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念》花信微澜

13、期中考

　　期中考在即。
　　九月份的月考安排在十月初，而马上快十一月了。
　　明苡的月考依旧是年级两百多名，对此杨玉洁给期中考制定了一个激励方案——期中考年级排名每进步一名，给十块钱。
　　明苡吓了一跳：“这么多！”如果只进步了十名，也有一百块钱，如果进步了五十名，就有五百块钱。对一个小学时给同学代购零食赚差价、每天只能赚十块钱左右的初一学生来说，一百块钱是天价。
　　杨玉洁十分淡定地说：“没错，你老妈说到做到。”
　　从此明苡不能说是发愤学习吧，起码对学习上心了一点。
　　各科老师也在抓紧时间进行期中考复习。
　　王恒整了几张基础知识点默写讲义，金莉也增加了英语默写频率，及格线是60分，不及格得重默。明苡很少重默，但分数总是在及格边缘徘徊。
　　苗盼在一篇一篇复习课文。语文课上经常进行的一项仪式是苗盼读某篇课文或某个片段的赏析，让大家在课本上听写。这真的很像一种仪式，传道者在教室中走动，朗读着神圣的文字，语速很慢，一句话会读上几遍。坐在桌前的信徒奋笔疾书，教室中只听见苗盼温柔又略显疲惫的女声，唰刷声和呼吸声。
　　这确实煅炼了明苡的写字速度，但记下这些内容她是完全不过脑子的，事后也不会想到花时间去背，因为太多了。
　　也不知道举行得这么频繁的仪式还能不能被称之为仪式。
　　苗盼读完了一篇课文节尾段的赏析，把书翻到下一课。
　　“好了，下一篇是《纪念白求恩》。啊，这篇…应该不会考的。我们时间紧，来不及全复习了。这篇肯定不会考的，不然就是教研员脑子抽了。”
　　班里响起一片笑声，苗盼扫视全班，看见了正在打瞌睡的明苡：“明苡，站后面去。”
　　明苡在听到自己名字时一下子清醒，然后习以为常地拎起笔和课本，倚着教室后面的一排柜子站着。
　　“好，我们接着看下一篇。”
　　不得不说，苗盼真的是一个很努力的老师。
　　《西游记》是初一必考书目。课时不够，来不及详细讲，苗盼就把每一回的主要内容和赏析录成微课，放在群里，让大家回家自己看。
　　有一天早上明苡打开手机，发现昨天发微课的时间是半夜十二点零三分，跟自己睡得差不多晚，不过明苡睡得晚是在看小说，苗盼是在备课。
　　政史地生也在复习。不过由于是小学科，大家都没怎么重视。
　　说起来，年瑾还是历史课代表呢。之前月考完，杨玉洁得知历史老师是副校长，鼓动明苡跟历史老师搞好关系，还说年瑾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杨玉洁讲得有道理，但明苡不喜欢听。
　　历史老师据说是校长同乡，也是个老头子，不过头发是黑的。他讲起课来唾沫横飞，经常给大家即兴扩展历史故事，在黑板上的板书随性潇洒，没写几个字，却能占据一整块黑板。
　　按理说这样潇洒的老师会很合明苡的口味，但他对学生的态度并不像讲课那样潇洒。第一节历史课明苡就被骂了，由于她在老师上课时把历史书往后翻，被老师发现了，他让明苡站起来，十分严厉地批评了一遍学习态度，明苡能感受到他的唾沫星子喷到脸上，十分嫌恶地用袖子擦。
　　历史老师瞪着明苡，鼻尖快碰到明苡了：“那个学校会教出你这样的学生！你哪个小学的？”
　　明苡不说。
　　“快说！哪个小学的！”
　　明苡更打定了主意不说。
　　历史老师不再看明苡，面向全班，再次强调了态度的重要性，然后转身走向讲台，嘴里冒出一句：“坐下去听课。”
　　明苡坐下去。

