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阿篱 ...
-
青城是一座城,一座坐落于河溪郡西南方,再普通不过的水乡小城。
韶节时分,穿城而过的燕尾河沿岸杏花尽绽,摆渡人懒懒打着哈欠,由着乌篷悠哉游走在狭窄的河道间,偶尔撑一竿子竹篙,船只便稳稳荡开水波,以一种及其精准的角度驶过两岸的青砖旧瓦,向着更深处的烟波里去了。
余常怀里兜着油纸包儿,心里揣着事,疾走过青苔浸润过的石板桥。一阵带着水汽的风拂过,摇得两岸杏树沙沙作响。余常一抬头便被漫天粉白杏花迷了眼,脚步顺势一慢,捂着眼从指缝里赏了赏这氤氲春色,心里却忍不住嘀咕:
……这青城,真是,恬静过了头,世外桃源都比之少了几分恬静。
也不怨青城百姓懒散,待久了,他的骨子里好像也染上了一层酸软劲儿,走路都没以前爽利。但这悠闲劲儿还能保持多久,余常却说不清。
而今是元狩十四年,时值外戚专权,朝政昏聩,各地起义军屡禁不绝,局势纷乱难以平复。战火从两年前起了苗头,诸侯豪强就势而起,年初波及河溪郡辖下的几座县城,城破家亡妻离子散的人间惨剧可谓触目惊心,而青城的百姓倒是稀奇,居然两耳不闻窗外事般,仍旧过着自己的日子。
务农的老汉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每日的行程比他还固定。醉香楼的姑娘们小令调子婉转轻吟,并未比之前少多少缱绻温柔。就连巷子里天天吆喝“芝麻香油针头线脑”的小贩,摇拨浪鼓的手也没比平日轻几分。
你说青城百姓一无所知,腊月刚过完年也乱过一阵子,携家带口离开找出路的百姓不少,可终归是安土重迁的人更多。借杏红街口卖酥饼的刘婶的话来说就是“逃又能逃到哪里去?真要打起来,死在外面收尸的人都没有,不如随便找口井跳了来得爽利。”
于是这隐乱没坚持多久,青城便又恢复到往日的宁静中去了。
但余常知晓,大多美好的事物都无法久存,青城也不能置身事外。他和师弟两人为求医下山半年,也算了解了些人情世情。而今是个乱世道,想要寻安身,必定耳目要聪颖些,多些消息和情报,早做筹谋规划。
正在沉思的余常突然眉头一皱,隔着房屋瓦舍,遥遥地向自家宅子所在的寿春街道望了一眼。似是见到什么一般,衣袖轻轻一甩,人便在杏花烟雨中模糊了身影。
*
隔着老远,余常就听见自家铺子传来吵嚷的声音。赶过去一瞧,才发现济徳堂前挤满了人,里面不时传来一阵含糊不清的争吵声。周围的街坊赶热闹,手里捏着瓜子果仁,凑着头使劲往里看,嘴里话喊话,嘈杂在一处,什么都听不见。他拉过一个人,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被他拉住的是住隔壁黑廊巷子的卖货郎得宝,十二三好动的年纪成天往热闹里蹿,小小年纪已经是这一片有名的包打听。
得宝和余常也算熟稔,瞅见他立马跳起来喊了声“鱼哥”。
“刚刚来了一帮大老爷,我滴乖乖,各个腰上别着家伙,脸色黑得像煤球,一来就说要找李大夫救人,结果也不知怎么了,没说两句就开始在里面砸东西闹起事来了。”
余常听完眉间一挑,一时间也判断不出是从哪里招惹来的麻烦。他捏了一把得宝的脸,骂道:“臭小子,别瞎看热闹,你家老子回去不见你,有你受的,快归家去!”
余常脚下不停,直直往人群走去。得宝揉脸呼痛,脚下跟着往前踱了几步,只见余常身形一动,也不知怎么一闪,就没了人影,徒留得宝咋咋呼呼:“哎哎哎,看热闹带着我呀,鱼哥!!”
