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念》花信微澜

9、战损

　　不出所料，所有这种教育机构都有两层楼，核心区域在二楼，一楼是一个面积偏小的吃饭的地方。
　　明苡跨上二楼，跟前台老师打了个招呼：“你好，我是今晚开始来这写作业的。”
　　老师开始翻名册：“哦，你叫什么名字？”
　　“明苡。”
　　“哦好，你吃过饭了吗?吃完了去那间教室。”她指了指旁边一间大教室，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明苡看见前台上放着阿姨送过来的盒饭：“我先下去吃饭。”
　　吃饭的地方有点简陋，相当于一个一端封闭的走廊，入口处一张长桌子贴者墙放，桌子尽头是一个灭火器柜子，再后面便是走廊的尽头，一扇门。
　　明苡找了个空位坐下。这里除她以外，还有一个人穿着实验中学的校服。
　　饭是阿姨自己做的，有熟悉的家里的味道。
　　在没有人催的情况下，明苡吃一顿饭能吃一个小时。饭厅里的人陆陆续续地走得差不厚了，一个老师跑下来用手扣了扣门框：“没吃完的赶紧了，要自习了。”
　　这一大盒饭对明苡来说有点多。她十分怜悯地看了一眼剩下的饭，然后倒进了垃圾桶。

　　七点半了。明苡觉得写得有点厌烦，想出去走走。
　　她走到教室门口，坐在教室里的女班主任问她：“干什么去?”
　　明苡：“上厕所。”
　　这当然是假话。明苡一出教室门，使开始探索整个教育机构。
　　二楼的最南边是会客室，敞亮的落地窗，里面架
　　子上还插了许多学习手册和机构宣传广告。
　　然后是老师办公室。这地方不给学生进，现在里面有老师，进不去。
　　再北边便是这间大教室和许多一对一上课的小教室。东侧是一扇常开大门，里面有一道楼梯，楼梯下面有点昏暗。
　　有意思。
　　走进大门，还没到楼梯口的位置，左侧有一扇小门。
　　明苡试着推了一下，门没锁。心头狂喜，打开一看，外面是露台，露台边上有一道楼梯可以下去，下去便是车水马龙的街道。
　　这扇门通向外界。
　　这时，一个男老师从露台边上走过来，手指夹一根烟，“你来这里干什么?”
　　明苡：“啊，我就随便看看。”
　　“这里不是随便看看的地方。出去。”
　　明苡退出去。那个老师粗暴地把门合上。
　　明苡意外地并没有听见摔门的声音。悄悄凑过去一看，门和门框之间留着一道小缝，门锁被拧开在中间抵着。
　　明苡一瞬间恍然大悟，这扇门就像私人住宅的门，只能从里面开，不能从外面开。那男老师去露台抽烟，怕关了门进不来，就把门锁拧开在中间抵着，防止门关上。
　　她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往楼梯下面走去。
　　楼梯有两段。第一段下去是厕所，厕所再下去，灯光逐渐昏暗至看不清，楼梯尽头是一扇门。
　　明苡又惊又喜，像发现了《纳尼亚传奇》里的魔衣柜一般，似乎打开门便是一个白雪皑皑的异世界。
　　她“咔嗒”一声拧开门，门里是一楼食堂。
　　虽然没什么奢望中的异世界，但也有一种循环往复的新奇感——这就是一楼食堂尽头的那扇门。当时碍于人多没敢随便开门，没想到现在就被她发现了真相。
　　想想时间也不早了，明苡小心翼翼关上门，慢慢走回了教室。

　　事实证明，去辅导机构似乎并不能提高写作业速度。
　　尽管明苡托者腮发一会儿呆，班主任就会喊“明苡，别发呆!”但依然没什么大效果，别人又不能控制自己脑子里在想什么。
　　这里唯一的作用，大概就是有老师可以辅导不会的题。如果再问有什么优点，大概是地方大可以瞎逛，以及人多可以搞事。
　　每个教育机构的老师都一个样，严肃刻板，即使作出可以和学生打成一片的样子，但依旧掩盖不住本性。
　　杨玉洁暑假的时候给明苡买过一个电子词典，不用上网就可以查词，当然除了查词什么都干不了。买这个是为了防止她一要查词就用手机。
　　明苡写作业的时候把词典拿出来查，被眼尖的班主任发现，一个箭步上前：“收起来。”
　　明苡没动：“我在查词啊。”
　　“这里禁止用电子产品。”
　　“这也不算电子产品吧？上网都上不了，除了查词啥都干不了。”
　　“电子产品就是电子产品。你要查词，我们这里有纸质的字典可以借给你。”
　　“字典太慢了。话说我也没干和学习无关的事吧?只是查词的工具从纸变成电子屏幕而已，你们为什么要反对我用提高学习效率的工具呢?”
　　老师正要开口，明苡又说：“时代已经进步了，老师，仅因为词典有块屏幕就盲目排斥，你这就没有顺应时代发展潮流了——”明苡把历史课上学的东西活学活用，“——老师，我觉得你没有必要站在这儿耽误我学习了。”
　　明苡满意地看见老师的表情越来越气，正打算旁若无人接着查词，突然班主任趁她不注意，一把把电子词典夺过来，转身就走。
　　明苡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班主任头也不回：“没收。”
　　明苡三步并两步追上去：“你这是侵犯我的私人财产。”
　　班主任：“只是暂时没收。放学会还你。”
　　“我也没答应借给你。况且我还没查完词。”
　　“呐，那里有字典，你翻字典去。”
　　明苡抓着她的手，试图把词典抢过来。班主任把词典抓得更紧了，甩开她的手：“别碰我！”
　　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你看看，你把我手腕都捏红了。”
　　我都没使多大劲，你喊什么？明苡心中嗤笑，说：“哟，你原来是个大小姐，娇生惯养。”
　　她没来得及欣赏班主任的表情，班主任就已经走进办公室，迅速把门反锁了。
　　不能冲进办公室和班主任大战三百回合，明苡有点遗憾。更何况她把我的词典抢走了，这不是光天化日公然抢劫吗！明苡一边走回教室，一边盘算着跟杨玉洁告个状。
　　算了，告状有什么意义，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我妈肯定会帮着班主任说话。
　　那天她应该是十点多回的家。

