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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救命 ...


  •   刘瞿的住所位于寿春街往北二里外莲弄巷最深处,是青城寥寥无几建设雅致的院落中,最为僻静的一座。

      天刚擦黑,街上已没有人迹。几座宅院门口挂着灯笼,依稀透出些昏暗的烛光,显现出有人气的样子,剩下的人家都是黑幢幢的,静默伫立在阴沉的夜色中,已然久无人居子。

      据说往前再数个几十年,莲弄巷也不是如今这般冷落,里面住的都是青城数得上名号的权吏富户,也曾门庭若市,宾客如云。可惜其中最豪阔的几户人家犯了官司,或抄或罚,连宅邸也被收押官府了。剩下没被波及的怕受牵连,搬的搬,卖的卖,没几年莲弄巷便门可罗雀,人迹罕至了。

      近些年,此处开始被官员当作安置家眷之用重新翻新入住,倒也多了人气。只是从前百姓们信一些风水神鬼之说,怕八字反冲,心有避讳,如今变成官老爷的地盘,更是怕惹上事儿,不敢随意走动,久而久之莲弄巷竟变成青城最安全静谧的地段。

      刘瞿面色焦急,心神全牵在小儿子身上。好不容易请来了人,本以为这李神医声名远播,定是个德高望重的老人家,没成想人来了一看,居然是个脸带倦色的弱质青年——

      ……岂止是体质弱,刘瞿心里惴惴不安,就连躺在病床上的小儿子脸色都比这李神医好看些。

      他拉过徐旭自以为压低声音般问他:“你确定这就是那李神医?”

      刘瞿膀大腰圆,人养得富态,嗓门着实不虚……站在他身后的余常与李书篱对视无语,只能装作没听到这略显洪亮的“悄悄话”。

      徐旭擦了把额头虚汗,心里也和自家老爷一般有些疑惑,可想到善德堂前那群看热闹的见到李书篱出来,又跪又拜的架势,底气不足的说:“这青城百姓就差把此人当做活菩萨供起来了,应不会有假。”

      刘瞿犹豫片刻,想起小儿现状,一咬牙,干脆死马当活马医,将信将疑把人引到后院。还没进入内室,那走路发飘,脸色青白的李神医突然脚步一顿,同一旁随行面色冷硬的黑衣青年耳语了什么,停下不走了。

      黑衣正是余常,他点点头,冲刘瞿道,自家先生给人看病,不喜围观,一干闲杂人等均要回避才行,刘瞿等人就不必再跟进去了。

      刘瞿闻言便急了:“老子是他爹,叫什么闲杂人等?”

      余常再次体验“旱地打雷”的威力,半边脑袋都被眼前这位刘老爷震得嗡嗡响,前后围着七八个打着灯笼的侍从倒是一副习惯了的样子,仍然保持着低眉顺耳、俯首听训的仪态,涵养礼仪十分到位。

      他揉揉耳朵,笑道:“尊下不知,我家先生看病远近闻名,自是有些不能外泄的手段,无规矩不成方圆,让我们看病,自然得守我们的规矩。”

      余常话刚说完,便见这因为面庞过于“圆润”而瞧不见眼睛的富商,极其精准、稳稳当当地冲他翻了一个白眼——
      “老子家中基业累积三代,名下产业不知凡几,光良田便有万亩之数,铺子更是开到了尧都,连那河溪郡守见了我都得道一声‘哥哥’,爷兴得你们那点旁门左道——”

      余常被他说得一噎,又不能直说“不让你跟着不是怕你偷学,是怕你到时候被李书篱吓着”,倒有些后悔没把裘岚带着了。

      李书篱本来一副神思游移的模样,被刘瞿的大嗓门吼得头痛,那仿若散了聚焦的眼睛蓦然一定,直直朝刘瞿望过去。

      刘瞿本觉得这神医有些不对劲,脸比死人还白,眼睛又好似无神,偏生额间生得一颗红痣,妖异非常,衬得整个人愈发没有人气,惹得他心里打鼓。此时不设防对上视线,竟然浑身一颤,犹如被野兽盯住的兔子一般,手脚不听使唤地僵直住了,嘴巴顿时安静如鸡。

      李书篱仿若没见到刘瞿缩颈鹌鹑的模样,轻眨了一下眼说道,“来时听闻刘公子已经开始呕血,想必医士多以苋实、白术、山藜为药,除霍乱止结肿,但效果不大,人至今未恢复神智,是也不是?”

      刘瞿一愣,他请的大夫确实如李书篱所说,大多以解毒、清毒的方子开药,而那几味药,也确实是大夫常开的。于是急声道:“这药方有问题?”

      李书篱回道:“据徐护院所说,刘公子于宛城发病时便生了死相,如不是巧遇圣手早就该命丧黄泉。那乳金丸本是吊命的虎狼药,用量极为讲究,虽然脉象看着十分凶险,好似命悬一线,却也是药性精心平衡后的结果。你请的那些半吊子大夫却不知药性相冲之理乱开了方子,我猜没过多久他的病便又开始恶化了吧?”

