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白沙渡口

5、第五章 刘瞿

　　却说余李二人离去后，刘宅这边倒是起了不少波澜。刘家小少爷刘锦添的病症很快得到了控制，没多久就转醒了，但刘宅的气氛却越发紧张，下人们进出之间就差踮着脚走了，十分担心一个不小心触了自家老爷霉头。原因无他，济德堂那位神医瞧完病的当天夜里，刘锦添的奶娘就被管事徐旭带了出去，此后再不见踪影。

　　随后，几位少爷身边随身伺候的小厮也被捆了起来，拖到大堂打了几十个板子发卖了出去。脑子再糊涂的人都回过味来了，更何况是从小浸淫在深宅大院里的下人们。

　　刘锦添的饮食起居都是内宅一等丫鬟、小厮服侍，奶娘更是刘宅内院二十年的老人，小少爷出事，本以为是意外，谁承想查来查去，竟然查到自己宅子里来。下人们你看我我看你，越发觉得最近要夹紧尾巴做人。

　　刘瞿憋了一肚子气，在一帮鬼精的下人面前却找不到发火的机会，于是更气了！他倚在太师椅上擎着蝉翼纹瑞鹤呈祥汝窑盖碗，也不喝，只闭目把玩。片刻后，得他吩咐的管事徐旭便埋头躬身进了屋子。
　　“老爷您让我查的事有眉目了。”

　　刘瞿点头，徐旭便立马奉上一个紫光檀木盒子，打开一看，里面却并不是什么特殊的东西。刘瞿凑过去拈出一把线香来，声音就呈放射状喷了出去“你他妈要给老子上香！？”

　　“哐——唧——”房外传来物件落地的声音，是负责洒扫的下人被自家老爷吓得铜盆脱了手。
　　刘瞿眉毛一竖，冲外面吼道“格老子还没死呐，谁在外面给我摔盆！！”

　　小厮哭着爬进去，眼泪鼻涕流了满脸，“老爷，给奴才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

　　刘瞿逮着机会毫不留情，一脚就顶了过去，还没使什么劲那小厮却仿佛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倒仰着摔出去老远。

　　刘瞿：“哭丧给谁看呢，滚！”

　　那小厮赶忙爬起来，麻溜润了出去。

　　徐旭两股战战，知道刘瞿是拿他们撒气，可又不能和那小厮一样屁颠滚出去，只好压低声音继续说：“老爷莫气，这香不是寻常的香，名为旃檀香，是以珍稀树种白檀做的香材，取自青城李家。他们家正好是做木材生意的，从祖辈起就定了规矩，墓葬下棺就要焚此香。”

　　刘瞿出了气，才感觉舒服一点，正了正身体，他才抓住话头，“这香和那神医又有什么关系？”

　　徐旭耐心解释，这李书篱进城的时候支了摊子从医，本来瞧他面嫩又一副病歪歪的样子，根本无人上前就诊。直到城里有个人吃核桃噎死了被人抬走时，被李书篱拦住，使了一出起死回生的大戏，叫围观的青城百姓大开眼界。此后李神医之名不胫而走，引得求医的人络绎不绝，而青城李氏也是闻名而去的人之一。

　　“你说他割喉取物居然把死人救活了？！”刘瞿瞪大双眼。

　　徐旭：“属下本来也不信，前去查证，发现那男子的脖子上确实有一道伤痕。那日他因异物卡住喉咙背过气去，旁人什么法子都试了都没把他救活，正准备把他抬走时，被李神医瞧见救了回来。 ”

　　刘瞿点头，想了一想，破开儿子肚皮这种事李书篱都干了，割开喉咙把噎死的人救活过来好像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了。

　　徐旭本来也是这么认为的，可谁成想这位神医身上背着的可不止这一桩神奇的传闻，最骇人听闻的还在后面。自从李书篱当着众人的面割喉取物将人救活了，青城出了一位能起死回生的神医的消息就传遍了，刚把自己老爹下葬回城的善材枋老板李耳听闻此事，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赶忙让人请来了这位活神仙。

　　李宅管家带着李书篱、余常到了城外墓地，二人才发现李老太爷早就凉了。李书篱被半挟持着来到那半米高的坟堆跟前，心中也是一阵无语。但那会儿他们囊中羞涩，收了的百两银子怎么也不能吐出来，姥姥的，只好让人把坟掘开看看。

　　谁知打开以后却发现李老太爷并不是死人黄蜡的脸色，竟然还有几分血色。连封棺的下人也啧啧称奇，死时明明一脸灰败的李老太爷，再掘出来居然不像个死人了，任谁都觉得不寒而栗。

　　李书篱诧异，绕着墓陵转悠了一圈，见墓前有焚烧的痕迹，余烟缈缈，香味虽淡雅清浅，却聚而不散。这是传统的焖烧祭奠，讲究“香烟始升，以烟报阳”。是把香品点燃，用香灰埋起来烧，这样不仅烟味淡而且持久，是富贵人家常用的做法。