余常从层层“围墙”中穿行而过,顺利进入济德堂的大厅。
他抬头打量,见堂间桌椅被撞得七歪八扭,柜台上码好的药材被打翻了,一地狼藉,五六个劲装打扮的青年男子按着刀就要往后堂里闯。铺子几个伙计是余常雇来帮工的,念着药堂的好,人墙一般堵在后堂门口,其中一着青衣的最为泼辣,正与众人对峙。
只见他一副斗鸡模样,横眉竖眼指着那群要闯堂的汉子骂道:“干什么?干什么!你们要硬闯?请人治病倒是摆出一副天王老子的架势,说了我家先生正在给人瞧病,怎么地,膀胱盛不下一碗水,憋不住尿坐不住了?竟揣了刀搁这儿耍霸王威了!娃娃们街口刘婶那买个杏花酪还得算个先来后到呢,你们装什么大爷!”
……裘岚这嘴倒是一如既往地厉害。
听得他话里意思余常松了一口气。又不由自主摸了把怀里还热乎的杏花酪,想到今个儿他是怎么凭借“美色”走后门的,莫名有些心虚。
“你!”来的其中一人大约没听过这般污言秽语,手按在刀套上就想发作,裘岚正愁没人撞枪口,冷笑一声,阴阳怪气指着自己的头道:“呦呦呦,怎么?还要‘杀人啊’?来,有本事就冲这儿来一下,我看看这青城还有没有王法了。”
这声儿嗓门极大,外面看热闹的听见“杀人了”“有没有王法”又是一阵骚动。几个平时受济德堂照拂的汉子在外面喊话:“岚哥儿,要不要大家伙儿帮忙啊!”
“是啊,是啊,太不像话了!李善人平时没少帮大家,这么好的人,他们居然喊打喊杀的!”
“岚哥儿,要我说,就不去了!哪有患病求医是这个态度的。上赶着不是买卖,不差这份差事……”
为首的一个八字眉,容长脸汉子听得这话,脸色兀得变了,仿若有所顾忌一般,拦下要出头的手下,冷声说道:“小公子也不必在这儿同我们打言语官司,救人如救火,我等听差办事,也不想为难你,只想当面见得李大夫,请他同我们走一趟。”
裘岚哼了一声,抚了抚袖子,先是柔声冲着外面回道,“谢谢各位乡亲们啦,我济德堂治病救人是本分,家属有些心急上恼也是可以理解的,大家不必担心。”扭过头却是一副“众目睽睽之下我看你们敢动我”的嘴脸:
“请,怎么请?说了我家内堂不经允许禁止入内,听人话了吗?又不是不帮你们瞧病,一个个窜天炮仗似的等不及,赶着投胎啊?”
几个汉子被他这出变脸噎得说不出话,捏着兵器的手青筋暴起,却还忍而不发。余常暗自好笑,正要上前,刚刚那个略有不平的手下却忍不住了,“嗤”地一声拔出半边兵刃喝道:
“我们好生与你说话你不听,简直欺人太甚——”
那刀是好刀,拔.出来声音铿锵,隐隐将外面的起哄声都压了下去,一时间竟将所有人镇住了。
余常见状,赶忙卡着时机凑上去,两指轻轻在那侍从手上一点,汉子便受不住力一般,吃痛一声,顺着力道就把刀收了回去,身体又抵不住后仰,将将退回到之前站的位置才稳住。
容长脸汉子侧目,眼中精光一闪,也注意到了余常手上动作。看来人不过二十三四年纪,下手却如此老练,心中不由略感疑惑——一个开药堂的,怎的主人家避不见人,仆从嚣张跋扈不知收敛,还有一如此年轻的高手坐镇给他们保驾护航?