　　这个周末白雨希照例给她打电话。当时杨玉洁正在给明苡讲数学题，正因为明苡怎么也讲不懂的榆木脑袋大为恼火，骤然听见电话铃声，她重重叹了口气，让明苡快去快回。
　　明苡抓着电话跑进卧室。
　　白雨希兴致勃勃：“我就知道你每周六晚上跳舞课肯定九点半能回来，果然蹲到你了。”
　　明苡也很兴奋，兴奋于白雨希还没忘掉她，依旧坚持给她打电话。“不过我这次时间有点紧，嗯，我们语速得快点儿。”
　　“行，我就长话短说。最近有一个英语表演比赛，你听说没？下周末在外国语学校举办。”
　　“诶？我没听说过诶。是英语话剧表演的比赛吗?你参不参加？”
　　“对滴。我当然参加，来邀请你。”
　　“我吗？我也当然参加。不过得问问我妈有没有时间。你别挂。”
　　明苡放下电话，去客厅喊了一嗓子，回来拿起电话：“我下周末有空。”
　　“行，那我可以帮你报名。”
　　“好嘞!具体费用之类的让你妈跟我妈联系吧。”
　　明苡和白雨希从小都是在浓厚的英语氛围里长大的。白雨希已经读完了全套哈利波特英文版，而明苡则每逢周末就读英文电影，不少台词她都会背。
　　明苡和白雨希小学时同台表演过英语话剧，这种机会两个人当然也会去尝试。
　　又聊了一会儿，明苡一看时间不早了，赶紧说：“内啥，我时间快到了，我们下周见啊。”
　　“好嘞。拜拜～”
　　挂了电话，明苡有一种即将办大事的感觉，充满了紧张感的期待。

