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念》花信微澜

14、冬游

　　这天中午的盒饭里有鸡米花。油炸食品在实验中学的盒饭里并不少见，前几天是炸鸡排。明苡小时候不爱吃油炸食品，到实验中学后却发现意外地好吃。平心而论，实验中学的午餐分量很足，但味道一言难尽。
　　开水白菜真的像开水煮的，豆芽里还被吃出过虫子，红烧排骨味道尚可，只是肉有点少，有时候还是辣的，油光发亮。不过同学们整天吐糟，吃还是照样吃。
　　王恒充分发挥先锋模范作用，每天中午座在讲台上和大家吃一样的盒饭，并不去教师食堂。
　　说到食堂，明苡想起来初三同学是每天排队去食堂吃饭的。明苡也挺想去，起码可以选菜。
　　王恒拿着盒饭走进教室：“今天中午我们学校有光盘活动，等会儿会有人来采访啊拍照什么的，你们尽可能吃干净点。”
　　班里一阵骚动。
　　魏岚开始二倍速扒饭。王恒又来一句：“今天尽量不要倒饭。”明苡也开始拣着味道还不错的菜吃——鸡米花不一会儿就吃完了。
　　大概是因为今天是特殊日子，七班教室门口的柜子上摆了一个铁盒子，可以添鸡米花。
　　盒子一端上来，人群便蜂拥而至，队排得好长，大家都拿汤碗舀。明苡也冲过去了，不想排队，突然灵光乍现，冲到最前面，直接徒手抓了一把鸡米花。
　　跑回九班教室时，看见王恒站在教室门口看着笑。
　　魏岚一脸疑惑：“这是手抓丸子技术？”
　　旁边陈家润跟着起哄：“哎，丸子女孩。”
　　明苡给他们一人比了一个中指。
　　坐在后排这么多天，明苡跟这几个男生多多少少也混熟了。
　　年瑾的同桌薜瀚江，身材偏瘦，外号“大圣”。明苡不知道这个外号怎么来的，不过他本人大概挺满意，头像就是孙悟空剧照。生物课讲到猴头菇，魏岚会指着 PPT喊“瀚江菇”。
　　薛瀚江回头比个中指。
　　陈家润坐隔壁组最后一排，单人单座。人如其名，是个胖子。性格很好，经常被女生欺负还笑呵呵的，不过据说他是个富二代。
　　明苡抓着一把鸡米花回教室的时候，就看到有两个疑似记者的人在教室里拍照了。
　　虽然没在明苡那边拍，但想到有人拍自己吃饭，心里也怪膈应的。
　　后来大家也是真做不到不倒饭，第一个人倒了，后面人便都跟上来倒，装剩饭的蓝桶一下子满了一半。
　　一位记者姐姐说，要“找几个吃得最干净的同学”拿着饭盒拍张照。不拍人，只把几个饭盒拿到一起拍。
　　明苡听见有人笑着说那不是吃得最干净的，是倒得最干净的。
　　她发现规律了，真正吃完的人饭盒底下会有残留的汤汁，倒饭的人饭盒底干干净净油光发亮。
　　真正光盘的人只有韩汐的同桌。她端着只剩一点汤汁的饭盒走出教室，像凯旋归来。