　　在供奉的香炉小鼎前蹲下沉思了片刻，李书篱笃定说了李老太爷有救，让众人将尸体带回城。到了李宅，不去内室，却让人烧灶架锅，要将尸体放在篦笼上蒸三个时辰。李老太太不知从哪得了消息赶了过来，看见丈夫的尸体要被架在锅上做汗蒸，刺激得差点没撅过去，追着大儿子一边狂揍一边直骂孽子。李耳掘坟挖尸已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了，此时也是一边挨打，一边破口大骂让李书篱住手。

　　李书篱居然不听不听王八念经，他自认为是具有医风医德的好大夫，收了那么大一笔出诊费呢，怎么愿意无功而返！

　　刚下山不知人间疾苦，李书篱和余常带着路上救下的裘岚进青城的时候和乞丐没什么区别，活像刚从难民营里爬出来的，一路风餐露宿可算是体会到了人间“白花花”的好处。收了那么一大笔钱，死人也得给他忽悠活过来。

　　于是李书篱让余常将所有人都赶出房间，强买强卖地真的将尸体蒸了起来。当时的场面一度陷入混乱，直到李老太爷真的被热气烘醒，直梆梆坐了起来才消停。

　　不过吵嚷又变成了惊吓，那李耳吓得直哆嗦，指着老爹脱口就是：“俺滴娘啊，诈尸了！”李老太太更是撅了过去，差点一命换一命。

　　“为了感谢李神医的救命之恩，李家本来送了几千两银子，但李书篱没有收。只说有违天道罪孽颇深，让李家把祭祖用的线香方子给了他 。说是每年清明，要祭告天神赦免其罪。”

　　“属下听闻此事后，去城外李宅墓地看了，原本准备安葬李老太爷的墓并无异常，只是——”，徐旭语气一顿才接着说道，“只是李老太爷北边的墓却塌陷了一块。但墓里并未缺少任何东西，也没有挖掘的痕迹。”

　　刘瞿半边眉毛上挑，做出一副颇为搞笑的惊异模样，喃喃自语道：“难道这人真有些神仙本事在身？”

　　一个年岁未过双十的年轻人居然就诊一次，就能让自家儿子起死回生，手段又怪异辛辣，不能以寻常待之。刘瞿商人本性，本意是想招揽他，蓄养个家医以防不时之需，听完此人经历他反而又拿不下主意了。像这样不走常理之人，能听从他的招揽吗？刘瞿陷入沉思。

　　徐旭等在一旁，知道刘瞿招他来，查李书篱只是旁枝末节，少爷的事才是最重要的。见刘瞿回过神来，才接着汇报：
　　“老爷，朱芙的线索断了。那老妇不仅没有供出有用的信息，昨晚还趁下人不察‘自尽’了。”

　　刘瞿早在第一时间知道了这事，当下没有多惊讶。只是朱芙是刘锦添母亲的陪嫁，在刘宅呆了近二十年，又是刘锦添的乳母，内宅就交给这样的家生子打理本不应该出错的。可偏就事情坏在她身上，不得不让刘瞿警醒——刚把朱芙抓了，第二天人就死了，他的内宅，到底被人渗透到什么程度，犹未可知。

　　从知道自己儿子不是一般中毒那刻起，刘瞿就确定是宅子里的人不干净，但居然查到刘锦添乳娘身上是没想到的，更甚的是乳母还未招供就死了，除了不想让他查出幕后之人他想不出其他原因。谋财害命是深门大宅顶顶忌讳的事情，但刘瞿担心，如果只图财便罢了，只怕对方想要的不仅仅是刘家几代积累的万贯家财。

　　然而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对方以为自己下手够快，却不知下手朱芙是昏招里的昏招。刘瞿并不是表面看得那般人畜无害，如弥勒般宽胖的体型下，藏着的是从商三十年累积的精明和机敏。

　　下人不察让看守的犯人不小心自杀了，和他放任看守不察，让犯人自杀之间的差别可就大了。

　　朱芙早在抓的时候就搜过身，来青城的下人出发前也都过过目。生人想要混进来给朱芙递毒药，是不可能没有留下蛛丝马迹的。

　　“有留下眼子在吗？”

　　“阿玖前几日被我找了由头关在那老妇隔壁，昨日不见他的踪影，想必是追了过去。”

　　刘瞿沉思片刻才吩咐道：“添儿的事，少不了家里的人出力，你让徐大查查，我们出发前谁和朱氏接触过。”

　　徐旭：“已经飞了书信给宅子里，要不了几天就会有消息传过来。”

　　刘瞿点头，宽胖的脸上却看不出任何负面情绪。他一如往常靠在椅背上，面色红润和蔼，悠然地冲徐旭吩咐道：“添儿此次能够安然无恙多亏了那李神医，你帮我递个帖子，邀他们来莲弄堂参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