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念》花信微澜

5、杨玉洁

　　门铃响了，连续响了两遍——这是明苡和杨玉洁定好的暗号。
　　明苡飞奔过去开门。杨玉洁穿着真丝连衣裙，背着皮包，踏着高跟鞋迈进大门。
　　明苡一如往常帮妈妈拿包，关上门，然后母女互相拥抱。
　　“开心，妈开完家长会啦!”开心是明苡的小名，据扬玉洁说，明苡小时候特别爱笑。
　　明苡没说话，等待杨玉洁的下文。
　　“你们班主任公布了期初考排名。你知道你现在多少名吗?”杨玉洁流利地报出一串数字，“班级30名，年级268名。
　　“你语文英语还不错，语文能排到年级前百分之十，英语嘛，前百分之二十。
　　“但是数学，呐，后百分之二十。
　　“你们年级一共四百多人，我没几错的话，四百四十。”
　　好了，开始了。明苡默默叹气。
　　“考成这样，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不会一点计划都没有吧?”
　　明苡拿出计划本:“好，有的，我现在就列计划。”

　　杨玉洁在单位里是个经理，平时办事雷厉风行。
　　至于为什么军训那阵子那么和气，那只是短暂的假象，假象维持的前提是不谈学习，就像单位里不谈工作时，同事们也能和她开心地闲聊。
　　明苡可是见过她怎么指责下属的——言辞激烈，生起气来丝毫不留情面，但平心而论，也并非无理取闹，杨玉洁说话非常有条理。
　　但在家里对待明苡，杨玉洁可就大不一样了。明苡觉得，杨玉洁的同事们要是知道他们“心狠手辣”的领导在家里竟是这样，准会惊掉眼珠子。
　　不过这也不奇怪，人人都有两面性嘛。
　　在家里，杨玉洁高兴起来可以像个小孩子一般和明苡开玩笑，对她动手动脚，但要是明苡犯了事，或扰乱了她的心情，她可是什么话都骂得出来的。
　　至于明苡，对她的突然变脸已经习以为常，当然，顶嘴方面也是十分的拿手。
　　想起小学时杨玉洁曾跟她说，你老妈要更年期啦，脾气可能会有点暴躁，你平时别太放心上。
　　这更年期也忒长了，都几年了，何况我还青春期呢。

　　明苡列了个大概计划，在桌上响亮地把弹簧笔按回去，把计划给杨玉洁过目。
　　杨玉洁扫了一眼:“这太笼统了吧?目标不具体，具体实施计划也没写清楚。
　　“你还记得妈上次给你看的那个清华学霸的计划了吧？精确到秒！我就不要求你精确到秒了，到分钟总可以吧!你呢，你一天的时间安排都懒得列！
　　“就比如吧，你早上几点起床?你不会连几点上学都不知道吧？”
　　“七点十分。”
　　“好，那你几点起床？”
　　明苡想了一会儿：“六点半。”
　　没等杨玉洁开口，明苡就接着把她要问的都说了：“十分钟洗漱，十分钟吃饭，路上预留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少了吧?”杨玉洁加大音量喊一嗓子:“老明!我们家到学校，你电瓶车要骑多久？”
　　明川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快的话二十分钟。”
　　“路上预留二十五分钟。”杨玉洁对明苡说。
　　明苡在本子上记下。
　　“并且你早上起来啥事也不干吗？吃完饭就出门了？”
　　“好，我早上先背单词。
　　“那你几点起？”
　　“六点。”
　　“好，那你前一天晚上最迟十一点就要上床。”
　　总之，后来母女两人订了一个很周密很精细的计划——至少看起来是这样的。
　　六点起床，背单词背到六点二十五，三分钟穿衣服同时打开收音机听新闻，十分钟吃早饭，五分钟洗漱，预留两分钟，最后六点四十五出门。
　　除此之外，还另列了一张学习任务单，杨玉洁让明苡把计划贴门口。
　　明川把书房门打开一个缝，声音从外面传来：“吃饭咯。”
　　杨玉洁丝毫不为所动，又和明苡讲了会儿话才放她去吃饭。

