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白沙渡口

6、第六章 燕南河

　　青城最长的一条河名为燕尾河，此河流经南北两城，经过石门桥后又分两支向东西扩散而去，因其形似燕尾而得名。青城是水城，整个城池绕水环水而建，水网密布，寿春街道外的支流正是燕尾河南向的一片，当地人便爱叫这里燕南。

　　沿着燕南水域一眼望去，看见的是无数只小而简的渔船，以及向两岸延展的半边身子浸润在水中的石阶。汛期来的时候，河水激涨，会淹没阶梯甚至蔓延至民宅。因此青城的民居多为高楼，一楼垒以坚固的粗柱，搭建开阔的大堂以减少汛期燕水横穿的损失。二楼则多以木楼为主。当然这样也不能保证完全安全，每年总有尸体被打捞上来亦或者被暗流送上沿岸低矮的石阶。

　　清晨渔民们会沿着燕南水域向兰泽湖一带打渔，一只只沿岸而停的船只如游鱼一般鳞次栉比地向着一个方向划去，在氤氲的雾气中若隐若现。得宝眼巴巴看着自家老爹出门后，如往常一般在院子里下斧头劈柴。等到日头渐渐高起来以后，他才甩下斧头，偷偷摸出门去。

　　得宝要去的是黑廊巷子背面，离寿春街道更近的一片水域。春汛还没来，水却已经暖起来了，少年们下水的勤快程度比家养的鸭子也不遑多让。得宝还没走近，已经听见熟悉的叽叽喳喳的声音。五六个十来岁的孩子正仰躺在沿岸的石阶上，一溜排半边身子湿在水里，半边身子仰躺在晒得暖暖的石板阶上。如果不熟悉他们的人看到准会被吓着，每年汛期结束，被燕水送上岸的“尸体”也是这般姿态半伏在岸边等待人们打捞的。

　　当然以粮油店老板家儿子赵能为首的少年们是不可能承认自己的“躺尸”是能让大人们知晓后火冒三丈的弱智行为，他们自认为这是最近风靡青城少年群体间的潮流，尧都的孩子拿金珠当弹珠有什么稀奇，他们才是走在最前列的弄潮儿！

　　得宝也这么觉得，并且引以为豪。因为这股潮流和他脱不了干系，或者说这股风潮就是因他而起的。至于原因嘛，那就要说起青城那位济德堂掌事，得宝心中的青城扛把子——余常，“鱼哥”了。

　　年初的时候，青城乱过一阵子，一支叛军盘踞到青城附近，借着刚过完年守备松懈的时候进城大肆掳掠。当时的情况可远没有如今这般安逸。百人的队伍，全都装备着武器，前头一排披甲执锐骑着马撞开形同虚设的城门闯了进来，杀伤了不少人。水乡的百姓平安惯了，哪见过这阵仗，稀里糊涂被砍了脑袋的都不在少数。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的，才大叫着救命四处溃逃。

　　得宝提着货担出门的时候压根没想到会遇到兵匪。尽管平时也有过争勇斗狠，但第一次面对骑在马上满脸嗜血的士兵，立马双腿发软浑身颤抖，要不是手撑在担子上，恐怕连站都没办法保持站稳。

　　还是赵能趴在墙头冲他喊：“痨子，快杠！（傻子，快跑！）”他才反应过来撂了担子跟着往巷子深处跑。

　　赵能是这一片孩子的头儿，青城的巷子深，人家多，怕得不知道怎么办的孩子全都以他马首是瞻，从各个拐角溜出来跟着跑。

　　那兵匪的矛很长，矛尖异常锐利，是方便马上作战的制式，对付平民百姓更是轻松，起手一刺，人便如面团一般被刺穿了。那士兵连刺三人，将人串成血葫芦又甩开来，才施施然转身追他，脸上满是漠视生命一般的兽性。

　　得宝吓得快尿了，真的尿裤子那种，他是个没妈的孩子，可张嘴就控制不住地喊：“我的妈勒！我的妈勒！！”

　　惹得跑在他前头的赵能一个劲翻白眼骂他“我楞你个三哎！！（你个傻B哎！）”

