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念》花信微澜

2、报到

　　我跑错了两次才找到教室。
　　教室在四楼走廊的尽头。我捏了捏手里微微发粘的录取通知书，抬头看门框旁边的牌子。牌子的装饰风格很文艺——漆成黑色的铁板雕成树枝状，中间一块墨绿色的塑料板上印着白色的字：初一九班。
　　是这里没错了。我跨进教室，十分自来熟地朝里面已经坐着的同学招了招手，挑了第二排一个同桌还没有人的位置坐下。
　　这间教室比别的教室大上一圈，天花板上不是吊灯而是内嵌式的方形灯罩，教室后面还挂了几幅画，一看就是美术教室改的。教室前面的黑板边有一扇黄色木门，门上有个窗口但没有嵌玻璃，很简陋地用一条拼凑而成的灰布遮着，门里大概是个小储物间。
　　教室的视野很好。右侧的墙上一排几乎全是窗户，下午金色的阳光洒进来，可以看到不远处的河水和城墙，以及河边层层叠叠的树林——柳树，梧桐，松树，以及叫不上名的品种，在八月的骄阳里绵延着灼热的色彩。
　　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陆陆续续有同学走进教室。周围偶尔传来同学小声聊天的声音，但我旁边还没坐人，一时间没什么事干，我掏出假期作业放在桌角，语数外三本小升初衔接教材，然后拿出铅笔随手在录取通知书背面画画。
　　我很喜欢画画，尽管知道自己的绘画水平离熟练还差得远。我一小笔一小笔地勾出动漫风格的脸型，几笔画出刘海，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小心翼翼地画五官。
　　刚画完眼睛的轮廓我就觉得看不太顺眼，添上鼻子和嘴巴之后感觉更不对劲了，脸看起来是歪的。我擦掉脸型重新勾，勾完又觉得眼睛不太对称，越看越奇怪了。正好感觉到有人正在朝她的方向走过来，我赶紧把这个奇怪的头像一股脑擦掉。
　　一个书包“啪”地放在她旁边的椅子上。我扭头，看见一个个子跟我差不多矮的女生坐在旁边。
　　那名女生看起来不太爱说话，坐下后就很熟练地从书包里拿出学习资料摊开。
　　我默默叹了口气，看来这是个学霸，跟我不是一类人。
　　不过人家都坐旁边了，自己也不想装模作样地学着她看衔接教材，不打招呼好像有点尴尬。
　　我凑近那个女生，看着她的眼睛：“嗨。”
　　女生转过头，很认真地看了我一眼：“嗨。”
　　然后又低下头看资料，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看。
　　我快速思考，那个女生反应虽然冷淡，但似乎没什么敌意。
　　等等，自己才跟她说了一句话，也没冒犯她，为什么会有敌意啊。
　　不过看她的表情和长相，应该不是高冷的类型，只是不太自来熟而已。
　　想到这里，我决定打破尴尬的气氛：“你看嘛，我们以后可能是同桌，所以我得跟你交个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女生还没回答，黑板旁边的那扇木门就被猛地打开了，原本有些喧闹的教室一下子静了下来，全班不由自主抬头看向走进来的人。
　　走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个子不高不矮，大概175，偏瘦。手里抱着一摞册子，穿着蓝白格子的短袖衬衫，戴一副黑色的方框眼镜。
　　他脸型有点方，头小，眼窝深陷，看起来并不好惹。