　　“明苡！”
　　“嗯？”
　　“英语出来了！”
　　“哈？这么快？”
　　“嗯。一起去看成绩？”
　　“走。”
　　明苡和年瑾一路狂奔到金莉的办公室。哦不，是三个人，还有戴沐妍，最近年瑾和她形影不离。
　　一进办公室，就看到金莉的办公桌旁乌泱泱围了一圈人，不只有九班的人，金莉还教一班，两个班的人都有。
　　除了金莉以外，办公室里还有两个老师周围都有很多人，应该也是来看成绩的。
　　“明苡啊？我看看，在这儿，八十九分。”
　　哎，差一分上九十，好遗憾。
　　“年瑾八十。你得加油了，不然从八十分掉下来了。”
　　“哎，好。”
　　明苡扫了一眼成绩表，看见夏江沁赫然是九十五分，还是一如既往地厉害。
　　明苡突然发现金莉桌子上放了一袋子零食，眼前一亮，往金莉身边靠近了：“老师，有吃的嘛？”
　　金莉笑了：“有，有棒棒糖，你们一人根，啊。”
　　明苡开心地拿了一根草莓味，年也笑着拿了一根
　　葡萄味。戴沐妍也拿了：“谢谢哈！”
　　“谢谢！”
　　“谢谢老师～”
　　金莉笑得更开心了：“哎呀，不客气不客气。”
　　明苡听见年瑾对戴沐妍说：“要不去语文办公室看看？”
　　“好啊。”
　　两人走向门口，明苡急忙跟过去。
　　苗盼周围才围了几个人，还没聚起来。明苡听见苗盼的声音：“你们来得正好，我刚把成绩打出来。”
　　大家赶紧凑过去看。
　　苗盼看到明苡，嘴角扬了起来：“哎，这次明苡不错，九十分，在班级第三名了。”
　　明苡一惊，睁大了眼睛，在成绩表上第一次不是从下往上而是从上往下找自己的，赫是第三名，夏江沁还在自己下面一个。
　　“哇……”明苡捂嘴低呼，然后找到年瑾，抓住她
　　的肩猛摇：“哇靠！我语文！我语文排到前三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冷静一点冷静一点，我还没看到我呢。”
　　明苡拍了拍她的肩：“哪里，你数学肯定比我好。”
　　明苡的预测非常正确。年瑾的数学在班里中等偏上，明苡中等偏下，还偏了不止一点，语文又不是能拉分的学科，这下年瑾直接扳回来了。
　　“唉……”明苡垂头丧气。
　　“振作振作。”年瑾拍了拍她，“你语文前三。”
　　“好耶！”明苡一下子复活，连带着对苗盼的印象
　　也好了不少。
　　“哎，我们一起蹦哒回去吧。”明苡抓起年瑾的手，不由分说开始往前蹦。年瑾给明苡扯得也开始蹦，一边蹦一边大笑：“哈哈哈哈哈，我们像两个傻子。”
　　戴沐妍在后面走着，微笑着看着两个快乐的智障。
　　“话说，下节是语文课吧？”
　　“诶对。”
　　“你还记得白求恩吗？”
　　“哈，我想起来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次语文考到白求恩了。
　　明苡想起苗盼的“教研员脑子抽了”，心想这教研员当得也不容易。等会儿上课，希望苗盼还能想起来脑子抽了的教研员。

　　“期中考试年级排名出来了，你们可以课间找我看。”王恒在打下铃的时候说，然后迅速开门来到走廊。
　　大家立刻蜂拥而至。
　　“别挤，排好队。”王恒喊。
　　明苡排在叶寅方后面。
　　“叶寅方…七十六名。不错不错，继续进步。”
　　叶寅方点了点头走回教室，轮到明苡了。
　　“明苡……哟，还不错嘛，一百…一百八十二名。”
　　明苡掩住内心的激动走到一边，靠着教室门等
　　年瑾。
　　上次我考了二百八十六名，这次进步了…嗯，一百多名呢。一百零四名。一名十块钱…我靠，发了啊！
　　不过这也只是想想，一千块钱对明苡而言是天文数字，她从内心里根本没打算让杨玉洁破费这么多钱，况且她也不知道这么多钱该怎么花。到时候，象征性找她要一百块钱就行了。
　　明苡想着想着，抬起头，看见队伍里贾萌夕和史依林在聊天，聊得很开心，都在笑。
　　咦，这两个人，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说起来，那天贾萌夕找过她画画后，就几乎没再找过她。
　　年瑾和戴沐妍都查完了排名，明苡也一起走进了教室。