裘岚见他来了,眼睛猛地一亮,好像恶狗见了主人,更肆无忌惮了。他张嘴就想再“好言相劝”几句,好叫眼前几人不敢妄动。毕竟后堂——他是真不敢让这群人进的。
余常却冲他摇摇头,又对着来人抱拳作揖道:
“在下余常,乃济德堂掌事。家弟顽劣不懂事,还望诸位不要放在心上。有什么问题可以和我说,能帮得上忙的,余常一定尽力。”
听闻他是掌事,容长脸与同伴对视一眼,才掩住焦急神色,耐着性子同他说清缘由。
原来此人名为徐旭,为宁州富商刘瞿的管事。刘老爷三月下旬探完亲准备返程,结果也不知家中幼子误食了什么,半夜突发怪病,唇色发青手脚僵直,呕了两口血就昏迷不醒了。
刘瞿将城中大夫请了个遍,什么法子都试了,还是束手无策。后来寻人打听才知晓城南一带有一圣手医者名为李书篱,开药堂专门救治穷苦人家,死人还剩两口气都能救活,说是扁鹊再世也不为过,于是慌忙套了马车遣人来邀。
谁知上门许久,却迟迟不见那李大夫出来。来招待的裘岚只说自家先生正在内堂替一个病人疗伤,要他们稍等,可等到茶碗里的毛尖都沉了底,还没见到人。
徐旭知道自家老爷是花了重金从岭南神医谷手里购得一味乳金丸才能吊着小少爷的命,每天都是流水的药往嘴里灌,哪里还有时间坐在这虚耗。裘岚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让人进后堂,徐旭等不及,便撂了茶碗,准备先见了人再说。裘岚自是不肯,一来二去,便吵了起来。
余常听他语速极快地说完来龙去脉,面色又十分焦急,便安抚般一笑:“你且放心,我们少爷虽担着‘活扁鹊’的名号,却有些不足为道的怪癖好。后堂不让进,是他定的规矩,并不是存心为难。家中小子不敢破了章法略有鲁莽,各位稍待片刻,我这就请他出来。”
裘岚一听,便急了,张口就想拦他,好歹顾及身边都是人,话才没直接说出口。余常拍拍他的肩膀,示意无妨,又叫他好生向几人赔罪,便提了门帘钻进后堂。
*
济德堂的后堂和前堂隔着一座小廊,穿过一排藤蔓架子便是了。堂中只用布幔简单装饰,檐顶从上而下坠着几束铃铛,随着穿堂风泠泠作响,听起来极为清脆悦耳。
侧面一壁中空两尺见方,孔洞里立着一尊菩萨小像,右手抬至胸前,掌心向外,正是标准的施无畏印,为大慈众生,无所畏惧之意。一座盛满香灰的小炉鼎立在像前,内插着三炷香,冉起的烟孤直得很,丝毫未受余常袖摆带起的气流影响。
如果前堂的几人真的闯进来,肯定会疑惑,后堂装饰简单,只有一厅,一桌,几把椅子,一座神龛,哪来什么神医在此处坐诊?
余常见炉鼎里的香烧到底,快燃尽了,便右手一翻掐了一个法诀,对着那烟吹了一口气。原本笔直的白烟先是一凝,犹如被固定了一般,然后又倏忽间散了,清凌凌露出一把悬空的铜钥来。
余常虚虚握住铜钥,猛地一攥手心,再打开,那铜钥竟然化为一红色印记烙在他掌上。
他气定神闲,端立不动。须臾,那菩萨小像突然似活物般动了,平展的手心合拢,捻起拇指与中指,比了一个与余常一模一样的转轮法印手势。
室内空气骤然一窒,顶上悬挂铃铛无风自动,却丝毫未发出任何响声。余常恍若未觉,直愣愣地冲着小像而去。他的眼眸半睁半合,习惯性地拂了下衣袖,宽大的袖摆荡起一个圆润的弧度,然后,便见人并无实物遮挡般,轻而易举地穿墙而过了!
他进入的是一处昏暗空旷之地,只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寒气缭绕的冰床,旁的一概皆无。源源不断的冷气从冰床上散发而出,地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寒霜,离得老远,就能感觉到脚下寒气。余常脚趾冻得僵硬发麻,越近越有刺痛之感,他习以为常,又捏了个法诀,并食中二指,心中默念了一句护身咒,才慢慢上前。
那寒冰床虽有霜寒之气,却散而不化盘旋缭绕于床身周围一尺,当中平躺着一白衣男子。只见此人面色苍白,眉目疏淡,只额间一颗小痣略显颜色,正是众人求见不得的李书篱。余常凑近,见小师弟在这人间难寻的“霜月石”上休憩,也丝毫不能缓解隐约缠在身上的阴郁之气,身上皮肉浮着一层异常的死气的白,不由低低叹了口气,唤了一声:
“阿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