　　那男人走路带风，把手里的册子放到讲台上，走到门边关上门——我注意到他本来是想习惯性地推一把把门直接摔上，但大概是想给同学们留个好的第一印象，他还是违反常理地正常关门。
　　他推了推眼镜，站在讲台前开始自我介绍。
　　“我叫王恒。”他拣了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写上自己的名字，“以后就是你们的班主任，教数学。
　　“不出意外的话，这三年就是我带你们了。
　　“三年前实验中学刚成立时我就在这里教书了，算是为学校做出过突出贡献的第一批老教师。”
　　王恒首先向大家宣传学校，介绍了实验中学作为重点初中的高升学率，然后战术性地开始提升大家的危机感和竞争意识。他举了不少学生因各种原因荒废学业的例子，强调并不是进了好学校就可以松懈，语气中带着一点男教师特有的幽默，但我还是兴致勃勃地听了一会之后就打了个哈欠。
　　好在王恒并不算太死板，没有定一大堆让人厌烦的班规，只是几句话在同学们心中竖立起自己的威信。
　　“我长得看起来很可怕，对不对？”
　　班里传来了不大不小的笑声，王恒也笑了笑，接着说：“其实你们只要跟我好好相处，就并不会觉得我可怕。”
　　“但你们要是不按中学生应有的规矩来，做一些学生不该干的事，比如欠作业啊什么的，那我可就真的可怕了。”
　　王恒在大家安静的注视下拿起讲台上的册子，分成四摞让四个组往后传：“按照惯例，初一学生开学前要军训，我来简单讲一下安排。”
　　我从小到大第一次接触军训。翻开那本写着“中学生国防教育手册”的本子，惊讶地发现里面竟然写了军训期间要带的学习资料和上课安排——原来军训的同时还要上课，半天军训半天上课。
　　不愧是你，以严格著称的实验中学。
　　王恒还很贴心地解释：“怕你们军训的时候被晒死，我们特意只安排了半天，另外半天坐教室里吹空调，多爽。”

　　八月中旬，教室里的空调并不怎么给力，温度还是有些熏人。
　　王恒拿着国防教育手册讲得口干舌燥，心道这一届实验中学的学生真是不如上一届了，这才第一天报到，学生的听课状态就很堪忧了，比如第二排那个女生——
　　目光扫到这里，王恒猛地提高了声音：“我也知道听班主任讲话很无聊，你看有的学生已经开始打瞌睡了。”
　　我被吓得一个激灵，猛地抬头跟王恒对上目光，这才意识到自己睡着了。
　　真是，明明小学的时候很少打瞌睡，怎么初中第一天报到就睡着了。大概是老班的声音太催眠了，我给自己找借口。
　　讲完了注意事项，王恒一拍脑袋：“哦对，忘了让你们自我介绍了。”
　　“第一天见面，你们要互相认识认识，毕竟是以后要相处三年的同学。”
　　他拿起花名册，按学号点名，让同学挨个上来自我介绍。
　　“1号，辰悦。”
　　走上来的是一个高个子的女生。高马尾，头发有点卷，长得很好看，眼里含着自信的阳光气息。
　　她带着笑很开朗地做了自我介绍，语调从容流畅，完全不带停顿，我都怀疑她提前做好准备了。
　　啊，好卷。
　　王恒一个一个往下点，我的同桌也在她之前被点过了，虽然声音有点小，但并不怯场。
　　“接下来是14号，14号…嗯……”王恒的声音停顿了好一会。
　　我憋住没笑出声。之前在大厅里看班级成员的时候我有注意到自己的学号，14号。看来王恒像以前别的老师一样，不会读自己的名字。
　　不过王恒最终反应了过来：“14号，明苡，上来介绍一下自己。”
　　我深吸一口气走上台，带着笑容很流畅地说出刚才打好草稿的介绍词。不过这么短的时间我想不出什么有新意的台词，索性像之前的人一样讲了千篇一律的话，希望和大家做学习和生活上的朋友之类，只追求在台上不会翻车。但讲完后又觉得应该添一点什么，于是在鞠躬后加了一句：“大家可以叫我小明，多多关照哦。”
