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念》花信微澜

17、寒假

　　这次期末考明苡年级排名两百多，不过这不在她的关心范围内了。寒假作业发下来了，这次实验中学很良心，没有发一沓一沓的卷子，而是装订成册。明苡还记得语文是本绿色封面的教辅，名为“寒假作业”，数学蓝色封面，英语红色封面，都是学校自己印的，封面用的纸是有花纹的硬卡纸，花纹部分是凹下去的。余乐言跟明苡称赞过封面的手感，说摸凹下去的花纹手感好极了。明苡深感志同道合，她也喜欢花纹的手感，不过比起摸她更喜欢用指甲轻轻划，听花纹传出的响声和指甲的振动。用指腹摸手感不好，因为手上有茧。
　　课代表把作业发到每个组第一排，一排一排往后传。教室里没有老师，空气里充斥着嘈杂的说话声。年瑾跟魏岚聊天，明苡拢了拢书，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陈家润讲话。
　　王恒已经换过座位了。教室里不再有同桌，每个人都是单人单座。年瑾和魏岚都坐在到数第三排，中间只隔了一个过道，也能算是同桌。年瑾坐在左边靠墙，后面是明苡，明苡后面是陈家润，右边是薛瀚江。
　　明苡把作业塞进书包，远远地看见一个女生正在用书砸郭裴堉的头。郭裴堉捂着头，一边“哎哟”一边抱头鼠窜，但并不生气。
　　女生名叫叶江南，个子偏高，扎高马尾，戴金框眼镜，是个美女，也是郭裴堉这一阵子的主要追求对象。不知他刚才哪句话又待罪美女了。
　　“话说，我们班女生打男生的现象好普遍啊，真的，”明苡回头对陈家润说，“小学都没这么普遍。”
　　小学这种现象确实少，至少在明苡班里，打架的也只有她和她同桌，两人常年不和，三天一小架，五天一大架，并且和初中的男生被动挨打不同，小学时明苡和她同桌是互殴，她同桌作为一个男生，和她打架丝毫不手下留情，手脚和指甲并用，明苡也一样。不过当时因为打架，男女肢体接触也很多，并且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到了初中，男女关系突然就变微妙了，不知道为什么。至少明苡目前还没有跟一个男生有过肢体接触。
　　“哎？我们小学可不是这样。”陈家润说，“我们小学，男女很不平等的。女生可以随便欺负男生。”
　　“啊？真的啊？”
　　“真的。女生打了男生之后男生不可以还手，如果告老师，老师会站在女生那边。有个女生打人特别疼，老师就是不管。”
　　“哇……”
　　“所以你们真的好多了。”
　　明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接着收拾书。
　　陈家润用手抓着头发：“唉，今天还得找英语老师要张空白卷子。”
　　陈家润数学课写英语卷子，被王恒撕了，扔进了垃圾桶。
　　明苡突发奇想：“你知道吗，我小学的一个班主任，看到学生上课的时候玩尺子，她就把尺子没收，掰断了，扔垃圾桶，有一次我就用尺子裁纸，被她看见了，就掰我的尺子，但没想到我的尺子是铁的，都被掰弯了，就是掰不断，她最后只好扔进垃圾桶，我下课捡回来，接着用。
　　“所以如果卷子的材质是撕不了的，就没撕卷子这回事了。”
　　“对哦。”陈家润眼睛亮了，“试卷可以封塑，哎，老师决对撕不动。”
　　“但可以用剪刀剪啊。”
　　“哎，那还可以改造一下，封玻璃。钢化玻璃。”
　　明苡笑了：“那可以用电钻。”
　　“那我用钛合金板子，能把电钻头崩掉。”
　　明苡不知道钛合金防不防电钻，姑且当它防吧，“用枪。”
　　“用枪？哎，那就违法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对哦哈哈哈哈哈，够他在牢子里蹲几年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如果真用枪，我就用防弹材料，哎，要是他射程比较近的话说不准子弹还会反弹，哎，打不到我。”
　　“我靠，哈哈哈哈哈哈哈。”
　　明苡和陈家润在后面笑成一团，年瑾也凑过来看热闹：“哎，陈家润，你们到底讲了什么让明苡这么——开怀？”
　　陈家润说：“让明苡给你讲。”
　　明苡笑着对陈家润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让他讲。”

