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白沙渡口

4、第四章 苍衡派

　　什么？刘瞿惊讶重复“这东西并不食人血？”

　　滑蛇不仅不食人血，更没有听过喝了血就能膨胀数尺，寄生人体的传闻。李书篱将剩下的茶泼进盆里，就看见干瘪的滑蛇肢体瞬间丰润起来。它没有嘴，却似有嘴一般，竟然通过皮肤将茶水吸食进了肚中。令人惊讶的是，滑蛇绿褐色的表皮也变得透明起来，没一会便和剩余的茶水不分彼此，隐匿了身形。如果不是那根银针将它钉住，又能瞧见水纹波动的样子，很难发现水中藏有此物。

　　“滑蛇变色闻所未闻。如此看来，”李书篱歪头看向刘瞿，“这怕是人为养殖的害人东西。”

　　刘瞿一怔，片晌才挤出声音：“你是说，有人将这滑蛇放在茶碗里，故意让我儿喝了去？！！”

　　李书篱默然。刘瞿是江南首屈一指的盐商富户，迎送往来间不是权豪乡绅，便是达官显要，便是关起门来，也有一大堆叔伯甥舅。但害人不害当家的老爷，却害未及冠的少爷，指向如此明显，这凶手虽一时半会查不出来，倒也应该有些头绪。看刘瞿若有所思的样子，想必也是心中有数的，李书篱便懒得好奇谁才是幕后主使了。

　　他才不愿掺和进大宅子里头的阴晦事里去，按他的想法，同类相残这样的事情也就人类能干得花样百出，妥妥闲出屁来了。

　　被余常吩咐过的小厮此时托着火盆进来，李书篱懒懒夹起那滑蛇丢了进去。火舌舔舐之下，长虫的身体摇摆翻腾，蜷缩委顿，细烟升腾，更有尖锐的啼叫声响起。再有片刻，它的身体便被烧成了焦黑一片，无法动弹了。

　　将焦黑的虫干捡出来，剥脱外面一层烧焦的部分，里面竟然晶莹如玉，呈墨绿色。李书篱同刘瞿说道：“这东西本就生活在人迹罕至、密林丛生之地，不知被何人用法子炼成了害人之物。实际上滑蛇并不能说是邪祟，甚至有驱邪避凶的效用，刘公子全身血液被滑蛇替换过，未免有异常之处，你将其取眼穿洞，让他贴身带着吧，这东西关键时刻说不定能保他一命。”

　　刘瞿被李书篱前头的一番话说得心如乱麻，此时强压着情绪再次感谢两人的救命之恩。待到众人出了屋子，月上中梢已是半夜，便吩咐下人收拾了客房让他们去休息。余常却拒绝了，只称明日还有病患需要处理，不便留宿，多次谢过刘瞿好意，才同李书篱返还济德堂。

　　别看余常长着一副冷峻面容，实则非常细心。他看李书篱虽精神尚可，却行动惰怠，就知是又压不住体内病症了，于是连忙带人离开。果然如他所料，李书篱人前还能表现得老神在在，进入自家药堂便有些撑不住了。

　　“少爷怎么如此虚弱？”李书篱一脸倦容，半阖着眼挂在余常身上，被半抱着架进内堂。裘岚靠在内堂椅子上打瞌睡，听到响动，连忙上前帮忙。

　　“他今天费了点神，压制不住体内病症了。”余常向裘岚示意，按老法子开了佛像的禁制，一起将人挪进密室放置在霜月石上，许久才见李书篱脸色好转。

　　裘岚只是普通凡人，耐不住霜月石的冷气，只能站在稍远的地方让余常照料自家少爷。“就说不能去，少爷的病刚有起色，这般疲累，怕是又要将养几个月才能恢复过来。”

　　李书篱双眼轻闭本在养神，听闻此话便勾起了唇角，眼尾也轻微扬起了弧度。他睁开眼笑道，“可别把你少爷看成水晶玻璃人儿，怕是要含在口里，捧在手心才肯罢休吧”

　　余常见不得他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冷冷说道：“如果真是水晶玻璃人便罢了，含在口里，捧在手心也只是小事，只怕是有人把自己当做铁打的胡折腾！”