　　小学的时候大家就是这么称呼我的，不过现在想起来这个外号未免有点傻气。
　　管不了那么多了，我有惊无险地回到座位。
　　“17号，夏江沁。”
　　王恒刚点完名，突然说要去小房间里拿东西，身子钻进门里又把头探出来捎了句话：“你们的自我介绍怎么都一个样，下一个上来的说点有新意的吧。”
　　我之所以还记得这个人的自我介绍，大概是因为那个令人好奇的昵称。
　　“我叫夏江沁，大家可以喊我雪栀。”
　　雪栀听起来不像小名，也不像同学随便诌的外号，大概是网名之类。
　　我不由得想起自己小学五年级沉迷于玄幻小说，给自己起了一大堆中二气息十足的名字和代号，现在想想就脸红。
　　不过雪栀这个名字确实起得比我这个起名废好听。
　　九班阴盛阳衰。全班48个人，介绍到第28个才轮到男生。当时我对异性没什么兴趣，心不在焉地就听过去了，倒是后桌的两个女生，用找帅哥的语气对每个男生小声地评头论足，我能感受到她们对九班男生的颜值越来越失望。
　　“这个男生长得，好秀气。” 听到一个女生说。
　　“哎你看那个是不是好一点？”
　　“这这，有点衣冠禽兽吧……”
　　“不过我们班美女很多诶。”
　　“那倒是…等等，快看！现在那个男生好像长得还可以。”
　　“诶确实，咱班男生中的一股清流，就是个子矮了点。”
　　下一个是37号，谢汶时。
　　谢汶时个子不高，但我承认他长得还比较帅气。乌黑的眉毛稍稍上扬，带着朝气，又有少许不羁。眼睛不大，但眼型细长，眸中虽有几分冷漠，但被压在了浓浓笑意之下，若非直视定难以发现。
　　我不记得他说了什么，只记得他是后排女生口中为数不多的“清流”之一。我还未到情窦初开的年纪，对帅哥没有什么太大的兴趣。
　　“最后一件事，选临时班委。”王恒也有点疲惫地打了个哈欠，“有意向的同学可以举手报名。”
　　“首先是班长。”
　　我没举手。我不想当班委，觉得这多少有点为虎作伥的小跟班意味，不过更多是因为我懒得整天为各种班级事务操心。我趴在课桌上看积极上进的同学们站上讲台做竞选演讲，分出一只耳朵听后排两个女生的闲聊。
　　一下午很快过去了。同学们有些已经找到了同伴，叽叽喳喳地结伴走了。还有幸运的同学发现班里有自己的小学同学，一阵激动的相认过后互相笑着吐槽对方，完全是多年老朋友的样子。还有人已经找到了和周围人的共同爱好，或羞涩或大大咧咧地交换企鹅号。我的同桌向我点了点头，一个人走了，并没有和我结伴的意思。
　　别说这个班了，这个学校里都没什么我认识的同学。
　　我用慢动作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一直等到所有人都走了，才迈出教室。家长估计得过一会才来接我，按照惯例，开学第一天要把学校整个探索一遍，让自己不至于第二天找不到教室。

　　我一边走一边感慨，作为名校的实验中学未免有点袖珍，比隔壁廿中小多了，甚至没有像样的操场，只有环绕学校四周的空地。不过校长倒很有文艺气息，校园里有几处仿古的亭子和回廊。我站在学校门口的亭子前，抬头看上面的字——赏心亭。
　　亭子旁边是一看就是刻意堆砌的假山，十分袖珍的白石桥横跨过一潭水——是死水，水面上还拉了几根蛛丝。
　　建个文艺的亭子就算了，我抬眼看向第一栋教学楼后面的空地，上面贴着墙建了一道回廊，旁边是一大块山字形太湖石和一个高大的白色孔子雕像，我站在底座旁边，头刚到他的小腿。
　　也是，校长尊孔复古嘛。但为什么这么古风的建筑要配蓝色的地面啊！教学楼还是黄色的！是自己的审美有问题嘛！
