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念》花信微澜

6、同类

　　其实明苡一直觉得，她在这个班级里格格不入。
　　比如说吧，实验中学这个本市重点初中，进校的方式是优录，六年级上学期的期末考试总分要达到280，且必须是全优全三好。
　　这些条件明苡当然是满足不了的。成绩差了十来分，至于三好这东西，她从来就没拿过。
　　当时择校，要填摇号志愿，白雨希填了本市最好的外国语学校，无数小学生梦寐以求的初中。
　　这所外国语学校摇中概率很大，百分之九十六。但摇中后还要通过考试才能进，和其它学校摇中就能进不同。
　　明苡也填了那所学校。一方面想跟白雨希同校，另一方面她也刷了不少英数题，说不定也能应付考试。
　　要是没考上，她还能靠学区房上廿中初中部。
　　班主任翻了全班的电脑派位志愿单，单独把明苡叫过来。
　　“你确定你要填外国语学校吗？”班主任语气温和。
　　明苡点头。
　　“我觉得吧，你离考上外国语的差距有点大。
　　“你要知道那所学校是多少学生都想挤进去的。咱学校固然是名校，但也得在本校成绩很突出才能考上。
　　“但A班的好同学尚且不敢保证自己能考上外国语，何况你呢？”
　　没错，明苡早在小学就经历过分班。
　　当时分班是依据五年级下学期的期末考试成绩，分成了A班和B班，明苡在B班，白雨希自然是A班。
　　但明苡有一个A班的梦。她早早给自己立下
　　的目标，自己刷英数题，还经常找白雨希帮忙偷渡A班的材料。
　　她还记得当时白雨希把一本小升初英数题大全卷成卷，打量四周，然后迅速把书塞进明苡怀里。
　　“这是A班目前的主要作业，学校自己出的，外面买不到，我找老师多要了一本，你可以带着刷啊。”
　　明苡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一个劲微笑点头。 “但我可以……嗯，再努一把力。”
　　我一直有在刷题的。” “明苡，这句话我可是听过你说的啊。”
　　班主任垂下目光：“一个月前你就说过这话，但现在你有进步吗？
　　“老师看不到你的决心。
　　“你本来有能力做得更好，但你并没有付出足够的努力。”
　　这种话明苡也听了很多遍了。
　　不少老师都评价过她“很聪明，但不够上进”。
　　明苡确实很认真地下过决心，也反复提醒过自己要为之努力，但就是努力不起来。学习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开小差，发半天呆。等发完呆才发觉自己浪费了很多时间，悔恨反省，下定决心，然后继续发呆。
　　——或者画画和看小说。

　　白雨希给的资料她确实有在刷，但这对她来说毕竟不是必须完成的作业，没有老师的督促，一时的冲动热血也不会转化为长期的坚持。 她从小到大被夸过很多次“聪明小孩”，虽然不知道夸得是不是真心实意，但如果她太笨的话，别人也不会明目张胆夸她聪明。
　　但她现在开始怀疑“聪明”是不是真的有用，或者，她本就无权接受“聪明”这个评价。
　　“所以你打算换个学校摇号吗？”班主任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外国语是肯定考不上了。就算现在开始努力也太晚了，已经快到考试时间了。
　　“嗯……就算我没考上外国语也没关系吧，我还能上廿中，我家有学区。”
　　“你说的是不错，但摇号毕竟是个机会。与其把机会浪费给根本考不上的学校，不如试一把。”
　　明苡抬头看着班主任的眼睛。
　　“实验中学你肯定知道吧？是个很好的学校。虽然管得严了点，但今年中考均分可是全区第一。
　　“要不你试试摇实验？摇上了最好，能直接进，摇不上也不亏。”
　　明苡沉默了一会儿，拿过两张新的志愿单，填了实验中学。
　　放榜那天，明苡一家甚至根本没去看榜——今年的摇中率只有百分之四。
　　还是一个热心的家长把榜单拍到群里，艾特了明苡爸爸。
　　明苡看到榜单上的名字，目瞪口呆。
　　摇中了。

　　后来，白雨希离录取线差了两分，无缘外国语学校——其实这种只差了几分的同学交二十几万也能进，但白雨希不肯花钱。
　　最后她进了廿中。
　　杨玉洁笑着问明苡，本来能跟白雨希进一个学校的，后不后悔。
　　明苡摇头，进了廿中也不一定是一个班，况且实验中学这么好，遗憾什么。