　　“稍息！”体育老师喊。
　　“立正！”
　　“向右看——齐！”
　　“向前——看！”
　　“各排报数！”
　　这天体育课，体育老师示范动作时，队伍依旧吵吵闹闹。
　　明苡和年瑾有一搭没一搭聊天，听见贾萌夕对戴沐妍说：“我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人。”
　　明苡脱口而出：“史依林？”
　　“对。”贾萌夕看了明苡一眼，继续和戴沐妍讲话。
　　“又有人喊我周末出去玩诶。”是戴沐妍的声音。
　　“男的女的？”
　　“男的。”
　　“啊，那我猜到了，是不是郭裴堉？”
　　“嗯，就是他。”
　　郭裴堉是九班的妇女之友，长得油头粉面一表人才，经常借各种理由勾搭九班女生，不论长得好不好看，一视同仁，思想非常先进。
　　不过明苡是个例外。
　　当时郭裴堉递给夏江沁一根剥了糖纸的棒棒糖，问她吃不吃，她理所当地回答不吃，调头就走。郭裴堉看着她的背影，喊：“给个面子吧，诶诶，你别走啊！”
　　明苡在旁边皱着眉看完全程，然后十分大胆地对郭裴堉说出了自己的真实看法：“你阿谀奉承个什么劲儿啊！”
　　郭裴堉当时只是看了她一眼，并没有说什么。不过不久后的一天，明苡午休后跟赵一水聊天，恰好郭裴堉在旁边，他也十分大胆地对明苡说出了自己的真实看法：“明苡你长得真丑。”
　　明苡当即借用了赵一水的午睡抱枕，笑着往郭裴堉脑袋上狠狠打了一下，这是她初中三年第一次打男生——用抱枕打的自然没什么杀伤力。
　　明苡接着跟赵一水和祎然聊天，抱着抱枕不肯撒手。
　　赵一水看了眼钟：“诶，快上课了，抱枕给我。”
　　明苡笑了，抱着抱枕往教室外面走：“来追我呀！”
　　赵一水“诶”了一声，和祎然一起跑过去追。
　　明苡笑得更开心了，赵一水在她后面不到半米的地方追着她，她速度并不快，但也并不打算交出抱枕。
　　突然，她听见赵一水对祎然说：“我们别追了吧。”
　　祎然“嗯”了一声，明苡回过头，看见她们俩的背影。
　　明苡跑过去：“喂！你们不要抱枕了嘛！”
　　赵一水接过抱枕，一边说笑着一边塞进了柜子。

　　体育老师领着同学们做弓步压腿，明苡用余光看到夏江沁不知何时站在队尾，正在和韩汐亲密地聊天。
　　她俩是怎么好起来的?
　　这时代变化好快，有点跟不上。
　　想起来，自己和夏江沁有好一阵子没聊过天了呢。
　　明苡突然发现，自己和夏江沁的关系已经有些淡了。
　　其实不是突然意识到，是长此以往都有这种感觉，而今天这种令人害怕的感觉被证实了。
　　夏江沁不是一个会主动到别人座位前面找她聊天的人。就算是站队时两人站一前一后，明苡也找不到什么好的聊天话题，有时候夏江沁主动找她说上一两句话，明苡还可能笨嘴拙舌地把天聊死，甚至无意间说出让对方不开心的话。
　　但是…明苡是从心底里愿意和夏江沁做朋友的，况且两个人以前关系那么好。
　　明苡突然感觉心里空落落的，感觉自己很没用，又感觉夏江沁的欢声笑语是那么渺远，那么高不可攀。
　　清晰地看着一段友谊走向败落，原来是这种感觉吗。

　　明苡回家后打开班级群，看见苗盼在群里放了一个文档，是这次期中作文的优秀例文，都是九班或三班的学生写的——苗盼也教三班。
　　明苡注意到其中一篇是韩汐的，标题忘了，点进去看，居然和夏江沁有关——不，整篇文章就是写夏江沁的。
　　上外教课的那天，临近中午，韩汐偶然遇到夏江沁，聊得很投机——明苡猜她们聊的是魔道。
　　韩汐似乎第一眼就和她看对眼了。在文章里，夏江沁就像一缕光一般，照亮了她的心扉。她笑起来很甜，“露出两颗调皮的小虎牙”。
　　“风吹起来，从碎发间看到她浅棕色的眸子，在光的映衬中闪闪发亮。”
　　明苡不禁开始瑕想这幅画面。
　　这还真是…十分动人的描写啊。
　　话说，夏江沁的虎牙那么明显吗？怎么看不出来？
　　哎，明天去问问。
　　“雪桅，你有虎牙吗？”明苡跑到夏江沁座位旁边。
　　“嗯？虎牙谁没有啊？”
　　“不是，我是说有些人的虎牙特别明显，嗯，我感觉你不是。有人说你有两颗调皮的小虎牙。”
　　夏江沁笑了，明苡注意到她的虎牙并不明显。这时韩汐走过来，夏江沁笑着对韩汐说：“她说我有两颗调皮的小虎牙。”
　　明苡也笑了：“这不是韩汐的说的嘛！你看不看群嘛！”

　　上午最后一节是英语课。明苡和年瑾坐在后排肆无忌惮，聊了好一会儿。
　　有一个语法点要记。明苡说完一句话，按开笔，把笔记抄到书上。刚抄完几个单词，一抬头，不经意瞥见窗外站了一个人。明苡向窗外看去，吓出了一身冷汗。
　　王恒背着手，正在往教室里看。眼镜后面眼窝深陷，虽面无表情，但眼神极其深邃和凌厉，明苡觉得他在目不转晴盯着自己。
　　也就是说，刚才和年瑾讲话被王恒看见了。

