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念》花信微澜

8、八百米

　　众所周知，八百米跑是初中体育课必不可少的一环。迫于体育中考的威慑力，开学后第二周，体育老师终于对一群学不会体能操的傻子感到绝望，开始让学生练习长跑。
　　实验中学小得很，由于没有操场，长跑就是绕着学校跑圈。一千米是三圈，八百米是两圈半。
　　明苡跟年瑾调侃，学校周长大概三百多米，也就是说，整个实验中学的占地面积还不到一个标准操场。
　　说完又转念一想，等等，实验中学有两栋教学楼呢，俩教学楼之间还有能站下所有初三学生的空地，空地旁边还有回廊；更不用说大门口能站下两个年级的空地和后面的生肖园，还有亭子和跑道呢，一个标准操场能塞下这么多东西?
　　远远地听见体育老师吹哨了。明苡收回了思绪，不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男生先跑一千米，跑完才轮到女生。起跑线都一样，是地下车库的出口外边，正好处在生肖园和学校右侧小空地的交界处，石砖地和水泥地交汇的地方有一道不长的分界线。
　　男生长跑没有特别落后的——女生都在旁边看笑话呢。有两三个男生冲在最前面，隔一段距离，后
　　面呼啦啦一大片。
　　史依林和戴沐妍在玩生肖园里的“老人走路机”——就是公园里或小区里经常能看到的有两个脚踏子的运动设施，实验中学里也有。戴沐妍在和年瑾聊天，夏江沁和隔壁班的女生聊得可开心了，明苡环顾四周，决定找史依林聊聊看。
　　“哎，史依林，你跟戴沐妍是不是小学同学?”
　　“为什么?”
　　“感觉你俩关系挺好的。”
　　“关系好不一定是小学同学啊。贾萌夕和余乐言的关系好不好？”
　　明苡对这俩人有点印象——好像是昨天留下的印象。她记得班里有两位胖姑娘每天形影不离，好你就是贾萌夕和余乐言。
　　明苡不管是不是这两个人，反正先点头：“好。”
　　“但她们不是小学同学。”
　　明苡想了想，又问:“你们是军训认识的？”
　　“不是。她，还有另外一个男生，都是军训后才来实验中学的。”
　　“都开学了才来？转学的？”说完才想起来戴沐妍就在旁边，扭头看了看，对方应该没听到。
　　史依林：“嗯，转学来的。”
　　明苡识趣地没问为什么还能转学过来，毕竟自己就是摇号的，也没什么资格问。
　　“我跟年瑾是军训认识的。”明苡刚想跟史依林
　　揭露年瑾当时浇蜘蛛网的事，又转念一想这是不是有点幼稚，于是作罢。
　　完了，好像又没什么话可说了。
　　好在这时，体育老师的哨声响了。
　　“来！女生！过来站队！”他对女生招了招手。
　　女生叽叽喳喳地站成一排，有些人挤不下，插着第一排的空站。
　　“你们女生是八百米，只要跑两圈半。从这里开始，跑两圈，第三圈到弘毅门结束。你们都认识弘毅门吧？”
　　认识，就是校门东边的那个花花绿绿的牌坊，上面漆两个鎏金大字“弘毅”，据说是校训。
　　“预备——”体育老师举起手，放下手的一瞬间，清脆的哨声射穿了校园。
　　明苡自信耐力还不错，一开始就冲在前面，她前面还有三个人。
　　最前面是罗颖，那个开学第一天和她坐同桌的女生。
　　然后是一个穿黄色衬衫的女生，和一个穿了校服外套的女生。
　　那个穿校服的女生离她很近，她在穿过校门口绿色空地的时后加把劲，超过了她。
　　接下来她把目光看向穿黄色衬衫的女生，她离得也不远。
　　穿过了绿色空地就是弘毅门，弘毅门后面是塑胶跑道。
　　明默默告诉自己，两圈半，现在才跑了半圈。
　　虽然一圈还没到，但穿越塑胶跑道的时候已经感觉累了。
　　胸口闷，大口喘气，喉咙干哑。冷风吹过来还会头皮发麻。
　　心里惊讶，这才跑了半圈就累成这样，两圈半……
　　无法想象。
　　跑完了一整圈，明苡依然没超过那个穿黄色衬衫的女生。
　　其实距离并不远，一直都在前方几步的地方，那件亮眼的黄衬衫随着跑动一晃一晃。
　　大概一圈半的位置，黄衬衫似乎也坚持不住，停下来走了。
　　明苡知道这是超过她的绝佳机会。但对方已经开始走了，自己似乎也没有了超过她的义务。明苡自认为实在累得跑不动，终于在她身后几步也停下来走了。
　　停下的一瞬间，她才感受到喉咙里弥漫开的血腥味。
　　她喘了几大口气，好死不死，回头看了一眼。
　　后面一个女生原本离得不近不远，现在和她的距离正在迅速缩小。
　　心里一惊，上了发条一般，明苡拎起脚开始跑。
　　黄衬衫似乎听到了她的脚步，也开始跑，只是速度慢了许多。
　　明苡快迈几步，超过了她，然后扬长而去。

