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壬之歌》寒冰封月

3、第三章 客人

　　第三章客人

　　“妈妈！妈妈！”阿提密斯冒冒失失地破门而入冲进客厅，只见那名年轻的男子正与母亲一并坐在沙发椅上，而那名白发的老绅士则毕恭毕敬地站在一边。
　　确定了玛利娅的安然无恙，阿提密斯这才放下心来，缓了口气，拾起母亲平日里所教的礼仪，抓起裙摆向两位陌生的客人欠身打了个招呼，“两位早上好。”
　　而屋里的人们早已停下了正在进行谈话，一并将目光向阿提密斯投来。那位年轻客人的目光中更是带着些许好奇与……期待。
　　“哦，阿提密斯。”母亲的音调里满透着难掩的激动，“你看是谁来了，是洛维茨（Lowitz）！洛维茨呀！”
　　阿提密斯听着这有点耳熟的名字，却一时怎么也想不起来究竟是谁。
　　她不由地向那人望去，细细地打量起来。

　　那名年轻的客人一头利落的黑色短发，有发胶固定着，齐刷刷地向脑后梳去。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锦衣，从上到下没有一丝皱痕，金丝镶着边，上乘的绣线勾勒出华丽的花纹。
　　而这个与周围过分朴实的环境格格不入的男子，此刻却泰然自若得坐在有些老旧的沙发椅上，以微笑默默回应着阿提密斯的注视。
　　阿提密斯只觉那人神情俊朗，举手投足间也透着贵气，就好似米莉亚书中的那些男主角一般，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来人。
　　但他深邃的眼眸却莫名地有种令人怀念而亲切的感觉。
　　“嗨，阿提密斯。”男子用他醇厚的嗓音叫着她的名字，“那么多年不见可变得漂亮起来了。”
　　被仍是陌生的男子突然赞赏，连阿提密斯也变得有些紧张起来。
　　“谢谢您的赞赏。”她怯生生地答道。

　　“天啊，阿提密斯，你真的不记得了么，这可是坎特（Kante）家的孩子，你们小时候不是还经常在一起玩的么？你怎么不记得了？啊啊，都说小孩子不长记性真伤人心。”玛利娅有些怪罪似的数落着。
　　“玛利娅阿姨，您可别怪阿提密斯。”被称为洛维茨的年轻人替阿提密斯开脱道，“毕竟我已经离开那么多年了，我走的时候，阿提密斯岁数还很小。”

　　“哎呀，原来是洛维茨。”阿提密斯突然大声地叫道，这一回她是彻底想起来了。

　　洛维茨坎特，或者现在也可以称他为洛维茨蒙托亚了，是格兰特家姐妹童年重要的伙伴，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洛维茨的父母，坎特夫妇，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她们的父亲杰贝兹船上的海员，因此格兰特家姐妹从小就和洛维茨认识，感情也不错。
　　小时候的洛维茨可是个相当瘦弱的孩子，白白净净得好似女孩子一般。附近的男孩子们也因此总嘲笑他只配跟女孩子们玩过家家，更是常常以欺负他为乐。
　　因为工作的关系，坎特家的大人们总是常年出海在外，家中唯有老弱妇孺。所以每当洛维茨被集市里其他调皮的孩子欺负的时候，他便只能跑回家中，到年迈的祖母身边哭鼻子。
　　而格兰特家的孩子则不同，兴许是沿袭了父亲的个性，自幼便相当强悍。也唯有当洛维茨和格兰特家姐妹在一起的时候，别人家的孩子才不敢胡乱欺负他。

　　阿提密斯又看了眼青年的脸庞，虽然隐隐约约还能从眉宇间看出当年的轮廓，但已很难将他与那怯懦的少年联想起来。

　　阿提密斯对洛维茨离开那一年的事情印象并不是非常清晰。一方面是因为年幼，另一方面是因为当时突发了太多变故。
　　但阿提密斯却记得，在洛维茨离开之后自己难过了很长一段日子，任父母和姐姐怎么哄都开心不起来。但随着时间流逝，自己竟然无法在第一时间从名字中认出对方，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也许那时候的自己悲观地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吧，才会将对方的名字从脑海中删除。
　　又或许真的是像母亲所说的那样，孩童的无情罢了。

　　※ ※ ※

　　发现家里的贵客原来是经年不见的旧友，阿提密斯便不再如方才那般拘束。她随手将刚得到的帽子扔在沙发边的柜子上，然后一屁股在洛维茨身边的空位上坐下，将身子斜靠进沙发的角落，连手臂也放在沙发的靠背上。
　　站在一旁的老绅士立刻似有些不满地轻轻发出一声咳嗽。阿提密斯转头看去，他却依旧目不斜视地端站着。
　　阿提密斯有些不明所以，她眨了眨眼，又转回头和友人搭着话。
　　“你都离开那么多年了，该有十多年了吧。”
　　“准确地来说，是十二年。”
　　相对于阿提密斯的不拘小节，洛维茨依旧坐正着身姿，只是微微将头偏转过去。
　　“那时候我还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呢。”阿提密斯有些埋怨地说着。
　　“我可不这么认为。”洛维茨说得相当坚定，但那份坚定却毫无理由。
　　阿提密斯从不认为已过起锦衣玉食的生活，变身成为贵族少爷的洛维茨，会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再次回到这个全无亲人，独留悲伤记忆的海边小城，哪怕是度假，也绝不是个好地方。
　　“对了，你来给我讲讲这些年在外面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吧。”阿提密斯突然兴致高昂地坐起身，向洛维茨凑近，一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甚有些勾肩搭背的意味。
　　“咳咳……”老绅士发出比刚才更大的咳嗽声，引起了一屋子人的注意。

