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念》花信微澜

10、初见

　　英语表演大赛那天阴雨绵绵，明明前一天还是艳阳高照。明苡还记得戴沐妍得知她要去外国语学校比赛，交给她一个牛皮纸手提袋，千叮咛万嘱附请她把袋子放到门卫，她在外国语学校的同学会来拿。
　　那天放学杨玉洁亲自来接她，一看到她就高兴地招手：“开心！快走，妈带你去吃好吃的。”
　　“好耶！还是上次那家拌饭嘛？”
　　“不是，今天我来你们学校路上看到一家牛肉粉丝汤，想着你肯定爱吃。”
　　“牛肉粉丝！我喜欢！”
　　杨玉洁在皮包里掏电瓶车钥匙，突然看见明苡手里的纸袋：“这是什么啊？”
　　“同学托我帮忙带到外国语的。”
　　“里面装的啥啊？””
　　“不知道。”
　　杨玉洁不信：“你少来。”
　　这语调明苡听得多了，杨玉洁一定是怀疑这是哪个男生塞给她的示好礼物之类的。
　　明苡一下子很不耐烦：“我说了不知道了。这是别人给别人的私人物品，我偷看什么？”
　　杨玉洁听见明苡的语气，也不高兴了：“这个纸袋子又没密封，就是敞开的手提袋，你随便往里面看一眼都知道是什么。”
　　“别人的东西我怎么能随便看？又不是给我的！我只是一个帮忙带东西的人而已，别人的东西就是隐私！这不是你教我的吗？”
　　“要真是隐私就不会随便装在一个敞开的手提袋里了！就给我看一眼又能怎样？”
　　其实明苡早就看过一眼了，应该是巧克力或者别的什么零食，没仔细看。但在这种情况下她就是不想给杨玉洁着，把袋子抓紧了。
　　杨玉洁突把电瓶车停下了。
　　“你对我这种态度，我还骑车带你吃饭，我真是有病。”
　　她把明苡的书包扔下去：“下去！我不带你，下去。”
　　明苡面无表情从电瓶车上下来，背上书包。水杯掉出来了，她捡起水杯插回去。
　　杨玉洁风驰电掣骑走了。明苡小时候遇到这种情况会惊慌地追着车跑，现在不再自讨苦吃，漫不经心地在后面走。——或着说，作出漫不经心的样子在后面走。
　　一路上有许多行人往反方向走，明苡意识到自己在逆行。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远远地看见杨玉洁停下车在等她。她走过去，杨玉洁喊一声：“上车！”
　　明苡跨上车，车继续往家的方向去。

　　汽车往外国语学校的方向开。开车的是白雨希爸爸，车里坐了白雨希妈妈、杨玉洁、白雨希和明苡。
　　“这辆车还是用我上外国语的钱买的呢。”白雨希回忆，“我不是差两分吗，交二十万也能上，后来没交，拿二十万买车了。”
　　明苡惊讶：“交二十万？这么贵？换我我也不交。”
　　“但我们班有人交了的。”
　　“是不是校长女儿?”
　　“对，就是。”
　　“哦对，”白雨希拿出手机，“我发现了一首很好听的魔道同人曲，给你听听。”
　　“确定是现在吗？”明苡放低声音，用眼睛瞄杨玉洁。
　　“到那儿我就没手机了。放心，没有念白。”
　　歌很好听，还是有 MV的。明苡举着手机，尽力使手机背对着杨玉洁。
　　白雨希没带耳机，音乐是公放的。杨玉洁不一会儿就问：“两个娃儿在听什么歌呢?”
　　明苡抢答：“不知道。只是觉得好听。”
　　她一面享受着来之不易的听歌机会，一边战战兢地听完了这首歌。

　　所有参赛学生被分成了六组。很可惜，是随机分的，明苡和白雨希不在同一组。每个组都分配了各自的教室、制作道具的材料和一位指导老师，是外国人。
　　明苡进教室后才发现，和她一样上普通初中的人非常稀少，绝大多数都是国际学校的。他们登记在点名册上的名字都是一个英文名加上中国姓氏拼音。
　　明苡第一次接触到国际学校的人，有些新奇。他们能带电子产品，还是明苡梦寐以求的有触屏笔的iPaid。他们之间还有不少“专属语言”，玩的游戏她也没听说过，是一个名叫“吊死鬼”的拼词游戏，主持人在长单词中间控空，下面的人猜字母，猜错了就在黑板上画一笔，九笔正好画出一个吊死鬼的模样。
　　同龄的国际中学学生都有自己的圈子，扎堆聊天，明苡加入不了，只有一个上国际高中的高一女生没什么伴，明友就缠着她问东问西。她得知国际中学活动很多，有美食节，甚至还有专门玩 cosplay的“ Csplay Day”。那位学姐看见明茨心向往之 blingbling的眼睛，笑了笑：“我初中也是普通初中，你要是真想进国际高中，中考完再去也不迟。”学姐又收回笑容，“不过你也得三思后行，国高很烧钱的，我要是
　　成绩好，也不会去国高。当然，如果你想进本市最顶尖的国高，对成绩的要求和顶尖的普高也是不相上下的。”
　　“去国际高中，以后就必须上国外的大学吗?”
　　学姐点头:“是的。”
　　明苡没再说话，趴到学姐肩上，看她在全英文的电脑里用英文给台词配动作。