　　两条腿本就跑不过四条腿，再加上两人的咋呼劲儿，人很快就追了上来。那兵匪猛地一拽缰绳，马儿猛地刹住又惯性上前两步就双脚抬起直立起来，正将得宝罩在马蹄下。

　　得宝吓得大叫，使出全身的劲儿往空隙扑过去，眼角却见寒光一闪，锋锐的矛尖像是算好一般正对着他刺下，得宝惊恐地看过去，眼睛里满是那个士兵夸张又恐怖的笑容。是的，这兵匪杀人的时候居然在笑，意识到这点的得宝口舌发腥，心脏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黝黑、冷静、带有力量的手伸了过来。得宝不知道余常是怎么做到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的，赵能也不知道，没人知道。只见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拈住了矛杆，仿佛对方刺过来的，不是一件杀器，而是一根绣花针，而他轻松地就拈住了它。

　　得宝目瞪口呆地看着离自己不到一尺的矛尖，目瞪口呆看着兵匪双臂发力，脸上青筋暴起，可那长矛就是牢牢黏在余常手上。只见他一抽一送，长矛就顺着力道听话地倒刺了回去。马儿受不住力道接连后退，坐骑上的叛军更是直接摔下马一动不动了。

　　几个孩子不约而同看过去，直接吓傻，那士兵的胸膛居然生生被长矛无刃的那头刺穿了！这是何等的怪力！

　　离得稍远的叛军见了，立马转头朝余常奔来。余常却毫无所觉般，提着得宝的领子，掐猪仔一般把人塞到院子前一柴堆后面，冲赵能这些吓得惶惶的孩子说，“先待在这，我解决他们后，你们再出来。”

　　余常伸手拔出插在死尸上的长矛，矛把上沾着红白之物，他嫌弃地皱了皱眉头，抓着红缨稍下的位置往墙头一撅，就把枪头撅了下来。抄着剩下的“棍子”就冲那几个叛军去了。冲上来的叛军显然一点也没察觉余常的可怖，把他团团围住抄起武器就刺。却见余常躲也不躲，直冲冲迎头撞上拦在身前的马匹。

　　长矛刺空，他却没被马撞飞，反而是那马长长嘶鸣一声，高高蹬起前蹄把背上的士兵甩了下去。余常蜂腰半拧，双腿不动，上半身扭转一百八十度，朝剩余两个士兵一人头上来了一下。棍子卷着可怖的力量朝头顶落下，撕裂的风声响起，叛军意识到恐怖，伸手拿出武器抵挡，手上的长枪却拦不住绝对力量的压制，应声而断。

　　咔嚓——吱——

　　武器断开和头骨碎裂的声音接连响起，噗通两声，叛军利落地摔下了马。

　　赵能和得宝一众少年傻眼，望望瞬间倒地的叛军，又望望胸口被戳了个大洞死得不能再死的尸体惊得噤若寒蝉——这他娘的是人干的事？

　　有了这么彪悍的战力，青城的叛军很快被余常带来的官兵围剿了。得宝和一众小伙伴缓过劲来以后，停止了数十年在各个水域划道争老大的“战争”，一致决定推选余常做他们的扛把子——尽管扛把子本人十分感动，然后拒绝了他们。

　　可孩子们的热情是拦不住的，余常开始频繁被各个道口的孩子偷窥，走哪都感觉有股视线盯着自己，他们也不凑上前，经常隔着稍远的距离，巴巴望着他，胆子大些的会冲着余常喊一声“大哥”，然后也不管他什么反应就心满意足地跑开，惹得余常哭笑不得。

　　得宝或者说青城的孩子们都没经历过战乱，直面生死，才头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弱小与软弱。余常的力量与强大，无疑化为了他们精神的支柱。

　　时常偷窥，这群少年便发觉，余常肩宽体壮肤黑，和时下流行的翩翩公子、白面书生相差甚远。喜爱与模仿某种程度上是相辅相成的，为了让自己拥有和余常一般强壮且英俊的体魄，他们十足的热情。而所谓的“躺尸计划”也就在得宝的提议和赵能的指示下贯彻实施了。