　　洛维茨轻轻推开友人，面露尴尬地说道，“我想缪拉可能不太爱看见你这样。”
　　阿提密斯知道所谓贵族都有不少麻烦的规矩，而洛维茨当初就是被一位远亲的老贵族给领养走的。
　　于是她有些遗憾地起身来到母亲的身边坐下，假装乖巧地端正了身体。

　　洛维茨苦笑着，耸了耸肩膀，随后又迅速将表情拨了回来。
　　“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管家缪拉（Miura）。”
　　管家缪拉应声向母女两人鞠了个躬，面容依旧严肃。
　　“缪拉是从小到大照顾和教育我的人，也算得上是我的老师了。”
　　“您过奖了，少爷。能照顾您是我的荣幸。”
　　缪拉的声音微微有些沙哑，而从他略有波动的声调中可以听出，主人这番介绍的说辞让他非常高兴。

　　顺着阿提密斯刚才的话题，洛维茨便和两人说起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
　　当年洛维茨的父母在海难中过世后，他年迈的祖母也受不住过分的悲伤很快就去了。年仅十岁的洛维茨在邻居们的接济下独自生活了半年之后，突然被远道而来的一位远亲给领养去了。
　　领养者是他来自都城的祖父辈的亲戚蒙托亚子爵。
　　那位有着相当地位的老贵族在初恋情人过世之后便未有结婚，也没有子嗣，眼看大限将近，便想从亲戚中找人过来继承。
　　听说通过族谱找出的候选人中也有一些更加适合的人选，但老贵族却相当同情洛维茨孤苦伶仃的境遇，便选了平民出身的洛维茨前去。

　　洛维茨相当愉快地一边回忆着一遍向母女两讲述在那巨大豪宅中的生活。
　　虽然坐拥巨大的宅邸，但老子爵家中的人却不多，又大多与他一般的心肠好。大家对于洛维茨这位失去所有亲人的少年都相当亲切。
　　子爵家富足的生活是少年从前从未有奢望过的。他穿上了一尘不染的干净衣服，吃起了绝对不会有任何变味儿的美食。子爵还特地为他请了老师，教他各种原本遥不可及的知识和本领，让他拥有了与其身份相称的身手与智慧。
　　只是贵族复杂的礼节总惹得他头昏脑胀，刚开始学的时候，笨手笨脚的平民少年没少挨教他礼仪的缪拉的惩罚。有时有客人来，他甚至会怕说错话而躲在房里不敢出门。
　　“我当时几乎痛苦得想要逃家。”他说道，“不过大多数情况下我总是选择藏起来。”
　　少年在受罚的后一天总是会躲藏到大宅的某个角落，有时一躲就是一天。
　　“但是缪拉却总是能找到我。然后会继续给我更重的惩罚。”

　　※ ※ ※

　　洛维茨说得滔滔不绝，时间也过得飞快。
　　很快就到了将近午饭的时候，玛利娅便央他一同就餐。
　　洛维茨有些犹豫，而一旁的缪拉却正色道，“少爷，我们下午还有相当重要的事，您忘了么。”
　　洛维茨这才恍然大悟，“你看，我还真是忘记了，一见到玛利娅阿姨和阿提密斯就让我高兴过头了。”
　　他说着又满怀歉意地向母女俩道，“我想我是真得走了。”
　　他站起了身，缪拉立刻弯腰上前为他拉平衣摆的褶皱，接着又直挺起了背脊，紧跟在主人的身后。

　　洛维茨最后一次环顾四周，有些疑惑地问道，“不过，玛利娅阿姨，怎么这么久都没看到杰贝兹叔叔和多萝西娅姐姐出来，他们今天不在吗？”
　　一提到这件事，玛利娅便不禁扼腕叹息道，“啊，实在是太可惜了。难得你特地来看我们，却凑巧差了一会儿，就一会儿！他们今早上刚走！”
　　说罢，她的目光游移着向洛维茨看去，“亲爱的孩子，你这次回来要呆多久？也不知道他们回来时你还在不在。啊啊，早知道还不如明天出发，若是就这么错过了见上你一面，杰贝兹一定会很后悔的。”
　　“不，您不用担心，玛利娅阿姨。”洛维茨双手扶住玛利娅激动得有些颤抖的肩膀，“我这次是回来长住的，以后任何时候都可以再来探望你们。”他郑重地说道。
　　“长住！”玛利娅惊呼道，“那你还......”
　　“如果没什么意外，我大概不会再离开这儿了。”
　　“太好了！太好了！”玛利娅变得越发激动起来，连忙抓住一旁女儿的手不住地说着，“阿提密斯你听到么！洛维茨又回来了！他不再走了！这可是个天大的好消息，等你父亲回来我们得好好庆祝庆祝。”
　　阿提密斯连连点着头，“好的。好的。等父亲他们一回来就告诉他。不过我想我们现在得先送洛维茨他们出门，是不是，妈妈。”
　　“对呢，对呢。”玛利娅慢慢收起过分激动的心情，也缓缓起身，和阿提密斯一起将两人送到了门口。
　　“您送到这就可以了。”洛维茨说道，“外面已经有些热了，您不必出来。”
　　“那么就此别过了。”
　　洛维茨说罢便走出门廊，暴露在酷暑的烈日之下，他快步穿过门口的小院，向停在街上的那辆由两匹白色高大骏马所拉着的四轮马车走去。
　　车夫已是等候多时，待缪拉一关起车厢的门，便挥起鞭子策起骏马，扬长而去。

　　玛利娅看着马车的背影，久久不动，过了一会儿又喃喃自语道，“那个可怜的孩子看上去过得不错，那我可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