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念》花信微澜

3、军训

　　第二天我罕见地定了闹铃，起得很早，军训第一天就迟到显然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军训地点是实验中学附近的廿中高中部，那里有一个还算比较大的操场。
　　初一新生先在操场上按班级站队，然后去教学楼里分配教室，放完书包听班主任训完话，再出来训练。
　　九班的教室在一楼。我很庆幸教室里有空调，小学已经过了六年没有空调的日子了。
　　座位是随机坐。我挑了第三排的位置，不至于总是跟老师对上眼神，也不至于太靠后。
　　我对会坐在自己旁边的女生已经不抱什么期望，从话痨到面瘫我都能接受。我开始摆弄放在桌子上的铅笔盒——那是一个淡蓝色的皮质铅笔盒，已经用了五年，我记得这个铅笔盒还挺贵的，现在被用得已经开始掉皮，淡蓝色表面上的灰色污渍怎么也去不掉，看起来脏兮兮的。
　　不过我不肯换，因为这和我小学唯一的朋友那个浅粉色的铅笔盒是同款。
　　就在这时，旁边一道清澈的女声吓了我一跳：“嗨。”
　　我转过头，看到我旁边已经坐了一个女生。
　　她扎着高马尾，黑色带点棕的直发搭在肩上。头顶戴了一个黑色镶藕色边的发箍，没有留一丝碎发。五官单拎出来看都不算特别出众，但组合在一起就有一种温柔朦胧的美感，我觉得她大概率会是九班的班花。
　　我也托着下巴笑着打招呼：“嗨~”主动和我搭讪的美女对我有天然的吸引力。
　　“我叫明苡。”怕对方不知道是哪两个字，我还翻开课本在扉页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对方也翻开课本写名字：“我叫夏江沁，你可以叫我雪栀。”声音清澈干净，音调上扬。
　　我想起来了，自己还记得对方昨天的自我介绍，哎，昨天怎么没仔细看人家的脸。
　　正当我想打听打听夏江沁的昵称是怎么来的，王恒像昨天一样走进了教室，班级安静下来。
　　“马上我们要去操场听早晨会，”王恒在讲台上摞了一下手中的一叠粉色小纸片，“大家到时候要集体宣誓，我们先在教室里练习一下。”
　　说着把小纸片发给四个组。我打赌学校用粉色的纸打印绝不是因为什么少女心，而是因为红色系大概可以激发斗志，大红色又太深，所以选了粉色。
　　班长站起来领读。我昨天没注意，现在仔细打量了一下班长——是一个有点微胖的女生，个子比我高一些，剪了个蘑菇头，长得很可爱。不是那种小鸟依人式的娇嫩可爱，而是作为很认真很有气质又不乏亲和力的领导者，配上一张微胖有点呆萌的脸，竟意外地有种无违和感的可爱。
　　全班起立，班长右手握拳举到耳边，喊出来的声音很有气势——
　　“我们是骄傲的实中人！我们将秉持实中精神，努力做到！”
　　全班被她的气势带动，也跟着喊：“我们是骄傲的实中人！我们将秉持实中精神，努力做到！”
　　“不退缩，不彷徨，坚韧顽强，勇于担当！”
　　“不放松，不放弃，全力以赴，铸我辉煌！”
　　全班整整喊了三遍，在老师“声音再大一点”的鞭策下，有些同学已经面红耳赤。正好早晨会时间到了，班主任看了看外面别的班的情况，满意地让大家出来排队。
　　廿中的操场很开阔，一个角落建了一个亭子，明苡惊讶地发现那个亭子和实验中学的一模一样，不过实验中学的更新，颜色鲜艳，这个亭子明显旧了很多。
　　九班的训练区域在操场最里面。只有前面一小块空地有树荫，这里放了一箱家委会准备的矿泉水，以及几个塑料凳子——据说坚持不下去的同学可以来休息一会。
　　几个女生在疯狂给自己涂防晒霜，教官扯着公鸭嗓子喊人，手上举了一面大号的红旗，上面黄色的字印着九班的“连名”。
　　这天阳光很毒辣，这才是早上，绿色的人工草坪就被太阳烤得发烫，鞋底的厚度已经抵挡不住草坪的热度，站一会儿脚底竟然会感觉到烫。
　　我第一次发现自己本不算白的皮肤在强烈的阳光下竟然白得发光，而那些涂了防晒霜的女生，皮肤白得几乎能亮瞎人的眼。不过也就在阳光下会显得白了，这种程度的暴晒，我觉得军训后自己能黑一个度。后来我回忆，初一的自己竟然不在乎颜值，和两年后加入防晒霜队伍的自己简直判若两人。

　　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正步，其中不断被教官停下来纠正姿势，让大家腿抬在空中保持静止，我已经由疲惫变成了麻木。耳边还时常伴随教官的怒吼：“控腿！走完一步要停顿！听不懂人话吗你们！”
　　教官高分贝输出了这么久竟然还没脸红，我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听教官的语气和用词，似乎已经气极了，词汇在脏话边缘疯狂徘徊，每一嗓子的语气都十分激烈，让人想起心电图，刺耳又跌宕，似乎如果一刻不骂，心电图就会变成一条直线。