　　“得宝，你瞅瞅俺有没有晒成鱼哥的肤色？”

　　得宝一边脱衣，一边往石阶下走，仔细观察了其中一个伙伴瘦弱的身体，不由发出疑问，“咋没黑，反而黄了？”

　　“痨子！先黄后黑！晒他个十天半个月，不黑我几把剁下来给你。”赵能翻了个白眼，“你不是去了鱼哥那儿，咋样，他还是不愿意做我们大哥？”

　　得宝本想骂回去，听完这话立马蔫了，“俺昨天一路求他，但他只急着去给那白斩鸡买吃的，睬都不睬我的。”

　　青城的孩子识字的不多，余常的名字他们拿不准，总以为是鱼儿的鱼，后来知晓了怎么写却仍然喜爱喊他“鱼哥”。此时躺尸的几个少年听闻得宝的话，立马坐起来，声讨起李书篱这位万恶的奴役主来。

　　“无耻！就知道使唤俺们鱼哥！”

　　“俺前几天在巷子口碰到他们，都是鱼哥背着那白斩鸡回的济德堂！”

　　“日他个球，真的？”

　　“骗你干啥，俺亲眼看到的！”

　　“鱼哥怕不是被下了药吧？俺娘可说了，白斩鸡邪乎着呢。”

　　青城传言遍地，李书篱没把细枝末节放在心上，不知医治李老太爷的事情传到城里几经变化，从“李神医挖坟救尸”到“李神医锅煮李老太爷”，再到“李神医活人制仙丹，李老太爷吃丹药诈尸回魂。”谣言越传越离谱，但最后总是归到李书篱是个能生死人肉白骨的神医、活神仙上面。以至于青城来看诊的病患络绎不绝，不到半月就声名远播，连其他州郡都有耳闻的程度。

　　但对于天天只能热脸贴余常冷屁股的少年来说，得到大哥区别对待的李书篱比起神仙，更像妖孽，还是天天在君王身旁吹耳边风祸国殃民的那种。他们怎么也想不通，像余常这样拥有大本领的大侠高手神仙，为什么不去惩强扶弱，反而被绊在小白脸身边鞍前马后伏低做小。如果不是李书篱施了妖术，余常怎么会不接受他们。这么一想，少年们更愤愤不平了。

　　得宝虽也瞧不上肩不能担手不能提的李书篱，但更不允许有人质疑余常，于是狠狠敲了一下王三的头，“怎么说话的！鱼哥能被小白脸给害了？忒瞧不起俺们大哥了。”

　　“疼疼疼！！”王三被他敲得捂头倒仰，直骂他下手狠毒。

　　太阳将水晒得暖洋洋，得宝半边身子压在水里，用胳膊拂开飘到胸前的杏花残叶，感受到水纹扫在身上的舒爽，不由发出愉快的叹息。

　　青城太宁静了，几个小伙伴叽叽喳喳了半天，渐渐安静了下来。天空像被水洗过了似的一丝杂质也无，蓝得过分，明媚得过分。

　　“能子，你说，叛军还会来么？”

　　赵能把手垫在脑后，知道一帮小伙伴为啥想方设法接近余常，只吊儿郎当地说，“怕啥，来一个宰一个！”

　　得宝噗的一笑，“喽喽吧，就你那熊样，给叛军串葫芦都不够分量的。”

　　赵能斜斜瞅他一眼没回答，得宝还要嘚瑟，赵能突然抽出胳膊往他脑袋上一按，就把他按进了水里。
　　“老子就让你看看到时候是谁被叛军串葫芦！”

　　“日你球的——赵能！”得宝扑棱了几下才冒出头，水帘唰唰从他头顶滑下，荡起阵阵波浪，水纹向远处扩散，在某一处又被撞得细碎，粼粼波光如游鱼一般朝更远处荡过去。

　　得宝正要朝赵能扑过去，却见赵能愣愣看着那波光一动不动，不由奇怪，“咋了，你在看啥？”

　　赵能皱着眉头指过去，“你看水里是不是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