　　明苡这一组抽到的剧本是《亚瑟王传奇》，经过老师的面试，明苡分配到的角色是一个奇怪的魔法骑士，她至今不知道这个人是干什么用的，但是觉得挺有趣。
　　一个下午的排练过程中，明苡由于认不全单词，把台词中的好几个词读错了。每次被老师纠正——老师是个外国女人，胖胖的，长得很有亲和力——她都会有一种周围人在鄙视她“还能犯这种低级错误”的感觉，尽管别人什么也没说，表情也没有一点变化。明苡这时候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的长袍一样的宽大校服，在一屋子牛仔裤、短外套中间格格不入。
　　尽管如此，她依然玩得很开心，至少围成一圈玩游戏的时候，大家都是有说有笑。
　　明苡突然想起来，白雨希也和她一样是个校服党，周末喜欢穿校服，她还穿着和自己版型一样的宽大甘中校服呢，好想知道她现在混得怎么样。
　　明苡台词背完了，闲得没事，溜出教室，往白雨希教室里看了一眼，只见白雨希背对着窗户站着，正在给周围的人示范编中国结，周围那群国际学生专心致志地看着。
　　哇，混得真好。
　　甘中每周都有劳技课，不像实验中学，劳技课在上整式运算。编中国结是白雨希在劳技课上学会的。
　　明苡突然觉得自己落了很多进度。从小到大，做手工的事明苡和白雨希都是一起学的。她们小学三四年级在班里开了一家纸花店，虽然后来被班主任以“小团体主义”叫停了，但没倒闭前生意一直很不错。白雨希会折六十多种纸花，而白雨希会折的，明苡也都会折。有一次明苡学到了郁金香的折法，想教给白雨希，白雨希没等她讲，先拆了一朵郁金香又折回去，然后说：“好了，我会折了。”
　　现在白雨希会编中国结而明苡不会，她隐隐感觉到自己和白雨希，在手工方面，渐渐出现的“代沟”。明苡也不是没想过学中国结，但白雨希的方法是她自己研究出来的，明苡榆木脑袋看不会，而在网上找到的教程太繁杂，索性作罢。

　　晚饭时间到了，明苡和白雨希勾肩搭背去食堂。
　　“白，能给我编一个中国结吗?我喜欢大红色的。”
　　“好啊。”白雨掏出一根红绳。
　　那个中国结最终没有编完，因为白雨希带了一部老人机，沉迷于玩俄罗斯方块。明苡趴在白雨希肩上，说：“下一局让我试试。”
　　第二天的正式表演也并不出彩。明苡他们组有两个看起来还在上幼儿园或者小学低年级的学生，临场忘词了，一阵沉默后，全场响起了笑声，而后是掌声。
　　组内一个女生，要在大家跳舞前唱歌，是一支无论词还是曲都很古老的歌，她也忘词了。众人沉默时，明苡急中生智，向前跨一步：“let＇s have a dance！”大家幡然酷悟，开始跳舞。
　　白雨希那组演的是麦克白。后来明苡看到白雨希妈妈把白雨希的剧照发了朋友圈：“她头上那个红色发带是陈情令同款哦！”
　　明苡得知她在家里可以畅道无阻地和妈妈聊魔道，惊讶之余又多了层羡慕。
　　公布最佳女主角时，大家都以为会颁给那位演花木兰的女生，她演得声情并茂，观众席上掌声不断，没想到却颁给了另一位英语更地道的女生。
　　杨玉洁感叹：“看来这里的评价标准是发音是否地道，演技倒在其次啊。”
　　后来星期一上学时，明苡还在周围打听了一下，几乎没有人知道这个英语表演比赛，只有戴沐妍说她小学同学也参加了。