      刘瞿再不敢轻视,连忙把刘相承的症状告知李余二人。原来从五天前,刘相承就开始吐血,血沫中还带着些绿色絮状物,身体也出现浮肿的现象。换了几批大夫都说没见过这样的病情,只好先按照解毒化淤的方子医治。

      神医和神棍虽有一字之差,某些时候却是共通的,比如此刻,李书篱就摆出老神棍标配表情高深莫测,语气慢慢道:“我坐诊不喜人群聚集,还请刘老爷清一清场。如果不放心,便随我们一同进去,只是所有下人小厮须一并赶出院子,不得入内。”

      刘瞿听他语气笃定,身体也不僵硬了,激动地上前,又猛地一顿,怕冲撞了他般:“先生真能救我儿性命?”

      李书篱笑而不语,冲着刘老爷摆出一副典型的我知道,但我不说的表情。

      刘瞿不敢问,便声如洪钟地冲着身旁众人吼道:“还愣着干什么,都给我退出去!”

      待所有人出了院落,连屋子里给刘相承守夜的老妈子都离开了,刘瞿才随李书篱、余常一同进入卧室。

      余常掀开围帐,见床上躺着一个半大孩子,眉目俊俏顶多十四五的年纪,再瞧他的状态,刘公子脸色蜡黄浑身浮肿,只呼吸起伏均匀,明显就是在沉睡状态,情况看着尚可。

      李书篱轻撩眼皮,心下有些诧异——这刘瞿肥肠大耳,大腹便便,儿子却生得钟灵毓秀,怎么看都不像是亲缘血脉的关系,也是奇事儿。

      按下疑惑,李书篱撩起衣摆坐到床边矮凳,先是掀开被子查看对方的身体表肤,又搭上刘相承的手腕摸起脉象来。刘公子的脉搏虚浮,是个大夫都能摸出油尽灯枯之象,李书篱也不例外,可他却仍觉出不妥之处来。

      本以为刘家小公子只是中毒。余常和他来青城时间不长,善事做了很多,除了看到世间众生艰苦想要帮一帮之外,更多的是因为临下山时师父和他说的那句“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于是他便真同余常行了一路的好处,直到青城山下,觅到了机缘才停下。虽然比起医术他更擅长别的神通,但也不妨立一个神医的名头方便行事。刘相承如果真的是中毒,他自有法子将毒逼出来。久病成医,他自己本身就集聚了天下疑难杂症之大成,从记事起就在喝药,就在找方子开药,解个人间的毒倒也不是问题。

      但刘相承的症状显然不是如此。李书篱望了余常一眼,余常立马侧过身体,挡住李书篱半边身形,二人的默契是常年累月培养起来的,不用言语便能心意相通。李书篱便安心放松身体,双眼轻阖诊起脉来,揣在袖子里的左手也没闲着,二指并、掐、拈、合,做了一个繁复的手印按在刘相承身上。

      李书篱集中注意,不消片刻,便听到了,不,或者说他摸到了一阵细微窸窸窣窣的脉象,仿若有软体节肢动物爬过一般粘腻软滑,手背立时汗毛倒立,指尖轻颤。

      他面上不显,只是放缓呼吸,身体向着刘相承微侧过去,然后便保持着静止不动的状态,整个人仿佛成了一座沉默的山。

      卧室里先是余常和李书篱呼吸轻下去,刘瞿见两人如临大敌的模样,紧张得几乎窒息,渐渐地,整个房间只剩下刘相承轻浅的呼吸声。

      听着听着,刘瞿瞪大了双眼,他惊恐地发现,儿子的呼吸声下,总是带着一丝诡异的声响!那声音似是轻喃,嘶哑、短促,又十足地粘腻,仿佛是节肢动物滑过粗粝的石砖,吐出舌头又猛地收回的声音。

      刘瞿望过去,只见刘相承的嘴紧紧抿着,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目光下移到儿子的身体,不自控地发起抖来——他竟然觉得那让他头皮发麻的声响,是从刘相承的身体里传出来的!

      刘瞿倒吸一口凉气,脸涨得通红。而李书篱和余常两人却半点动静也无,仿佛和这个房间,甚至和刘相承融为了一体,连呼吸都趋于了同步。

      突然李书篱睁开了眼睛,他的手如雷电,狠狠地敲击在了刘相承的腹部。哪里本应该是人体最柔软之处,此时却硬似铁石,不,或者说他身体里的东西让他硬如铁石。

      这一声敲击,好似让某个东西活了过来一般,只见刘相承的肚子在瞬时肿胀了起来,不过几个呼吸间,便如怀胎七八月的妇人一般,鼓鼓囊囊。他的肚皮不堪重负,被拉扯到极致,皮肤上立时绽开血红色的纹路——那是他的血管,而再那之下,所有人都看到了仿佛是蛇一般的东西游移滑动的痕迹,那东西肿胀得极快,甚至让人觉得马上就能破肚而出了。

      刘相承已经昏睡多日,此时才被极大的痛苦折磨清醒,他的喉咙干涩,却也止不住发出嘶哑的喊叫,“呃——啊啊啊啊啊——”

      刘瞿不由发出一声惊叫:“快救我儿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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