　　但我们明明没犯什么事啊——踢正步的速度稍微快了一点而已，这些教官也未免太暴躁了。
　　不过也许在这些教官眼里，这一群同学毕竟只是弱小的初一新生，教官对学生有绝对的优势。一旦被给予训斥这些学生的权力，以此为突破口，心中那种强者对待弱者的欺压天性就会爆发而出，一发不可收拾。
　　就像小学时的那些班委对待差生一样。
　　“喂！第一排中间那个女生！想什么呢！你刚刚比人家慢了半拍知不知道！”
　　教官的声音传来，就像渺远的狮吼声，似乎远在天边。
　　我抬头看向几乎怼到她面前的教官，接受唾沫星子的洗礼，意识到自己又在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罚你十个蹲起！立刻马上！”
　　我曾经被罚过100个蹲起，很轻松地做完了。
　　教官走到队伍后面检查其他同学的姿势，吼声远远传来：“下不为例！”
　　终于到了短暂的休息时间。大家争先恐后跑到阴凉处，一些男生拧开矿泉水瓶盖子给自己疯狂灌水。我难得没有嫌地面脏直接坐下去，然后就摊地上不想起来了。
　　旁边猝不及防地坐了一个女生，拍了拍我的肩：“明苡？”
　　我转过头辨认对方是谁。我不太擅长记脸，就算对方是个美女。不过看见纤细的手腕上戴的手表——黑表带白表盘的卡西欧手表，我认出了夏江沁。
　　哇，已经两次主动找她搭讪了！我感动得热泪盈眶。
　　夏江沁对我并没有陌生人的生疏，加上我自来熟的性格，两个人很快聊得热火朝天。
　　这时教官也在休息区坐了下来。似乎想表现得更亲民一点，他开始主动找同学聊天。
　　和他聊天的同学们好像并不在乎刚刚训练时教官还在像训斥犯人一样对待他们，很快和教官打成一片。
　　教官也笑得很开心，他无意间向右转头，看到了我和夏江沁。
　　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很热情地向夏江沁打招呼：“哎，那个小姑娘，就你，你叫什么名字？”
　　夏江沁抬起头：“夏江沁。”
　　我有点怜悯地拍了拍夏江沁的肩：“哇，你原来这么受欢迎啊，竟然被教官主动搭讪。”
　　教官目不斜视地看着夏江沁：“我刚才注意到你了，你的动作非常标准，是不是学舞蹈的？”
　　我发现夏江沁的形体很好，背挺得很直，腿又细又长，是令人艳羡的身材。
　　夏江沁回答：“我没学过舞蹈，不过小学时是啦啦操队的。”
　　我无奈叹气，自己一个货真价实学舞蹈的，在人家面前竟然自惭形秽，此时的坐姿跟优雅一点也沾不上边。
　　教官对夏江沁很感兴趣，又跟她聊了几句，这才注意到我。
　　他脸上挂着几分逗小孩的笑：“哎，旁边那个小姑娘，看到我一直跟你同学聊天是不是很羡慕？”
　　我忍住给对方一个大白眼的冲动。我羡慕你跟她聊天？我是在羡慕她跟你聊天好吧！
　　我作出冷淡的表情扫了教官一眼：“我跟夏江沁是朋友，之间不存在什么羡慕的关系，不像某些人爱搬弄是非。”
　　教官意味不明地笑了几声，又扯了几句话就在我满意的目光中走了。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得罪人了，不过我也懒得去想。
　　只是一上午的军训，已经有很多同学觉得不舒服提前去阴凉处休息了。我体能还算不错，和夏江沁都没去。
　　等大家回到教学楼吃饭，都是一副半死不活的表情。不过实验中学的军训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军训——不住宿，只训半天，另外半天上课。不像廿中初中部的同学，都是扛着被套和洗漱用品坐大巴去的。
　　中午按惯例是有午休时间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午睡习惯的我就是没睡着。
　　所以不出所料，我下午上课睡着了。
　　第一节是语文课，我从头睡到尾，还是课间夏江沁敲着桌子把我敲醒的。我有点茫然地抬头，和一脸幽怨的语文老师许茗对上了眼。
　　夏江沁没好气地说：“你怎么这么困！中午是没睡吗！”
　　我一脸沧桑地看着课本上惨不忍睹的笔记，以及睡觉时黑笔和荧光笔在书上画出的抽象图案，缓缓合上了课本。
　　我很诚恳地对夏江沁说：“我下节课要是再睡，你把我弄醒，掐还是捅随你。”
　　英语课我又睡着了。睡得正香，夏江沁眼疾手快一胳膊肘把我捅醒，下一秒英语老师金莉就敲了我的桌子。
　　我一个激灵迅速起立。
　　金莉提问：“What’s your name？”
　　“My…my name is Ming Yi.”
　　金莉点头：“Good.I am your English teacher,Mrs.Jin.”