　　夜色已深，余常停住话头，打发裘岚去休息，毕竟明日一早济德堂还需要有人管事。裘岚知道这对师兄弟还有话要说，极为体贴地端了清水上来，就自觉退出去了。

　　余常拧了帕子给李书篱洁面，李书篱睫毛轻颤，任由他给自己清理，等他掀开被子准备给自己擦拭身体时，才按住他的手。
　　“师兄，我自己来。”

　　余常避过李书篱的手，不容拒绝地解开衣带，擦拭身体的手温柔细致，话却冷生生的：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需要跟我坦白？”

　　李书篱知道他都瞧见了，颇有些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坦然：“师父留的药，我喂给那位小少爷了。”

　　“你可真大方！”余常瞪他。

　　“哎呀”，李书篱抚了抚额头“谁叫当时情况紧急。”

　　余常看他一副耍赖卖痴的样子，十分头疼，又无可奈何。李书篱有病，是娘胎里就带着的病，这病随着他的年龄增长愈发严重，以至于像他师父那样的大能也无法遏制的地步，只能下山寻找机缘。

　　那药，不是一朝一夕能炼出来的，李青廉花了很大的代价才得了一小瓶，为的就是情况紧急时吊命用的，没成想李书篱一颗还没舍得吃，却让一个臭小子白捡了便宜。

　　给他擦完身体，余常想起怀里还揣着东西。那杏花酪搁了太久，掏出来已经失去了刚出炉的酥香软糯。展开油纸包，点心的形状倒还是完整的。
　　“倒是忘记买了这个，只怕失了味道，明日再给你重新买吧。”

　　“别啊”，李书篱指间拈住一块丢进嘴里，“下山以后尝过不少美食，还是刘婶的杏花酪最让人念念不忘。”

　　余常眼尖，只觉得眼前一抹红色闪过，下意识猛然抓住了李书篱的手。李书篱想挣开，被他皱眉制止：“别动。”

　　轻柔将沾着点心沫的手摊开，李书篱的掌心竟然全是血点，是被十分尖细的东西扎过留下的痕迹，密密麻麻遍布整个手心，一眼看过去，竟有些触目惊心。再看另外一只手，也是如此。

　　李书篱语气干巴巴：“可能，那滑蛇身上藏着暗刺，捏着的时候倒没什么感觉。”

　　余常直直盯着李书篱，长长的对视后，李书篱心虚低下头，余常才拿出药膏轻轻给他涂抹上。那些红色的血点其实已经结成痂，只是看着可怖，实际上并不严重。

　　室内突然安静下来，两个人谁也没有开口。

　　阿篱这是心里惭愧不好意思了？余常下意识看过去，却见李书篱目光直直地盯着那点心发呆。

　　李书篱有一双圆润的猫眼，平时直望过去，冰凌凌的眼睛里总是有着一股慵懒惰怠之感，这般俯视的角度，只能够瞧见眼睑微微下阖的弧度，一对眸子水色秋光，尽是纯然。

　　合着人压根没有反省的意思，心思都在点心上。

　　青城别称杏城，是遍地杏树之城，巷子口刘婶卖的杏花酪也是远近闻名的美食，不同于其他甜口点心，杏花酪的甜里是泛着苦涩味的，两种味道中和在一起，形成一种极为融合又相辅相成的味道，十分受青城百姓喜爱，李书篱也不例外。怜他平日里总是病恹恹的，余常得空就会给他买。

　　跟一个吃货生什么气，余常无奈。拈起一块点心喂给李书篱，又低头帮他把被子掖好。

　　余常绕开滑蛇的事情不提：“我们来这里快半年了，几个城区包括衙门府宅都摸过一遍，并没有什么奇异之处，我们是不是——”余常顿了一下，“——我们是不是该考虑动身了。”

　　李书篱抬头望向密室大门，那里和入口一样摆着一个神龛，小像也别无二致，正是济德堂后堂那座莲花小像。这菩萨金像奇异之处颇多，李书篱只参透了部分，知道它有双生镜像之法门，这处空间便是利用其神通开辟出来的。

　　“确实能够找到莲花小像和霜月石，已经是非常大的造化了......”