　　估摸着家长可能已经到了，我快步向校门口走去。
　　一出门就看到杨玉洁笑着和一个我不认识的母亲闲聊。见到我，她立刻很热情地把我喊过来：“哎，放学啦？”说着一只手搭在我肩上，一边又和那个妈妈聊了几句，结束了刚刚的话题，那位阿姨便很自然地把目光落在我身上：
　　“这是你女儿啊？长得跟你真像！以后一定是个美女。”
　　杨玉洁也目光里带着笑意地看向我，语气中有些自豪地反驳几句：“哎，那可说不准，女大十八变嘛。”
　　“哪里，你家女儿长得这么好看，来看是颜值与实力兼备啊。”
　　我无语了一阵。不知道我妈又在外面把我夸成了什么样子，让这个阿姨赞不绝口。
　　其实每次妈妈跟别的家长夸我，我都很心虚。
　　明明自己一点也不优秀，配不上这所名校，妈妈还能从她为数不多的优点里挑出闪光点，靠着出色的口才和委婉的修饰，将其变成能够和别的家长闲聊的资本，或者说，变成家长圈子里自尊的来源。
　　但也只有我这样差生的家长需要靠主动夸自己的孩子来获得尊重了吧。优等生的家长，往那里一站就会像磁铁一样吸引人。
　　一阵临别时的笑声使我回过神。只见杨玉洁向那位阿姨招了招手：“你女儿大概也快出来了，我们先走了啊！”
　　阿姨也招手，然后低下头看手机。
　　杨玉洁转身，双手搭在我肩上：“先别走，你拿着录取通知书，站学校门口拍张照，留个纪念。”
　　毕竟是本以为进不了的名校。
　　我把录取通知书举到胸前，扬起嘴角露出八颗牙，双眼微眯使自己看起来笑得很开心——是从小到大已经很熟练的特别开朗的微笑。
　　——不过我现在在整牙，戴着牙套，露牙笑起来大概不会好看。
　　杨玉洁的手机壳是光面的，此时反射着阳光，被行将落下去的夕阳蒙上了一层橙金色的光泽，校门口的行人半边脸也在光中变得神圣，每一根发丝都很清晰地被阳光勾勒，另外半边则脸在背阴处蒙尘。
　　杨玉洁只拍了一张就收起了手机，不像我爸明川，喜欢横着连续拍好几张再竖着拍。
　　我跨上妈妈的电瓶车：“刚才那个家长是谁的母亲啊。”说完才想起来回头确认那个家长在不在，还好已经走了。
　　杨玉洁一边插钥匙一边回答：“你们班周天越的妈妈，今天刚认识的，听说人家可是个学霸，你可以试试跟她交个朋友。”
　　我没回答。为什么要带着功利目的去交朋友啊，并且我最讨厌和优等生做朋友。
　　小学的那些好学生架子大得很，整天被老师和差生对比，一捧一踩的过程中，他们早就习惯了站在高高的讲台上俯瞰同学——因此有了和老师一样对别的同学瞧不上的气势。
　　但想到这里，我又叹了口气。
　　杨玉洁这是在给我的社交铺路。
　　整个小学六年，我只交到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社交能力可以说一塌糊涂。我很开朗，但这也导致了我说话前不太过脑子，很容易得罪人。
　　杨玉洁在我小学时也经常劝我多交几个朋友，但我当时不愿意“背叛”我唯一的朋友，并且除了朋友，我在别人眼里几乎都是被看不起的对象。
　　这不，一到初中，杨玉洁又开始为我的社交操心了。
　　电瓶车在大桥上风驰电掣，前面传来杨玉洁的声音：“今天怎么样？老师有讲什么学习计划吗？”
　　“明天要军训，一直到周五。”
　　“这我知道——正好，军训能促进友谊，你可以多交几个朋友，刚刚那个周天越，你可以跟她聊聊学习方法。”
　　“哦。”我不置可否。
　　天色渐暗，路灯的暗黄色光在深蓝色的天空中明灭闪烁，红绿灯转换着颜色，汽车的喧嚣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