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白沙渡口

3、第三章 滑蛇

　　李书篱右手一翻，几根银针泛着尖锐的光，下一时便扎在刘相承腹部几处穴位。他肚子里的玩意瞬时像被掐住喉咙一般，挣扎得更厉害。刘相承已经没办法保持平躺，他抽搐一般四肢抖动，浑身颤抖，嘴上惨叫不停，双手更是不由自主向腹部捂过去。那银针自然扎不住，被他折腾得抖落几根下来。

　　“啊——啊——爹——救—我，救我！！”

　　余常叫了一声，“不好！”便要扯过李书篱，李书篱却挡过他的胳膊，趁他遮住了自己的身形之际，屈指在瞬时变化了四个手印，依次点在刘相承的肚子上。

　　那肚中之物仿佛被禁锢了一般，立时不动了，李书篱当断则断：“不行，我要把这东西取出来！”

　　刘瞿此时已经瘫软在地，他没有看到李书篱是怎么让那邪物消停下来的，却见拦在他身前的黑衣掌事从怀里掏出一把类似短剑的物件，不由颤抖着身躯扑过去，“你要做什么！你们要做什么？！！”

　　那短剑看着也不是寻常短剑，异常奇怪，中间宽两头窄似鱼身形状，剑身浓黑，锋刃却是黄色的，黑似墨，黄似金，却颜色分明，交融和谐。整个剑身极薄，横侧着瞧过去几乎压成一线，看着就不似凡物。这东西不是别的，正是临别前师父给余常带着的防身之物。

　　下山后两人甚是平安，这玩意十次有九次被余常掏出来砍柴掏鱼，削土豆搅汤，此时倒是排上了用场。

　　刘老爷的喊得异常凄厉，余常预计后面的场面会有些血腥，想着还是先把他劈晕为好。

　　可惜李书篱的动作太过迅速。那邪物吸食太多精血，定身咒制不住，时间紧迫，利器易手，李书篱左手便一刻不停转向刘相承，割了过去。右手如离弦之箭，虚影闪过，便从搁在一旁的药箱中取得一粒药丸塞进刘相承的嘴里。将将看人咽下药，短剑就到了位置。

　　刘瞿眼睁睁看着那把诡异的短剑划向刘相承。牛奶一般的皮肤瞬时如白瓤的西瓜被破开，“滋”的一声划出一个小臂长的口子，血水哗哗地流了出来，隐约有脏器露出。

　　“呃啊啊啊啊——”还没等被劈晕，刘瞿目眦欲裂，双眼一翻就晕了过去。

　　声音刚落，便又有惨叫声嚷起来，这回换成了刘相承。
　　“呃啊啊啊啊——”

　　亲眼看到自己被开膛破肚，刘相承没发觉自己一点也不痛，就像划楞开的是别人的肚皮一样。可身体鲜血狂飙，肠子脏器都隐约可见的场面他从未见过，于是双眼一翻，也生生吓晕了过去。

　　呃，这么看来，两个人晕过去的姿势如此一致，很难不说，果然还是亲父子。

　　场面一度非常血腥，幸好剩余两个都不是常人。一只白皙的手伸向那伤口，扶住，另外一只手稳稳地伸进了刘相承血淋漓的肚子里。李书篱双手染血，搅动间隐隐有腐臭的味道溢出，他却绣花弹琴似的挑波拈弄，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只静静找着什么。

　　鲜红的血映衬着那双白玉似的手，墨色的发，殷红的痣，清冷的眼，加上面上缠绕的死气，更添一份阴郁诡异，仿佛他才是食人的妖魔。如果此时有人进来看到这副场景估计得被吓尿了裤子，青城老婆子嘴里能哄孙子听话止哭的大将军王石骅都没有此时的李书篱模样可怕。

　　也就几息的时间，李书篱的手一顿，便见一条肉肠般的东西被他从刘大少爷的肚子里拉扯了出来。那东西似长蛇，却无嘴无眼，又似虫一般，有肢有节，婴儿小臂大小，此时扭动蜷缩抖个不停，似乎知道自己将要被拽离寄生的身体，那没被扯出来的另一头迅速鼓起来——它竟然想吸干刘相承的血！

　　余常心头猛地一跳，觉得有些棘手。如果不把这邪物拽出来，刘相承迟早会丧了性命。但拽出来，就算吃了李书篱的药丸，怕也只剩具人干了。

　　可李书篱不这么想，虽然他长相精致，看着一副七窍玲珑的样貌，实际上却颇有些直肠性格。

　　冷哼一声，李书篱既没有松手，也没有继续拖拽。一只手提着那物不动，另一只手按到邪物的中间肢节，然后手心猛攥，那虫痛得直抖，却逃不开两只白皙的手掌。直到攥紧手心五指合拢，李书篱如挤奶一般，使劲往下一撸，那肿胀的身体立马就瘪了下去，竟是把喝到的鲜血都挤了回去。捋到底后，李书篱又从头部开始接着往下撸，没消片刻，便活生生拽出了这怪东西。

　　余常早拿了盆来接。瞟了眼这状若皮袋子的虫子，透明的肢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管青筋，看着十分恶心。李书篱的动作极快，从破肚到取物到挤血到再取物，不过几瞬，说是手段妖异也不为过。余常却没心思追问这东西的来历，反倒是流了一床血的刘相承更让他担忧些......

