赵金荣:“大家互相通知一下,最近最好不要靠近这片水域,也不要下水,就说水里死了人不干净。”
“这东西怎么出现的还没头绪,虫尸先裹上草席送到府衙让仵作查查。”
余常点头。济德堂几味稀缺的草药卖得快,他本来是去街西驿站歇脚商人那里进货,谁想到竟然碰上这么个事。余常有所保留,没说这长虫简直就是放大版“滑蛇”的事,准备先回济德堂再做打算。
到了济德堂,刚好看到刘宅的下人从正门离开,余常眉心微蹙,扭头绕到巷子里从侧门进了济德堂后宅。
中廊被李书篱打理出了一小片药圃,紫藤架底下放置竹子编织的长椅,阳光从藤蔓间星星点点洒下,竹香如洗,疏影斜斜。李书篱此刻就倚在长椅上,一双修长的腿半伸,双脚半踩着足袋搭在小凳子上,余常看他隔了很久才缓缓翻过手中书卷,脸上带着十足的懒散。
“你怎么出来了,已经不难受了?”
李书篱用书挡住略有些刺眼的阳光:“再躺下去就要发臭了,你算算多少天没让我出门了?”
“好个恶人先告状!”余常拿起茶壶倒了杯茶,吨吨灌了几口,“竟不知是我让阿篱连床都下不了的。”
李书篱从刘宅回来的时候还是好好的,但第二日就开始高烧高热,到了晚间甚至连身体都动弹不得了。论起来,还是因为丹田灵气使用过度,压不住那离魂之症的缘故。好在霜月石有调理人体脉络,充实体力的益处,很快缓解了他的难受。
好了伤疤忘了疼,李书篱此刻坚决不认余常的指控。“下还是下得了的,这不是看师兄无微不至,于心不忍嘛。”
余常不和他计较,见他的茶凉了又给换了杯热。李书篱放下书卷,此刻才注意到余常浑身湿淋淋的,胸前衣襟破了个口子,能看到里面一道长长的血痕。
李书篱坐直身体:“怎么回事?”
余常捏住他伸过来的手,示意没事,从药盒里拿出药膏,这才说起雁南河一事。
“你是说燕水里也出现了滑蛇?”
“这其中有什么关联现在还不清楚,”余常挤出药膏抹在伤口上,“但今天碰见的那只就是刘宅遇见的放大版,外表几乎一样,只是实力更强一些。青城接连出现两起滑蛇事件,又都是寄生人体吸食人血为生,实在太过巧合,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一起。”
余常伸进腰间掏出一颗紫色的丹丸,“虫尸让赵金荣带着人送到了府衙,这东西是我从它体内刨出来的,应该是它的内丹。”
李书篱接过紫丸对着天空看了看,在阳光照耀下,这颗内丹呈现出一种晶莹剔透之感,很难想象是从滑蛇丑陋污秽的躯体里挖出来的。
“你知道的,普通人吃了可能有些益处,但对我已经没用了。”
“也许有用到的时候,你收好。”余常扯下锦囊让李书篱把内丹放进去,又系回李书篱腰间,“话说回来,刘宅的人来了济德堂?什么事?”
李书篱从身下抽出被压得皱巴巴的帖子。
“刘瞿派人送来的,说是邀我们去莲弄堂参宴。正巧也该去复诊一下刘锦添的情况,我答应了。”
余常点头。他的头发半干,身上粘腻仿佛虫子爬过似的,“不讲了,我先去洗一下换件衣服。”
“噗,我还当你无所谓呢,去吧。”
余常离开没多久,裘岚就从前堂进来,瞧见他,也走了过来。
“少爷,你怎么起来了,不再躺躺?”
李书篱哭笑不得:“我看起来这么弱不禁风吗?一个两个都要我躺着。”
“那是少爷你看不见。”裘岚比划着李书篱眼下的青黑,“少爷现在的脸色比水里捞出来的死尸也没好多少了。”
说完他又觉得晦气,连忙“呸呸呸”了几口,生怕犯了忌讳。
李书篱抓住他话中关键:“哪里的水捞出了死尸?”
裘岚:“燕南水域捞上来的,就在刚才,街上看热闹的不少,有说是凶杀抛尸,有说是情杀跳河,没个准话。”
“衙门派人了吗?”