　　魏岚自从在义卖会上买了一个初音手办，就开始像魔怔了一样整天欣赏。有一个好哥们路过，摆弄了一下初音的头发，魏岚立刻把他的手
　　打开：“别动！”
　　李唯一对此十分感慨：“魏岚，你自从买了手办，脾气都变暴躁了。”
　　魏岚十分无辜：“啊？有吗？”
　　“有。”年瑾点头，眼神像在看傻子。
　　魏岚北手办拿起来，薛瀚江立刻朝裙底看。
　　“哎哎，你往哪儿看呢！”明苡喊。
　　放假前那天老师们去开会了，在班里放电影，那天下午他们看了两场电影。
　　其中一部是《飞屋环游记》，明苡看过。当片头的情节按意料中的发展，男孩和女孩相识，相爱，结婚，一起老去。两人拉着手跳车轻时的舞，女孩病重，去世，男孩牵着气球，坐在教堂的长椅上。这时明苡突然产生了一种和第一次看时不一样的感觉，不仅是对无比正常的生老病死演变的惊叹，更有一种明知结局却又无法将时间暂停的无力感。
　　这时候她听见魏岚的声音：“啊，好感动啊。”
　　明苡不知道他是发自内心还是只是在戏谑。
　　年瑾从前面回过头：“感动什么啊，你能不能闭嘴。”
　　刚刚的故事只是个开头，正片从女孩去世才刚刚开始。戴沐妍看电影前就在明苡旁边坐着了,她说她也看过，于是很快和明苡聊上了。
　　“你上次做的荷包，真的很好看。”
　　“哇，真的啊？那太好了，喜欢就好。”
　　“我认真的！外面那层红纱真的很好看！你用的是双线还是单线？”
　　“双线。”
　　“那很厉害啊！”
　　“那个荷包的颜色，跟你送年瑾的手链很像，都是红色的。”
　　“对啊。我送你的手链你喜欢吗？”
　　“喜欢。”
　　两人又看了会儿电影，明苡突然说：“你今天的卫衣好好看。”
　　那是一件浅灰蓝色的卫衣，是明苡喜欢的颜色。
　　“谢谢呀。话说，你平时周末都穿什么衣服？”
　　“我嘛？大多数时候就套件校服，反正也没什么机会出门。”
　　“不出去逛街吗？”
　　“没什么机会啊。小学同学挺忙的，跟她约定好半年聚一次，并且一般都是家长在场，一起吃顿饭。倒是有一次，路过我家楼下，打电话喊我去附近撸狗，我妈还不太情愿——咳，扯远了，反正逛街一般都是跟我妈买衣服，我妈试衣服半小时起步，我坐店里看书，同学的话，倒没人约我逛街。”
　　“啊？那你周末就一直待家里吗？”
　　“实验补课的时候会出门啊，以及每周六晚上有舞蹈课。”
　　“你学跳舞？我就说呢，你挺瘦的，体态也很好。”
　　“真的啊？我还是第一次听别人从体态方面评价。”
　　“真的，不像我，身上的肉已经能转着圈儿捏了。”
　　“哪有，你看起来真不胖，真的。”
　　戴沐妍是个很耐看的女孩子，脸上有点肉，但并不显臃肿，而是显得温婉可人。她的脸捏起来手感还特别软，平时应该精心护过肤，年瑾贾萌夕之流都特别喜欢捏，明苡也不例外。
　　“你上跳舞课吗？”明苡问。
　　“不上，但我上形体课。”
　　“形体课是教什么的？”
　　“也会拉伸，练练瑜珈之类的，就是保持身材啦。”
　　“哦——”
　　戴沐妍拍明苡的肩：“哎，你衣柜里一般有什么衣服？”
　　“我衣柜里嘛，衣服裤子都还好，裙子挺多的，小学的时候特别喜欢穿裙子。”
　　“是什么裙子?”
　　“一般都是……纱裙吧，连衣裙，嗯。多到我去年暑假一个月没穿重过。不过初中再穿就感觉有点幼稚了。”
　　“对。纱裙什么的是有点幼稚了。不过我现在发现短裙很好看！JK，你听说过吗？”
　　“听说过，日本女高校服吧？”
　　“对对！我打算今年夏天就穿，真的超级好看！”
　　“哇哦……”
　　“我感觉你也可以试试，你穿起来应该挺好着的。”
　　“好诶，但不知道我妈给不给买。”
　　“你可以自己买啊。”
　　“嗯，我没有某宝帐号。”
　　“哦哦。”
　　其实不止没有帐号，明苡也没钱。她的全部电子存款是一百二十块钱，都是过年或着平时抢红包抢到的，而至于现金，她小学时给同学代购零食倒是赚了八百多，已经交给杨玉洁理财了，不知道每个月能有多少利息。
　　不过在赚钱这方面，明苡自认为颇有研究。小学时很多同学是由家长接送，因此学校门口的小摊，他们是没有机会去的——家长看着呢。但明苡就没有这方面的担忧，因为她放学一直是家里请的阿姨接的。阿姨不会在买小摊零食方面管得特别多，只会偶尔苦口婆心劝两句，明苡全当耳旁风。由此她发现了商机——帮同学代购小零食，作为中间商赚差价。
　　反正小零食特别便宜，加上差价也不会有多贵。于是乎，一块钱一根的凉嘴棒卖两块，五毛钱一包的菠菜王卖两块——那一大包特别实惠，明苡觉得它本就该卖一块的。一块一包的干脆面倒是按原价卖，因为大家都知道它的价格且不愿涨价。不过这中间也有利可图，干脆面的袋子挺薄的，能隔着袋子摸出它里面是否有“再来一包”卡片，明苡专挑有卡的买。到家后，她很小心地剪开袋子背面的封口线，拿出卡片，再仔细地用胶带贴上。虽然小摊比较黑心，两张卡片才换一包干脆面，但也算是不亏，毕竟干脆面在同学间最受欢迎。
　　非零食类的商品她也会代购。比如隔壁小摊的魔道祖师明信片，要三十块钱一盒，但明苡早就在拼夕夕上搜到它只要五块钱。于是她先网购五六盒在家里备着，谁找她代购明信片，她就高兴收下三十块然后奉上拼夕夕原版，和小摊的一模一样。
　　不过找她买明信片的“大款”也实在不多，还是零食居多。当年她“开业”四天赚了二十多块钱，对当时来说已经不少了。她守着这些钱一分也不花。