　　前面的罗颖并不算很远，十几米。
　　明苡把回光锁定向她，身后的一抹黄色渐行渐远。
　　第二次踏过了起跑线，只剩最后半圈了。
　　她依稀记得老师讲过，最后半圈要加速。
　　她不知道罗颖有没有加速，反正自己已经在加速了。在此之前，她甚至无法想象自己最后半圈还能加速。她觉得她还能加速的原因是已经跑得感觉不到自己的腿。
　　和罗颖的距离迅速缩短，她明显感觉到罗颖也在加速。
　　弘毅门看见了，体育老师站在前面看着秒表。
　　罗颖在前面只有一厘米，但腿使不上劲，超不过了。
　　闭着眼睛穿过了弘毅门。没事，第二也挺好。
　　等等，弘毅门边有一道人影，挺熟悉的。
　　夏江沁?!
　　明苡脱口一句我靠，可惜子哑了，穿透力不强。
　　好家伙，夏江沁已经跑完在终点线等她们了！自己甚至全程都没看到她！那得多快！
　　明苡一边大喘气一边走过去，搭着，不，撑着夏江心的肩：“雪桅，呼，你呼，好快。”
　　夏江沁笑了笑，没说话。可能她说了，但明茨忘了。
　　从此明苡在心中记下一笔，第一次跑八百米，夏江沁碾压全场。