　　身下源源不断的寒霜很快带走了李书篱身上的热气，他的脸色又开始惨白起来。但相较于刚来青城时的灰败之相，现如今只是缺乏生气而已。

　　余常和李书篱的身世要说简单也很简单，两个人都是还未记事就被师父李青廉捡回来的孩子。他们的师门苍衡派曾经是底蕴深厚的鼎盛教派，开派祖师出身富贵，家底颇丰，便开宗立派广收信徒，更幸运的是，各代掌门后人中总是有继承者出现，因此得以延续。但好景不长，到李青廉这一辈早已无人能继承衣钵，传承断绝，不得已只能下山寻得根基好的孩子来继承遗志。

　　是的，虽然说起来有些离奇，但这个世界是有修道之人的，自人类开智始，便有感悟天地，研究万物之法则、乾坤之本源的行为。然而大多数人很难探究到本质，就算有所突破，能认知到这些存于世间的规则已经是天纵之才。

　　观星象得四时历法，研五行知山川异动，根据规则推测真实，已经是创举。就这样数百数千年的摸索探寻，依稀有这么一些人走在修道的最前列，真的找寻到了手段，利用感知到的万象法则撼动真实。

　　和话本里所说的遍地腾云驾雾、手可摘星辰相比，实际上体悟万象法则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书篱从小就心思通明，知晓道生万物，可窥神通，芸芸众生虽不能至但心向往之。这千百年间恐怕有无数的人想要探究天人之间的奥秘，此间派生的儒释道无不是人类自己在探索道路上的回答。

　　但能感知的毕竟是少数中的极少数，真正得道的也少有修为高深者，个别能做到呼风唤雨都算是得道高人了。真正的神通并不是谁都可以修成功的，百年过去，曾经财大气粗的苍衡派，也只剩下一座旧道观。李青廉名字清雅，其实却是一个貌如老农的道士。长到下山的年岁前，除了那个牛鼻子老道，余常和李书篱没有见过一个活人。能使出术法神通的，他们也只见过师父这么一人。

　　会的人少，能继承的人更是凤毛菱角。李青廉人间游历了二十年，先是寻到余常，又隔数年才在一株桃树下拾得可承道法的阿篱。

　　比起健健康康的余常，李书篱从小就是个病秧子，一点风吹草动就高热高烧，李青廉熟识医药，大都能够解决。但从他十岁开始这病便严重起来，先是头痛欲裂，每每发作便心乱目眩，手足冰冷，再便是口吐鲜血，昏迷不醒。李青廉说这是离魂之症，从娘胎里带出的病患，治不好，只能拖着。于是让他认真跟着他学道法，以自然万物之气运补周身之不足，寻求延年益寿之法。

　　跟着师父读苍衡派典籍，吐故纳新，观星照月，李书篱得以用道法压制体内病症。然这离魂之症虽有缓解，却还是年复一年的严重下去。不得已，二人便遵从师命，下山寻找机缘。

　　“你的病，寻常大夫治不了，”余常轻轻抚了抚李书篱的额，将几缕散乱的头发勾到一边，“师父自身难保，不知何时就会......只有找到和他一样能用道法的大能才能救你。我们待在这儿确实太久了，待了结刘家的事情，我们便启程往别的地方看看吧。”

　　李书篱静静的没有开口，余常却知道他想说什么。他们与世隔绝长大，直到下山这半年才发觉，修道原来是这样缥缈的事。百万人中都不见得能找到一个和他们一样能使用道术的，就算有，二人能找到的概率也极低。大多有修道意志的能人术士是避世而走的，如何能找到他们？

　　余常却异常坚定，他本来就是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性子，没有的机缘，抢也要抢到手，更何况他们已经得到了霜月石和菩萨小像，更不可能在现在就轻易放弃。

　　李书篱又望了一眼门口摆着的小像，“既然我们能找到有神通的灵物，便说明这人间确实有通灵之人可寻。”他熟稔地拈起一块点心送到嘴里。

　　“放心，我可没那么容易就让自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