　　《飞屋环游记》之后又放了一部动画片，明苡记不清名字了。只记得当时大家多少有点看累了，教室里叽喳喳。
　　“你听说没，沉睡魔咒出了！”戴沐妍跟年瑾聊了好一阵子，又回来拍明苡的肩。
　　“真的啊！”明苡很兴奋，沉睡魔咒是她小学三年级在去往国外的飞机上看的，当时她就特别喜欢，最近又看到了二的预告片，感觉画面更加震撼了。
　　“话说，冰雪奇缘二是不是也要出了？”
　　“是啊！”
　　冰雪奇缘是惊艳了明苡一整个童年的动画片。记不得是2013还是2014年去电影院看的了，之后杨玉洁告诉明苡2016年可能会出第二部，但2016年一点动静也没有。一直到2020年，这时明苡已经把冰雪奇缘里所有英文歌学了好几遍了，每一个旋律乃至呼吸节奏都已经刻进了DNA。
　　魏岚继续摆弄他的初音手办，并且成功地把初音的一根马尾辫摆弄掉了。很可惜，这个手办是不可拆卸的，断了就是坏了。魏岚看起来有点泄气，不过还是采取了补救措施。他撕下一截双面胶，揭掉白膜，把胶对折，粘在初音头上，然后把头发粘了上去。
　　明苡满脸惊讶地看着他：“你就这样对待手办！”
　　“我就是临时粘一下，回去用胶水粘。”
　　“不是，双面胶是会发黄的你知道吗？万一撕下来的时候残留在上面怎么办？并且用双面胶你确定能粘住？完全没有临时粘一下的必要吧？！”
　　没等魏岚答话，明茨一下子想通了：“我懂了，你就是为了好看对吧？初音掉了一根辫子看看就不完美了，所以你无论怎样也要把辫子粘上去，却不考虑这样对手办造成的伤害。你不是为了她，你是为了你自己！”
　　魏岚看上去很不耐烦：“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电影放完后，明苡才注意到有同学放电影时一直在写作业。班里自此掀起写作业热潮，大家都开始叽叽喳喳地写寒假作业。明苡是少数
　　没在写作业或讲话的人之一，她在看小说。最近她有点书荒，于是从家里翻出来很多世界名著，现在正在读的是《雷雨》——其实是二刷，小学就看过一遍，不过当时没什么感觉，忘得差不多了。现在令她印象最深刻的人物是蘩漪，不过她
　　还是最喜欢周冲，他是这个很奇怪很压抑的大家庭里唯一让她觉得清澈的人，就像你经历了一个离奇荒诞的梦境，觉得周围的一切充满了变了味的不真实感，他的出现会让你觉得回到了温馨的现实。
　　年瑾的声音突然传来：“明苡，我们三个要不要比赛写语文第三十八页？”
　　“我们三个”是指她、明苡和魏岚。
　　明苡点头说行，翻到第三十八页，是一整页理解性默写——怪不得比这一页，根本不用动脑子。
　　“我翻到了。”明苡喊，“三，二，一，开始！”
　　喊完开始，明苡就奋笔疾书。
　　理解性默写写起来非常顺畅，当时还不用默古文，只需要默古诗，基本上扫一眼题目，对应的句子就能直接在脑海中出现。这本语文作业是B5大小，行距不算特别小，推进速度尤其快。
　　明苡手写出汗了，抬头看了眼年瑾和魏岚的进度，却看到他们在聊天，题都差不多写了一半。明苡有点泄气，抓起笔继续写，一口气写完了。

　　“二月七号返校啊！”王恒喊。
　　大家忙着收书包，架椅子，大扫除的大扫除，跑路的跑路。
　　放寒假了，明苡想，还没下过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