　　实验中学毕竟大部分都是优录的同学，她作为一个摇号的，总觉得低人一等。
　　她甚至分班后偷偷看过摇号名单，夏江沁和年瑾都不在。
　　啊，你想到哪里去了，摇号又不意味着不配和优录生做朋友。
　　不过开学第一次周测，她就不小心考了个史上第一——倒数的。
　　当时她还不适应实验中学周测的快节奏，基本上半小时一科的程度。明苡数学不好，用的时间有那么一点点长，而英语卷子是在数学卷子发下大概一刻钟后发的。
　　这个教室是实验室改的，没有钟。
　　明苡完全没注意时间，最后语数外一起收，她还在写数学。
　　疯狂涂完英语准考证号，涂了一个选择题，英语课代表已经站在她旁边催了。
　　于是明苡的英语几乎交了白卷。
　　交卷后，明苡整个人都是郁闷的。一整张卷子都没写，这还是自小学以来的第一次。
　　她对着同桌年瑾仰天长叹：“这次我肯定凉透了。”
　　年瑾一脸幽怨：“我以为你是正常速度，看着你写的！我看你也在写数学就以为不慌还有时间！结果！！”
　　得知年瑾英语也没写几个字后，明苡突然觉得心里平衡了。
　　她拍拍年瑾的肩：“明天英语课咱俩一起罚站，不亏不亏。”

　　虽说已经交到了朋友，明苡对班里“同类”的敏感度也是很高的。
　　她注意到隔壁组第一排夏江沁的同桌，叫刘可。
　　体育课她们站得很近，便自然而然聊了起来。
　　刘可在班里各方面都不突出，长相一般，成绩平平，性格也不是会主动找人聊天的类型。于是在九班里，她自然成为了默默无闻的存在。甚至明苡能找出她最鲜明的特点，就是默默无闻。
　　这么说似乎有点残忍，但在大多数人眼里确实是这样。
　　但偶然找刘可聊天，便发现她其实是一个说话挺有趣的女生。
　　刘可和她一样也戴牙套，这便成为了她们聊天的第一个话题。
　　刘可一脸苦大仇深：“我跟你讲，我嘴里现在是水何澹澹山岛耸峙，上次换钢丝的时候后面的钢丝没剪干净，感觉都快磨出水泡了。”
　　“哎我之前有一次也是这样！当时还尝试过用蜡封——诶对，医院有没有给你发那种可食用的蜡？”
　　“发了！我用过，好容易掉。”
　　“确实，后来不用了，再后来也不需要用了，已经完全没感觉了，嘴里长了茧一样。”
　　“好家伙，你这形容好恐怖。你什么时候戴的牙套？”
　　明苡想了想：“今年暑假，7月17号。”
　　“我也是。你拔牙了没？我拔了四颗。”
　　明苡大笑，凑过去拍刘可的肩：“我也拔了四颗！哈哈哈哈哈哈，问过好多戴牙套的人都没拔过算找到同类了，好耶！刘可！”
　　刘可确实不是个乏味的人，但明苡总觉得她的幽默并不是初中生主流的幽默。在一群能说会道光鲜亮丽的社牛面前，刘可总显得格格不入。
　　隔壁队有一个胖胖的女生正在和几个同学聊天，刘可在旁边隔着不远的距离听了一会，试探着接了一句话。
　　一群同学都是一静，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又继续聊刚才的话题。
　　也不怪她们，刘可说的那句话确实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
　　想到这里，明苡不禁大吃一惊。
　　在刘可身上，她看到了自己。
　　那个渴望融入别人的圈子，极力寻找契机乃至刻意讨好，却换来更多嘲讽和冷遇的懦弱女孩。

　　明苡和刘可聊天的时候，看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你是优录进来的还是摇号进来的?”
　　她知道这个问题有些唐突和尖锐，但寻找的同类的心情使她顾不得那么多了。
　　刘可的脸色难得暗了下来。
　　“我拒绝回答。”语气里竞透着义士行刑前的沉着豪迈。
　　明苡心中暗喜。
　　拒绝回答，那便是摇号者卑微的自尊了。
　　她干脆很大方地伸出手:“我是摇号进来的，你呢?”
　　刘可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放松了。
　　她露出一个庆幸的笑，握住明苡的手:“我也是，幸会幸会。”
　　明苡知道，虽然她们是同类人，但自己比刘可强。
　　因为她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懦弱，意识到自己讨好别人时像个小丑，但刘可并没有。
　　因此她试着伪装自己，把自己伪装成至少和大多数人一样，普通但合群的人。
　　所以她才能交到朋友。
　　但伪装的功夫到底还不到家，她懦弱的本性并没变，年瑾和夏江沁迟早会看出马脚。
　　那时她们大概就不会跟她做朋友了。
　　所以，趁她们还没看出来，珍惜当下吧。