　　她又把自己重新介绍了一遍，这相当于直接告诉我她知道我刚刚在睡觉，令我有点不好意思。
　　金莉让她朗读了一段课文，然后点头提问：“Do you have any questions?”
　　其实我可以直接摇头说no，但看金莉的表情我搞不清楚她到底在不在生气。这位金老师看着还挺和善，是自己喜欢的类型，下意识想给对方留个好印象。
　　于是我鬼使神差地问出一句不要脸的话：“Do you like me?”
　　金莉微笑：“Yes,I do.Sit down, please.”
　　尽管对方回答得有点敷衍，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心，但能留下印象就行，坏印象总比没印象好，我有些欠揍地想。
　　后来我就再没敢睡觉。金莉的讲课风格像她的性格一样温和，不过……我几乎都在走神。英语语法是我最不喜欢学的东西了，平时做题全靠语感，属于是会做不会讲。
　　数学课王恒据说是有事，给全班丢了一沓卷子就走人了。
　　我转着笔读题，题目总体不算难，但有难度的题目还是有的。连蒙了几道题后，我决心不能一开始就给数学老师留下坏印象，悄悄瞄了一眼夏江沁的答案。
　　夏江沁把所有空都填满了。我直接把填空题倒数第二空的答案抄了上去，最后一空为了不引起怀疑自己蒙了一个答案，交卷时还特意掀开上面几张卷子，把自己的卷子夹在中间。
　　卷子题量并不大，很多人都在王恒回来前写完了，教室里刚认识一天的同学很快喧闹起来。
　　我和夏江沁的话题已经从小学转移到共同爱好。我摸着下巴想起小学五年级看的玄幻小说：“诶，你有没有看过一本书，叫《异界机甲大师》。”
　　夏江沁仔细想了想，摇头：“没听说过。”
　　“哦——”我有点遗憾，“那你平时看什么书啊？”
　　夏江沁好像想起了什么，眼前一亮：“刚刚那个书名让我想到了一本书。你有没有看过《魔道祖师》？”
　　我也眼前一亮：“看过！”
　　那是最近很火的一本耽美小说，在学生中广为流传。我当初是被朋友拉进坑的，这本书也是我看的第一本耽美。
　　我顿时满脸喜色：“你也是原耽女孩啊！看不出来嘛。”
　　据说共同爱好是促进友谊的关键，我觉得两人的关系又拉近了一步。
　　虽说耽美低龄化趋势最近一直被拿出来批评，不少人认为小学初中生看耽美是为了跟风攀比，单纯是因为新鲜感和偷窥不该看的内容入坑。但我并不完全认同，至少自己和小学时的朋友不是这样。我很欣赏一些耽美小说的优美文笔和立意——毕竟这个年代质量高的言情已经很难找了。并且男男恋爱给我一种和男女恋爱不同的美感，我并不介意兼收并蓄。
　　“并且很多人认为耽美低龄化会导致年轻人憧憬同性恋，甚至出现男男才是真爱的极端言论，”夏江沁补充，“但我想说并不是每个人都这么想好吧，目前我周围的人价值观都还挺正的。真不明白一些低龄读者脑子是怎么想的，那么极端。”
　　我默默叹了口气。我不知道我们也作为低龄读者的一员，阅历毕竟还不够，这样评论同龄人会不会被认为是不自量力，说的话会不会也被一些评论家认为是见识短浅。但至少这确实是我此时想说的话。
　　教室门被突然打开，王恒看着一下安静下来的教室，笑笑说：“怕什么啊，早放学了。”
　　同学手忙脚乱地收拾好书包，除了几个打扫卫生的，都争先恐后冲出了教室。其中不乏成双成对的朋友。我看看右边的夏江沁，心想至少这次我没落单。
　　人潮向学校大门涌去，掀起一股擦过脸颊的暖流。
　　热心的志愿家长已经把今天军训“偷拍”的照片发到了群里。我扒拉到自己的照片，简直不忍直视——本来军训就晒得够黑了，当时还是在背阴处拍的，简直黑成了炭。并且这张照片还是抓拍的，当时自己在跟同学讲话，讲到激动处，表情十分夸张，再加上苹果摄像头的处理，表情简直能用“狰狞”形容。
　　杨玉洁看到这张照片笑了好久，不过她还是对别的同学的照片更感兴趣。
　　“这里面有没有周天越……？哎？你说你不认识她？怎么一点不积极呢……你们班男生长得不成嘛！啊，不过这个长得还行。”
　　顺着杨玉洁的目光看过去，照片上有一个长得还算周正的男生，不过并不是谢汶时。
　　照片拍到了女生队。
　　我注意到一个圆脸女生，站得笔直，脸上全是汗也没动手去擦，一看就是认真型。
　　“这个女生看起来好认真诶！”杨玉洁好像寻到宝一样，“一看就是个学霸。你明天要不找她聊聊天？”
　　我“哦哦”地敷衍着。我可说不准到时候还记不记得那个女生的脸，毕竟班里圆脸女生也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