　　这天放学，明苡在教室里留一会儿才走。她已经想好等会儿和教育机构的老师怎么交代，就说今天要打扫卫生。
　　其实明苡是要干一件大事：画美术作业。
　　这周的美术作业是一件参赛作品，优秀者会被送到区里评选，作品主题是保护牙齿宣传小报。
　　这是一个很无聊的主题，但禁不住它可以参赛，区级奖项是可以在中考时作为额外加分项的。不少人为了奖项趋之若鹜，而明苡虽然也希望得奖，但没有对画画的热爱，她是根本不会参加的。
　　和许多人清一色的乐观向上主题不同，明苡认为最吸引人眼球的方式就是与众不同。她把整个小报画成了恐怖风，色调是暗红色，还加入了许多元素：发黑的牙齿，牙缝间的血迹，放大版的蛀虫——尽管她知道蛀牙并不是因为蛀虫，总之她所能想到的所有恐怖元素都加进去了，好不好看另当别论，但放在一堆
　　作品中可以足够扎眼。
　　她清楚自己画技并不算好，如果走正常路线她的画大概不会引起关注。
　　明苡正在画蜘蛛网，突这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哎这个画得不错。”
　　竟然有人对她的画感兴趣，明苡抬头，看见对方已经走到她旁边：“让我康康。”
　　这是最近形影不离的那两个胖姑娘中的一个，明苡目测对方比自己高一点儿，扎马尾，不知道是贾萌夕还是余乐颜。
　　看见对方很认真地看画，明苡突然有点抱歉：“嗯，画面可能有点乱，不过我烦不了了。”
　　“没有啊，我觉得你的创意挺好的。”她回头对另一位胖姑娘说：“贾萌夕，你不来看看吗？”
　　贾萌夕待在座位上懒得动：“我就不看了。我作业还没写完，让我写会儿。”
　　所以这位是余乐言了。明苡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试图记住她的相貌。
　　明苡突然觉得可能找到同好了。她问余乐言:“你也喜欢画画？”
　　“嗯。”
　　“我能看看你的美术作业嘛?”
　　“好啊。”余乐言走回座位，拿出一个笔记本。是一本很普通的有横线的A5本子，上面画了不少草稿。余乐言翻到最新的一页：“这幅画目前还是草稿阶段。”
　　明苡凑上去仔细看，惊呆了——这是位大佬。
　　“哇，好好看！”明苡目光粘在本子上走不动了，“这么好看的画为什么画在有横线的本子上！暴殄天物啊！”
　　“因为这还只是草稿，我今天回去会在纸上再画一遍。”
　　这虽然只是一张铅笔草稿，却很有素描的味道。线条很有厚度，虽然没有过多打阴影，但凭线条浓淡粗细便可看出明暗变化。线条看似凌乱，明苡却觉得这比规整的线稿好看，
　　明苡拿着本子爱不释手，突然教室前面的嘈杂喊声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只见教学前面的一群男生四散逃开，追逐他们的是……一个小孩。
　　这小孩明苡认识，是王恒的儿子，大家都管他叫“小王恒”，不过小学一二年级，放学后经常来实验中学找爸爸。平时都是老实待在小房间写作业的，今天王恒开会去了，他就像山中无老虎的猴子。
　　再仔细一看，明苡找到了那些男生逃窜的原因——小王恒手里拿一个装八四消毒液的喷壶，正在教室里扫射。
　　余乐言说着“这小屁孩我想把他送走”，一边把画画本子和手上的书塞进抽屉，明也跑回座位迅速收拾好书包。
　　不过这时小王恒转移了阵地，跑到了走廊上，打扫卫生的男生们也追到了走廊上，为了夺回八四瓶子。不过追逐了一会儿，那些男生发觉追一个小朋友有点幼稚，不如放任他去玩，——或许这样他反而还消停了。于是他们又放弃了追逐，回教室接着搞卫生。
　　但明苡的兴致上来了。她跑到走廊上：“喂，小朋友，把喷壶给姐姐，好不好？”
　　小王恒当然不肯，于是明苡伸手去抢。小王恒作势要呲她，她迅速绕道侧面劈手去夺。
　　结果小王恒换招式了——他不用喷壶远程攻击，改用近战。
　　明苡心里感叹，小朋友你好好的喷壶不用，得天独厚的优势啊，怎么想不开来肉搏呢?
　　但小王恒的拳脚速度很快，估计练过。明苡后跳了一大步勉强没被碰到，心里有点怵。
　　这孩子小小年纪，暴力倾向好严重，竟然来真的。
　　明苡一边后退，一边语言威胁：“小朋友，八四是不能乱喷的，喷了会死人的，你知不知道?”
　　没想到小王恒停下了动作，一脸委屈巴巴：“我没喷。”
　　这下轮到明苡疑惑了：“但这是装八四的瓶子啊。”
　　“我没喷八四。我在这个瓶子里灌的是水。”
　　明苡哭笑不得：“那这个瓶子里原来的八四呢？”
　　“我倒到那个装八四的大瓶子里了。”
　　“我不信。你来证明一下。”
　　小王恒拿着喷壶走进小房间，拧开水龙头把喷了一半的瓶子灌满了：“真的是水。”
　　这根本不算证明，但明苡信了。
　　“你把瓶子还给姐姐好不好？这是班级财产。”
　　小王恒不给，明苡伸手去抢，被呲了一身水。
　　……这时候知道远程攻击了是吧。
　　明苡摆出严肃的表情：“你这就是无理取闹了。”
　　她趁小王恒不注意，绕到他身后，一把夺过瓶子，转身就跑。
　　小王恒穷追不舍。明苡“砰”地撞开门冲进教室，然后“砰”地把门摔上，吸引了一圈人的目光。
　　小王恒紧跟着开门跑进来，明苡早有准备，用喷壶对准小王恒，笑得阳光灿烂：“不许动。不然我呲你。”
　　小王忙愣了一下，停住了。
　　他们俩站在讲台旁边僵持了几秒钟，明苡突然透过人缝看见王恒已经开完了会，正在向前门走来。
　　明苡把喷壶往讲台上一掼，背上书包从后门直接跑路。

　　明苡在门卫室门口遇到了夏江沁，她正在等家长。
　　明苡跑过去，一把搭住夏江沁的肩：“雪桅，我跟你讲，我跟你讲，哈哈哈哈哈……”还没开始讲自己先笑场了。
　　夏江沁的好奇心也带上来了，笑问：“怎么啦怎么啦！”
　　明苡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跟你讲，今天放学后，小王恒在教室里拿一瓶八四扫射，祸及了一大群男生，哦对，有谢汶时。”明苡故意说出谢汶时的名字，观察夏江沁的反应——不知是不是她的心理作用，夏江沁眼神一亮。
　　“哎我跟你讲，我当时拿着喷壶，差点就能和王恒他儿子对呲了，结果王恒来了，我当时调头就跑啊，唉……”明苡一脸惋惜。
　　夏江沁看着明苡的衣服：“我早就想问了，你衣服怎么湿了?”
　　明苡：“……战损。”
　　夏江沁:“.….噗。”
　　这天的风儿甚是喧嚣，衣服还没到教育机构就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