　　中午吃完饭，午练还没开始，王恒走进班：“你们许老师短期内应该不会回来了。你们这几天可以给她写点信啊小卡片之类的，我找个日子让班长一起带给她。”
　　王恒说完后，在教室巡视了一圈，然后停在明苡和年瑾前面，明苡停下手中的笔。
　　“你俩，最近讲话讲得有点多了吧。”
　　明苡和年瑾抬头看着王恒，不说话。
　　“你们最好别坐同桌了，等会儿午休完，你们搬到第一组后面去，跟薛瀚江和魏岚坐同桌。”
　　明苡心里一惊，下意识看向魏岚的方向。
　　后排座位变动比较快，魏岚现在的同桌是薛瀚江，等会儿他们要变成前后桌，分别跟明苡和年瑾坐。

　　两人相处的最后一个中午，是用来写信的。写给许茗。
　　明苡主笔，年瑾帮忙出主意。明苡采取了古文格式，即竖着从右往左写。
　　“已亥年九月十五致许老师：”
　　写完一行题目，明苡问年瑾：“接下来咋写？”
　　“嗯，比如说我现在真的好怀念许茗，跟苗盼比，好多了好吧。”
　　“啊，我知道了。”明苡放弃了文言语法，直接用白话文放开了写，笔走如飞。
　　“许老师，我曾因为你善意的批评而心生怨恨，而现在我知道我错了。少有的批评和如今庞大的作业量相比，像大海中的一粒沙子，是多么的微不足道！现在，九班没有了您，就像一串美妙的银铃失去了和谐的音调。许老师，祝您早日康复，我们十二分地想念您！
　　“您的学生：明苡，年瑾。”
　　明苡停下笔，呼出一口气，然后把信读了一遍，发觉这文风似乎是借鉴了哈姆雷特，配上文言文的开头，不伦不类。如果许茗还在教她语文，估计得被气死。
　　年瑾把信拿过来，仔细读了一遍，说：“我来帮
　　你装饰装饰。”她拿出一张贴纸，选了几张贴上去：“大功告成。”
　　明苡折了一个信封，把这封不中不西的信装进去：“好嘞。下课给班长。”

　　下课不仅要把信给班长，还要挪座位。
　　薛瀚江和魏岚已经把座位挪成了前后桌。薛瀚江在前，魏岚在后。
　　年瑾径直把桌子挪到了薛瀚江旁边，明苡便理所当然和魏岚坐了同桌。
　　明苡把桌子挪过去，正走过去搬椅子，却看见魏岚已经把她的椅子搬过去了。
　　“啊，谢谢。”明苡说。
　　走回去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在同手同脚。
　　下午第一节课，魏岚就开始跟明苡聊天。他也时不时和年瑾说话，年瑾回头，似笑非笑地回答。
　　“年瑾，你喜欢什么动物？”魏岚趴在桌子上探头问她。
　　“嗯，我喜欢猫。”
　　“那我喊你猫猫好吗？”
　　“啊，随便你。”
　　“明苡，你呢?”
　　明苡没什么特定的喜欢的动物。她想起白雨希喜欢狗，就说：“喜欢狗吧。喜欢毛茸茸的那种大狗狗。”
　　“那我……”
　　“你要是敢喊我狗狗我就弄死你。”
　　“哎呀，知道啦。那我喊你小名可以吧？你小名叫什么？”
　　“你爹。”
　　从此魏岚喊年瑾“猫猫”，但还是对明苡直呼其名。“苡苡”毕竟不太顺口。
　　这天放学，明苡跟年瑾说：“你明天体育课别忘了带长绳啊！”
　　“知道了知道了，你今天都说了多少遍了。”
　　“诶，你带糖了？”
　　“嗯，吃不吃？”
　　“吃！”
　　年瑾带的糖是明苡很喜欢的那种用透明玻璃纸扎起来的硬糖，明苡收集了一大堆糖纸。
　　熟悉的甜味在嘴里弥漫开来。
　　“好不好吃？”
　　明苡猛点头：“好吃！”
　　年瑾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喜欢就好。”
　　明苡收拾完，背上书包准备走。魏岚叫住她。
　　“听说你跑八百米很厉害?”
　　“啊，还行吧，没夏江沁厉害。”
　　“那也很厉害啦。我跑一千米也很厉害的。”
　　“啊，真棒。”
　　“要是我下次跑了第一，能摸摸你的头吗？”
　　这算什么离谱要求？
　　明苡也知道这是在牵强附会，但心跳没来由地一阵加快。
　　“为什么？”
　　“因为，你长得太可爱了。”
　　明苡皱着眉，收了收下巴：“不行。”
　　还没等魏岚开口，她加快脚步从魏岚身边走过，径直走出了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