　　明苡看见爸爸已经开吃了，便打算动筷子，杨玉洁的声音传来：“这就开始吃了？忘了刚刚妈怎么跟你讲的？吃饭几分钟来着？”
　　明苡默默叹了口气，用定时器定了十五分钟，开好英语广播。
　　不过好在这个家庭并不讲究“食不语”，放英语广播的同时杨玉洁会跟明川聊天，明苡也会搭话。
　　前几天聊的是房价，今天自然就是明苡的学校了。
　　“笑笑在她们班排三十几，年级二八六，看来她们分班并不是按成绩，没有快班慢班之说。”杨玉洁很认真地分析。
　　明川埋头吃饭，有时点头应几句，偶然也会高谈阔论。
　　明苡没在听英语，也讨厌这种千篇一律的谈学习，心思飘得很远。
　　比如夏江沁和年瑾，这几天跟她们混得很熟，不知道开学后，友谊会不会继续呢。
　　自己应该记住她们的脸了吧，记得今天早上年瑾换了一双白鞋，导致一直靠黑色耐克鞋认人的明苡研究了好久她是谁。
　　千万不要像小学那样，换了一个环境，友谊就渐行渐远了啊。
　　对了，小学生活。
　　现在想起来，真像一场梦。
　　其实她毕业时认真思考过，小学生活的一切她都舍得丢下，唯独最好的朋友白雨希放不下。
　　就在这时，在父母的聊天声中，突然冲进了一道极不和谐的电话零声。
　　“丁零零——”
　　明苡眼前一亮，根本不去看父母，直奔向电话。
　　橘红色的屏幕上显示了一串极其热悉的号码。
　　是白雨希。
　　明苡抓起电话冲进了卧室。

　　“喂?喂?白～”明苡照例喂了两声，表示现在旁边没家长监视，可以放心大胆说。
　　“明!我军训回来了!”
　　“哇哦～恭喜。听说你们廿中是要在外面住宿的啊?好羡慕。”
　　“害，蚊子可多了，我也黑了好几个度。”
　　“哦对。”明苡抓紧了电话，问出一直想问的事：“你在那边交到新朋友没?”
　　“交到啦!运气很好，遇到了好几个道友。”
　　“诶诶，我也是!”
　　“我就说吧!周围看魔道的真的多，多到走廊上拦住一个搭话也能聊到魔道的程度。”
　　“唉，但我感觉我们学校的道友都是隐藏的。我之前在楼道里听见两个女生聊魔道来着，一转头她们就不见了。”
　　“哎，你需要一双善于发现的眼睛。我教你怎么快速摸清楚别人是不是道友……”
　　两个人兴致勃勃地聊了很久，聊得似乎超越了时间和空间，来到只属于两个人的小世界。
　　明苡正抓着电话很激动地说:“我跟你讲，《异界机甲大师》又更新了，男主——”
　　话说到一半，房门突然“砰”地一声开了。
　　明苡像被触到了反射神经一般转过头，看见杨玉洁站在房间门口，脸上的表情足以令她吓得钻进床底。