　　明苡和年惊喜地发现，当老师上课时在一页PPT上停留太久，便会切换成屏保模式。屏保大多是一张优美的风景照，上面写一个富有哲理或诗意的句子。若老师完全没注意到，自顾自讲课，或者懒得管，屏保便会自动往下切，有时会切出令人精神为之一振的二次元背景，能听到周围低低的惊呼。
　　屏保在无聊的课堂上是能振奋人心的。明苡有时如痴如醉地看着屏保画面，见到好的句子，便会用便签纸抄下来。同样的事年瑾也在干。
　　有一天明苡看见散乱的抄句子的便签纸，突然有了把句子收集在一个本子上的想法，于是第二天便带了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年瑾自告奋勇，先抄了一页。
　　从此，抄屏保便成了她们同桌间的一件大事。那本小本子一直放在桌子上，有些频繁出现的句子，她们都会背，经常是一个人说了上半句，另一个人能接下半句。

　　地理课结束了。11:45，到吃午饭的时间了。
　　年瑾对明苡说：“帮我打碗汤，谢啦。”
　　“好嘞。那你帮我拿饭。”
　　年瑾从后门出去领双份盒饭，顺便帮明苡把筷子也拿了。
　　明苡拿了两个小碗，排队打汤。
　　由于不用拿饭，到得早，前面就一个人。这时候戴沐妍经过，看到明苡已经排到队了，便把碗给她：“帮我也打一碗吗？谢谢～”
　　明苡拿着大勺子打完第一碗，放在窗台上，再打剩下两碗。
　　考虑到不能同时拿三碗汤，她把一碗留在窗台上，先把两碗端进去。
　　明苡把汤放下，刚回过头，就见到一个男生端着两碗汤朝她走过来。这是刚刚排在她后面打汤的男生，其中一碗汤很明显是她放在窗台上的那碗。
　　那位男生把这碗汤递给她，她接过，说了声“谢谢”，心中满满的惊讶。
　　刚开学不到一个月，自己还不认识这个男生呢，人家主动帮自己端汤，真是…嗯，心地好善良……
　　趁他没在看自己，明苡不由得仔细打量了一下他。
　　说实话，长得并不算帅气，只能说普通。眼睛不大，眉毛上扬，皮肤偏黑，个子不高。这便是第一印象。
　　但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明苡莫名觉得这张脸看上去很真诚。
　　她戳了年瑾一下：“刚刚那个男生，叫什么名字？”
　　年瑾往后看了一眼：“魏岚。”
　　“哦，就是上课经常被点名的那个男生?”
　　“对，就他。”
　　魏岚上课时经常由于各种原因被老师点名批评，这次算是把人和名字对上了号。
　　明苡又回头看了一眼魏岚，他正坐在最后一排埋头扒饭。
　　阳光带有九月正午特有的金色和温度，闭上眼睛仍能感觉到光亮。在这种阳光中熏陶得久了，竟会有一种跨越时空的错觉。

　　明苡把目光从窗外收回。
　　窗外正下着夏季特有的暴雨，天空像一块蓝灰色的背景板，斜斜压在对面居民楼的屋顶上，毫无空间感的单调，令人感到不正常。
　　明苡的手机震了两下，同学群里多了一条新消息。
　　【小寒：群接龙-7月底同学聚会，时间待定，能参加的接龙】
　　同学聚会？才毕业一个月，班里的同学好积极。
　　不过这挺好，不积极她反而郁闷。
　　她随手点开四人小群。
　　【离漓：班级群里的同学聚会有人去嘛？】
　　手机很快震了一下。
　　【欣柠：我去不了】
　　【欣柠：月底我得回老家】
　　啊，年瑾不去，好遗憾。
　　【雪栀：我看情况吧/】
　　【雪栀：如果你们还要唱歌的话我就去不了了，吃饭应该能待一个小时】
　　【离漓：诶，你加油/doge】
　　【雪栀：你去不去？】
　　【离漓：还不确定到时候有没有空】
　　【雪栀：快去看群里接龙/doge】
　　明苡划回班级群看了眼，又疑惑地划回来。
　　【离漓：咋乐】
　　【雪栀：魏岚也要去诶，你难道不去？】
　　魏岚？
　　对哦，这家伙是要来的。
　　但谢汶时也会来。谢汶时来的话，魏岚的重心大概会放在他身上，而不是明苡。
　　年瑾已经不来了。如果夏江沁也不来，明苡看不出这次同学聚会还有什么来的必要。祎然？还不确定她来不来，如果她来的话可以考虑一下参加。
　　不过算起来，和魏岚认识也算是有三年了。
　　第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来看?
　　啊，应该就是那个中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