“派了,吴捕头组了捞尸队在附近水域排查打捞,这两天都不准渔民下水了。”
李书篱:“也不知死的是什么人,按理说家里人丢了,该有人报官寻过。”
“这倒没听说,不过听讲死的这位脸被啃掉半边,剩下的部分也被水泡得厉害,亲娘来了估计也认不出了。”
李书篱同情地发出“啧啧”声,脑子里总觉得哪里有遗漏,却又想不出个所以然,被太阳晒得昏沉,他将书卷抵在额头,抵过突如其来的眩晕后才喃喃道:“这可真是——不幸啊。”
*
第二日上午,李书篱和余常准时到了刘宅赴宴。莲弄巷住户不多,但每座宅邸都是惊人的大,而其中又以刘宅为最。
第一次来刘宅是晚上还没有什么感觉,白天走进去,穿过前院,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大湖,再走了小半个时辰,才来到宴客的院子。
李书篱和余常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无语两个字——刘锦添住的是东园,离大门的距离比西园虽然是近多了,但等会儿从西门走到东园可要费大劲了。
园子里已经来了不少客人,看穿着打扮俱是一些年龄不大的富家子弟。想必是长辈在堂屋里叙话,放他们在外面吟诗赏景,也算自在。
引着他们的小厮春来犹豫了一下,老爷正同人会见此时不好见客,只说要下人好好招待,怎么安置倒是没有吩咐。论年龄,李书篱和余常该和这群年轻人待在园子里。归类别,李书篱和余常有恩于刘宅,进贵客厅也不出错。但他们的身份,不论是外面的权贵子弟,还是里面的大老爷们,带过去好像都不怎么合适,单独带到茶室,又怕失礼,一时间纠结万分,连步子也越拖越慢了。
余常:“可是有什么为难之处?”
春来:“没有没有,只是看李先生面带疲倦,可否需要休息?”
李书篱从善如流,只说不喜人群,就在这廊子背阴处坐坐即可。春来松了一口气,带他们到廊下一僻静处,唤了人倒茶,才鞠躬告退。
李书篱软绵绵靠在廊柱上,一只手搭在木栏杆上撑着下巴:“好大的院子,青城官老爷的宅邸估计都没有此处的万分之一。”
余常瞥了他一眼:“这里原本是河溪一巨富的住宅,只不过后来主人家失了势,宅子荒了。我打探过,刘瞿是三年前买下的,每次往返途径这里才会住一段时间。”
“这样的豪宅闲置在这儿,怕不是树大招风。”
“刘家做盐铁生意,不可能不和州郡搞好关系,青城这种小城哪有人敢得罪他,见他在这里置业,既能讨到好处又能借机和上峰亲密起来,上赶着巴结还来不及。”
“这么说来,这宅子买得还很明智了?”
“得了州郡的势,又借机搁底下县乡扩张耳目。这可真的是——”李书篱一时想不到形容词,“机关算尽太聪明。”
这么闲扯几句,喝了小半壶茶,李书篱才觉得稍微有些缓过来。他的脸色仍是白得惊人,只额间那刻小痣殷红,才带出些气色来。
“汪汪汪!!!”
“呜——汪!汪!”
“快!快!”
“咬死他!咬死他!”
远处突然传出一阵疯狂的狗叫声,只见七八个年轻男子围着一团黑影便喊边跳,没一会就移到了离他们没多远的草地上。
呃,什么玩意??人怎么叫得跟疯狗似的?
李书篱定睛一看,好家伙,原来那团黑影是纠缠在一起的三只烈犬,一群人闲出屁来了,竟然在园子里斗狗。
三只狗两黑一白,白狗脸长,黑狗一只断尾,一只长尾。李书篱辨不出品种,只能看出这狗和农家养的土狗不一样,各个膘肥体壮,肌肉紧实。如果只是打闹倒还好,但明显三只狗是奔着拼命去的,眼睛瞠红,嚎叫也异常凶猛凄厉。
三只狗也不是各打各的,很快其中一只体型中等的断尾黑狗被一大一小两只狗合力围攻起来。长尾异常机敏,趁着白狗吸引断尾的注意力,一个起跳就趴上了断尾的背上,尖牙戳进皮肉不是下嘴咬合,反而顺着力道一划,狗脖子上就被撕扯下一道口子来。
断尾立马痛叫起来,但它的嚎叫并没有得到同情,反而刺激得一群十七八岁的少年眼露兴奋,高昂地喝起彩来。
“好!好!”
“干得好黑哨!咬死他!咬死他!”
“白山咬死他!”
“快咬,快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