　　明苡刚恍过神，便反应迅速地用大拇指堵住电话听筒，然后抓着电话塞进了被子里。
　　但她的动作还是慢了一步，在她堵住听筒之前，杨玉洁尖锐的嗓音已经刺了进去。
　　“你不看时间的啊!!打了多久了你知不知道?!二十分钟了！！”
　　明苡不敢挂电话。她怕直接挂电话，对方就能猜出自己被骂了。这可不是件光彩的事。
　　如果不挂，还可以把自己的突然消失解释为“电话掉地上了”，把杨玉洁的声音——反正白雨希也听不清楚——解释为“妈妈在跟同事吵架”。
　　其实事后想起来，当时其实挺傻的，明明直接挂掉电话也可以解释为“电话欠费了”。
　　但当时的明苡大脑处于卡机状态，满脑子就是一句话——别出丑，别出丑，别出丑。
　　明苡一手死死摁着听筒，一手攥着被子，考虑到自己如果也大喊大叫极有可能被白雨希听到，于是放低声音，对杨玉洁说:“还没结束，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杨玉洁的声音提高了八度:“马上就好?这句话你跟我说了多少次了?!哪次你不是告诉我马上就好?!下次打电话照样打那么长时间!你认为我好骗是吧?!”
　　明苡拼命摇头:“没有。没有。我还没好。再等下。”
　　杨玉洁逼近了:“电话给我!”
　　明苡脸上的表情几乎在哀求，声音低得不能再低:“电话还没挂……”
　　“你有病啊?!!”杨玉洁破口大骂，声音却不由得放轻了。
　　“给你两分钟!不出来我直接踹门!”杨玉洁跨大步走出了房间，门“嘭”的一声被摔上。
　　明苡把电话从床下拿出来，松开听筒。
　　“喂……?”

　　令她惊讶的是，白雨希居然没问原因，声音平静得就像什么也没发生。
　　“明?我妈喊我去吃饭，我先挂了。”
　　“哦，好。”
　　“下次再聊，拜拜～”
　　“拜拜～”明苡努力让声音显得轻松。
　　电话响起了“嘟嘟”的声音，明苡摁了两次挂断键，缓缓站起身，打开房门。
　　她走进客厅把电话放回去。客厅静悄悄的，明川在洗锅，杨玉洁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打电话打了二十分钟，是有点长了，杨玉洁给的打电话时限是十分钟。
　　但明苡认为这个时限有待商榷——杨玉洁每次打电话都是三十分钟起步。
　　明茨看见自己的碗和筷子还在桌上，碗里的饭已经凉了。
　　凉了也没关系。
　　明苡坐下，拿起筷子。
　　杨玉洁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不许吃。”
　　明苡抬起头。挂了电话，她的声音响度也上来了:“为什么不许吃?!”
　　“吃饭的时间已经过了。”
　　明苡瞥见旁边的计时器，早已结束计时了。
　　她不理会，往嘴里扒饭。
　　“我说了不许吃!!”杨玉洁从沙发上坐起来，瞪着明苡。
　　明苡也回瞪她。
　　两人无声对峙了几秒钟，杨玉洁又靠回去看手机，声音恢复了平淡:“不许吃。赶紧去刷牙，不然牙全坏光了，你还在戴牙套。”
　　明苡坐着不动
　　“快去!刷完牙去学习!我怎么跟你说的?又想十二点才睡觉?”
　　明苡倔着劲，依旧坐着不动。
　　杨玉洁嗤笑了一声:“行，你就坐着吧，坐一个晚上。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给你耗。”说完换了个姿势，接着看手机。
　　明苡见杨玉洁手机挡着脸，端起碗又想吃饭。
　　“不许吃!!!”杨玉洁爆发了，“你爸就是心太好了，还给你留着饭。明川!你把饭倒了!”
　　明川在厨房。他把手上的一个碗洗完，走进餐厅，把明苡的饭端走，倒进了垃圾桶。
　　杨玉洁继续看手机:“你就一直坐着吧。傻逼东西。”
　　明苡坐了一会儿，忽而觉得自己很可笑，一直坐下去也不是个事，于是站起身，走进卫生间，刷完牙，进卧室写作业。
　　她写得很认真。字一笔划地十分漂亮，整个本子也很工整，几乎没什么涂改。
　　明苡上最后一本本子，看向钟，已经十一点多了。
　　门外传来杨玉洁的声音:“明川你等她干什么，自己先去洗啊。”
　　杨玉洁禁止明苡写作业时关门，门外的声音她都能听见。
　　她听见明川缓慢的脚步声，然后是卫生间的门缓缓拉上。
　　明川洗漱完大概杨玉洁会紧跟着进去洗，至少目前她是洗不了了。
　　现在是夏天，她不能容忍不洗澡就睡觉。不过趴在桌子上眯一会儿还是可以的。
　　她默默叹了口气，抬头看窗外，看不见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