　　晚延辅前的课间，明苡回来晚了。到教室后同学们正在排队下楼。
　　明苡追上最前面的夏江沁：“你们去干嘛?”
　　“好像是排练一个活动，孔于诞辰仪式。”
　　“……哈?”
　　实验中学的两栋教学楼之间，有一片蓝色空地，空地右侧有一座巍峨的白色孔子雕像。
　　其实也不到两层楼高，那孔子站在一个大理石台上，明苡站在他旁边，头顶到他小腿肚。
　　孔子站姿很官方，穿交领长衣，两手交叠举到胸前，略微驼背。
　　每年九月上旬，实验中学都要举行孔子诞辰仪式。具体就是把所有初一学生召集到孔子前面的空地上，举行祭拜仪式。
　　明苡不懂这样做有什么实际意义，但起码比上课好。
　　九班来得比较早，其他班在陆陆续续进场或调整队形。同学们站在各自的位置上，探着头聊天。
　　明苡打听到年瑾也看过魔道，一边感慨世界真小一边和年瑾讨论人物，激动得不行，年瑾倒是很淡定。夏江沁和八班体委——一个挺可爱的女生——聊得很亲密。
　　过了大概有一个世纪，一个女老师举起话筒:“安静！安静——！”
　　嘈杂的声音骤然小了许多，但还是有稀稀拉拉的说话声。
　　“安静！”女老师喊道，“这是第三遍了，我不想再说第四遍。”
　　整个空地静了下来。
　　“我们学校的每届初一都要举行孔子诞辰仪式，啊，周六是正式表演，这两天每天下午都要利用延辅进行排练。希望接下来你们都能像现在一样安静。我们先熟悉流程，一会儿按老师的示范动作行礼。”
　　接下来女老师把话筒交给一位男老师，他发表了一通讲话，自称是孔子七十几代孙，介绍了一遍祭拜孔子的意义。
　　之后是四位女同学，穿着红色汉元素长裙，摆开凳子，坐下来弹古筝。明苡感觉曲调并无新意，但其中一位女生看着很眼熟，好像是舞蹈班同学，竟然也在实验中学。再次感慨世界真小，决定等她弹完了跟她来个眼神交流。
　　“话说，穿这种长裙坐下的时候不都要把后面裙摆拢到前面坐屁股底下嘛，”明把头往后仰跟年瑾讲话，但并不回头，“为什么她们全都把后面裙摆铺开盖住凳子?”
　　年瑾：“嗯，可能是为了避免让人看出她们坐在凳子上。”
　　冗长的曲调弹完后，是一群学生捧着红色讲义夹，上来朗诵冗长的诗篇。
　　据介绍，这是实验中学校长亲自写的孔子赞诗。这是一首五言长诗，其中有些字句是前人说过的，拿来拼凑进这首诗，比如“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
　　这首诗太长了，明苡没记得什么别的内容，但记得年瑾打了个声音不小的呵欠。最后两句她倒还记待，“敬告后世人，莫做撼树蚁”。
　　朗涌完华，传来稀稀拉拉的掌声。
　　然后到了最后一个环节，拜孔子。
　　美术老师带领着一群学生，穿着一看就是某宝上买的那种廉价汉服，在音乐声中绕着孔子雕像走了一圈。
　　那位孔子后裔的男老师教授行礼的姿势，男生左手在上，女生右手在上，弯腰九十度。
　　男老师拿着话筒郑重其事:“拜——”
　　集体弯腰。
　　“兴——”
　　站直。
　　如此“拜兴”了三次，那位男老师再讲了几句话，整个仪式便结束了。
　　宣布结束的一瞬间，掌声雷动。
　　“总算结束了……”年瑾上楼时解脱似地喊，看了
　　看表：“都六点多了！这不耽误我们放学吗！”
　　外面天色已经很暗了，属于蓝调时刻已经过去但
　　还未完全黑下去的天空。
　　教室里灯火通明，但走廊一片漆黑。第一次见到
　　实验中学的夜景，明苡很新奇，脱口而出：“哇，第一次见到九班教室开灯诶，好罕见。”
　　年瑾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她才意识到九班教室白天也是开灯的，只有午休和大课间灯是关的。
　　她开始核对今天的作业装书包：“年瑾，今天英语有课时精练的作业吗?”
　　“有啊。当然有。你看哪天没有过。”
　　她和年瑾恰好同时收完书包。正要走，听见年瑾朝第一组喊了一声：“谢汶时，你好了没？”
　　谢汶时往包里塞书，头也不回：“马上马上。”
　　明苡惊讶了。她把年瑾拽过来：“你跟谢汶时，放学一起走?”
　　年瑾点头：“对啊。”
　　“诶诶？我怎么才知道！之前一直没发现来着。你们俩什么关系?住一起的?”
　　年瑾一脸看智障的表情：“我们一个小区。嗯，跟他是发小，一个小学的。”
　　“哦——”明苡恍然大悟，“那我先走啦，拜拜！”

　　这天阿姨不用在校门口等她，因为她不回家。杨玉洁嫌她在家里写作业效率低，把她送去学校附近的教育机构，写完作业再回来。直白了说就是托管。
　　其实明苡挺不情愿。因为开学以来她一直在看一本耽美小说，《死亡万花筒》，赵一水推荐给她的，恐怖无限流，明苡看得津津有味。
　　这种“禁书”当然是趁着刚放学父母还没到家那阵子偷偷看的。至于作案工具，是她在一个老旧衣柜里搜出的明川藏起来的手机，内存小到用社交平台都会卡，但看文还是绰绰有余。
　　可现在这点时间也没了，一放学就得直奔教育机构。
　　其实这种放学后的托管班明苡小学时已经去惯了。从二年级开始，每天放学后由老师带领徒步走到托管班，她也是因为上一个托管班和白雨希好上的。尤其是小升初的那个暑假，几乎大半个假期都是泡在教育机构的，既写初中发的假期作业，又提前学新课。
　　在这种教育机构上课一般都是一对一，学习时则会有一任头衔是班主任的老师看管，明苡也是在这个暑假认清了托管班老师的本质。那个暑假她简直玩疯了，记得那个机构有个桌面足球台，她一有空就跟同学溜过去打桌球；还记得每个老师的小教室门口都会贴一张老师的名字，便于学生跑班，明苡把每个教室门口的名字都改成了妖魔鬼怪的名字，一本《西游记》快被她借鉴完了。诸如此类的事不胜枚举。
　　说实话，明苡在小学时怕老师怕得要死，经过一个暑假的煅炼，她现在天不怕地不怕。
　　明苡抬头看门口上方的大字：精英教育。
　　又一个以“两个字+教育”命名的一对一辅导机构。
　　明苡抬脚跨进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