　　体育老师长长地吹了一声哨子:“站队！”
　　“从这节课开始，我们要学广播体操。你们都给我认真点学，要考试的。”
　　明苡翻了个白眼，她最讨厌体育课学广播体操了。看看隔壁班那个和蔼的中年男老师，正在和学生玩贴烧饼。
　　自己班那个青年男老师适时地说了一句:“别看隔壁了，那是初二的。”
　　不过明苡清楚，自己班的同学并不是不想做操，而是不想上体育课。她听见一个挺可爱的女生说:“啊——我不想上体育课！我想回教室写作业！”
　　旁边一个瘦瘦的女生——明苡注意到她就是报到那天和她坐同桌的那个女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的小小的，数学试卷。
　　她微微一笑：“我有备而来，哈哈哈哈。”
　　这还让不让学渣活了。
　　体育老师拧开一个音响，里面传出的声音字正腔圆:“第四套全国中学生广播体操，舞动青春，现在——开始。”
　　然后响起如雷贯耳的交响乐。
　　明苡想起她小学时也做过同一系列的广播是第一套，体操，好像叫……旭日东升?
　　舞动青春的节奏很快，体育老师教了几节，让大家自由练习。
　　自由练习嘛，就相当于自由活动。明苡跑过去找年瑾聊天。
　　她从背后捂住年瑾的眼睛:“猜猜我是谁～”
　　年瑾“嗷”了一声:“明苡!”
　　明苡大笑着松开手。
　　“你等下，我去找夏江沁试试。”明苡跑去第一排排头。
　　明苡捂住夏江沁的眼睛:“猜猜我是谁——”
　　话还没说完，夏江沁一把甩开明苡的手:“你干嘛啊!”
　　“哎呀，跟你玩个游戏嘛。”明苡颇为遗憾地说。
　　夏江沁不理她。明苡略带尴尬地走回年瑾那边。她很庆幸地看到年瑾在和别人聊天，没往她这里看。
　　于是很自然地，明苡加入年瑾的讨论，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
　　“喂喂！我让你们自由练习不是自由活动!你们这些讲话的，动作会了没！”体育老师走进队伍，看见正在讲话的明苡：“喂，就你，聊得这么开心，来跳一下刚刚教的那节，跳跃运动。”
　　明苡根本没认真学。
　　“跳不出来得罚，啊。”体育老师半玩笑半威胁地发布了命令。
　　明苡努力回忆刚才教的动作，勉强做了前四拍。
　　这时，一个女生来找体育老师说话，他的注意力被分散。
　　机会正好。
　　明苡一个箭步溜到旁边的一根粗柱子后面，身体正好被完全挡住。
　　要是老师讲完话后在原地没看到她，大概会忘了这事。
　　年瑾远远地看到明躲在柱子后面，跟她对了个口型：“你在干嘛?”
　　明苡比了个“嘘”的手势，用口型回答：“躲避老师。”
　　明苡在柱子后面站了快两分钟，久到她以为体育老师把她忘了。
　　于是体育老师的声音传过来了。
　　她听见体育老师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一句：“刚才那个我让她做操的跑哪去了?”
　　明苡站在子后面没出声。
　　体育老师声音提高了：“那个做操的呢?出来!”周围的同学纷纷把目光投向这里。
　　明苡见柱子后面待不经心地转：“啊？你喊我吗？”
　　体育老师眼睛瞪得老大：“你刚刚跑柱子后面干什么？”
　　“我以为你找我没事了。”
　　“我有说过吗？我没让你走你为什么擅自离开？！”
　　周围不少同学已经围过来了。
　　明苡表现得满不在乎：“你把我拉过来之后又跟别人讲话，难道不是你在怠慢我吗。”
　　她看到体育老师的火气被激起来了，并且并不打算跟她讲道理。“我看你明明就是站在柱子后面想躲我吧，嗯？”
　　体育老师走近了几步，挥手指着柱子：“既然你喜欢柱子，那这节课你就站柱子后面吧，别出来了。”

　　明苡在柱子后面跟年瑾笑着打手势聊天。老师教下一节的动作，明苡也跟着学。
　　似乎已经过去很漫长的时间后，下课铃响了。
　　体育老师又吹了一声哨子：“站队！”
　　大家聚拢站成方阵。
　　老师指了一下明苡：“你，不许归队，站我旁边。”
　　明苡站在众人面前一个离老师不近不远的位置。
　　“今天大家总体表现还不错，除了一个女生。我给大家一个建议，以后不管学什么都要认真听，不然只能偷偷摸摸躲到柱子后面逃避检查。”师。 明苡注意到老师说这话的时候在有意无意地瞟她。
　　她扭过头看体育老师：“你看我干嘛？”
　　老师大吼：“我没看你！”
　　“哦，”明苡把头转回去，“没看就好。”
　　不少同学都开始窃窃私语。
　　体育老师的怒火真的上来了：“给你脸不要脸是吧！体委呢？出来！”
　　夏江沁站了出来。
　　明苡突然觉得十分对不起她。
　　“体委，你给我把她带到你们班主任那里，说说她的事迹，最好把她家长请过来。”
　　“好，”体育老师拍了拍手，“下课！”
　　夏江沁回教室的路上没说什么话，只是很平静地跟她一起走到教室。
　　明苡想起小学时，那些班委听到老师让他们带人过来时，都是拽着对方的衣领，像个拽着犯人的狱卒，得意地把对方拽到老师面前。
　　和他们比起来，夏江沁真的好很多了。
　　王恒看起来也很生气，让她音乐课留在教室里写检讨。明苡于是很诚恳地写了一张检讨，但没上到音乐课使她有点可惜。
　　不过，刚开学不久就把体育老师气成这样，说不准以后班里的人会怎么看她呢。会佩服呢，还是会本能地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