　　“这人还能活吗？”余常知道普通人被开膛破肚流了这么多的血，是非死不可的。只可惜刘老爷来得太迟，让这邪物盘桓至这般大小，非破开身体不能取出。

　　但想想之前每次他觉得病人得完球了，最后却都被李书篱治好了，比如之前倒吊堂屋抽鞭子的周员外，掘开棺材扔到热锅里做汗蒸的李老太爷，好像什么疑难杂症搁小师弟这里都能药到病除，余常又不确定了。

　　“放心，看我的。”李书篱扭头在药箱翻找片刻，拿出针线穿针引线便开始缝了起来。他的面部不显，手脚又甚是利索，不消片刻便将刘相承的肚子缝合上了。

　　余常目瞪口呆，不知小师弟什么时候学会了绣花，不由自主凑近了看——

　　这啥？！我用脚缝合的口子也比这看着齐整些吧。余常看那像被狗啃过的缝合线，无言以对。

　　这个神医再当下去，他都不知道后面李书篱还能干出什么魔幻奇葩事儿来。看来这个神医不能再做下去了，当神棍估计都比神医靠谱些。望着晕过去的父子俩，余常在心里暗暗想到。

　　当然，此时的大师兄大概忘了，是谁把周员外倒吊在堂屋房梁上，是谁把李老太爷从棺材里掘出来，又是谁把开膛破肚的短剑递给了李书篱。要论奇葩，这师兄弟俩可是半斤对八两，谁也说不着谁呢。

　　*
　　待到刘瞿苏醒，李书篱已重新换过衣服，他歪斜在堂间椅子上，懒散地用一只手撑着头，双目放空，明显是在发呆，刘宅的管事徐旭却丝毫不敢去打扰。犹记刚进屋，此人半身殷红，双手鲜血淋漓的样子，简直同刚从地狱归来的妖魔没什么区别，刘老爷倒地不醒，小公子又整个人血呼拉碴的，徐旭见此场面吓得差点拔刀砍过去。幸亏被余常拦住解释清楚原委。

　　刘瞿也吓得不轻，醒来时惊叫不已，徐旭便把后半截的事情交代了。刘老爷颤颤巍巍起了身走到床前，看自己的儿子面色苍白，但呼吸尚且平稳，肚子被破开那处也缝合了起来，再无鲜血涌出。

　　看着那蜿蜒的伤疤，刘瞿惊惧非常——他从来没听过人破开了肚子还能活下来的！仿佛知道他的疑虑，徐旭回他：“老爷放心，神医说少爷吃了他的药丸，不会有事。此处缝合完了，过几月伤口愈合，线拆了就好。”

　　刘瞿才稍微安了心。便由着徐旭扶他出去大堂，对着李余二人不住拜谢。

　　余常看人终于醒了，便说道：“刘老爷不必担心，贵公子已经性命无忧了，只是亏了些气血，以后身体会弱一些。我家先生开了方子，后面按量吃个月余，就会好转了。”

　　刘瞿又是一阵感恩戴德，完了才有些犹疑地问道：“不知神医可否告知，小儿这病症......不，小儿这到底是犯了什么忌讳？”

　　李书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说：“东晋开平年间，有个游方道人写过一本书，叫做《异物志》不知刘老爷听说过没有？”

　　这异物志里写的都是些奇珍异兽，山川风土，刘瞿平日多接触的是钱财金帛自然是没听过。李书篱告诉他，原来这本书中记载这样一种奇物，状如丝线，以花粉为食，名曰滑蛇，却是一种虫类。

　　刘瞿奇怪了，“呃这——方才看相承肚子鼓涨形状，至少有婴儿小臂大小，怎的书里又说状如丝线？”

　　李书篱便示意余常拿出刚刚装那怪虫的盆。这东西被李书篱挤出了血液以后，竟然就像一个倒干净的长皮袋子，只是袋面上长着奇怪的纹路，有虫特有的肢节一样的躯体，只是中间部分被掏空了。说来也怪，这滑蛇摊在那一会儿就又活泛起来。余常怕它钻出盆具，便拿丝线把它绕缠在木棒上。可没过多久它便开始收缩变小，栓它的绳子也被脱离开来，只好又找了银针将它钉在了木盘中央。

　　刘瞿看这玩意居然只剩下细线大小。滑蛇无眼耳口鼻，两头蜷缩，卷成几卷，又蠕动不停，他的胃部生了反应，生生想呕两口出来，“我走南闯北那么多年，也算见过不少世面，竟然从未见过此物。”

　　“滑蛇虽称蛇，却属虫类，多生长于高温高热环境，江南阴湿多雨，并不是它喜爱的生存环境。而且这东西并不多见，十分稀有，自民间以火燎法杀虫以来，滑蛇就渐渐没了踪迹。”李书篱语气一顿，才接着说道，“更何况——我从未听说滑蛇吸食人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