　　魏岚带了几颗糖，中午午休前给周围人分。
　　“猫猫，你吃不吃糖?”魏岚问年瑾。
　　明苡：“?”
　　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咦——”音调向下拐，表示厌恶。
　　“不是，人家有名字好吗，喊猫猫你不嫌尴尬？”
　　“啊？她同意了。”魏岚说。
　　“她同意我可没同意。你别喊，我生理性不适。”
　　“这你管不着。”魏岚把糖抛到年瑾桌子上。
　　“明苡，你吃不吃糖！”
　　明苡不说话
　　“放心，没毒。”
　　明苡其实也挺喜欢这种糖。用银色糖纸包装的方糖，里面白色的软糖吃起来有种绵密的甜味。
　　但给糖的人是魏岚。
　　明苡：“不吃。”
　　“真的不吃吗？”
　　明苡把午睡枕拿出来打算睡觉。
　　魏岚把糖放到明苡桌子上，明苡放回去。
　　趴在抱枕上眯了一会儿，但睡不着。明苡有些不耐烦地抬起头，看见那颗糖放在她手边，旁边魏岚头枕在胳膊上，睁者眼睛发呆。
　　魏岚看见明苡，小声说：“诶，你没睡着？”
　　明苡也耳语道：“你管不着。”
　　魏岗又问：“你为什么不让我喊年瑾猫猫？”
　　“这还用问？正常人都不会觉得这个外号令人舒适好吗，我听着都嫌尬。”
　　“那我喊她什么?”
　　明苡刚想说你就不能直接喊她名字，但转念一想，我管什么，于是说：“那是你们的事，问我干什么。”
　　魏岚笑了：“你刚刚才说们不让我喊，现在又说不管。”
　　明苡翻了个白眼，把头转到另一边趴着，不看魏岚。
　　不过不一会她又把头转回来了，魏岚还没睡着。
　　明苡说：“我给你讲个故事。”
　　魏岚把脑袋凑过来。
　　明苡其实完全没想好讲什么故事，甚至不理解自己为什么突然说要讲故事，此时随讲随编，想到哪讲到哪。
　　“有一天早上，你出去上学。”
　　“嗯。”
　　“你上学的路上有一个林荫小道，两边都是墙，树枝从墙里面伸出来。”
　　“嗯。”
　　“这时候你发现左边墙头，有一个树枝晃了一下，叶子发出了沙沙的声音。
　　“你抬头看，发现墙头有一只猫。”
　　“什么猫?”
　　“黑猫。黄绿色的眼睛，胸口有一掇毛是白的。”
　　“哇，我喜欢黑猫。”
　　“你喊它，学猫叫，那只猫停下脚步看你一眼。
　　“你希望它跳下来陪你玩，但它没跳下来。”
　　魏岚问：“那只猫是你吗？”
　　明苡笑了，语气颇为无奈：“你是不是傻。”
　　“不是你是谁?”
　　“怎么可能是我。是年瑾。”
　　“哦——那只猫后来找我玩没?”
　　“它跑走了。你去追它，它跳到别人家屋檐上，不见了。”
　　“诶？不会的，我一向很受小动物欢迎的。”
　　“看着不像。”明苡说完，趴下去睡觉。
　　打铃的时候，明苡照例无视铃声，又趴了一会儿才起来。
　　魏岚不在坐位上。明苡收起枕头，看到桌上放着那颗银色糖纸的糖，把它收进校服口袋。

　　快冬天了，终于秋游了。大概是专门等期中考完。
　　不过起码还有秋游，可喜可贺。
　　秋游地点是银杏湖游乐园。明苡小学毕业旅行的时候来过这里，地方很大，绕了好几圈。
　　明苡和年瑾，戴沐妍，贾萌夕，史依林组队。
　　九班同学在游乐园门口拍了张照，就迫不及待地解散。
　　“戴沐妍想玩旋转木马，你们去不去？”年瑾问各位。
　　“嗯…我跟史依林都想玩跳楼机，要不我们分头行动吧？”贾萌夕说。
　　“行啊。”
　　贾萌夕看向明苡：“那你跟谁？”
　　明苡对旋转木马不太感兴趣：“我想玩跳楼机。”
　　“行，那你跟她们吧。”年瑾向明苡招了招手，拉着戴沐妍往旋转木马的方向走。
　　跳楼机人挺多的，快坐满了。明苡她们拣了几个空位坐，没法坐到一起。
　　明苡右边是一位姐姐，也穿着校服。
　　“你也是来秋游的啊？”明苡找她聊天。
　　“嗯。你是小学的还是初中的？”
　　“我初一，你呢？”
　　姐姐笑了：“我高一。”
　　“哇——”明苡开始畅想自己高一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铃响了，跳楼机开始缓慢往上升。
　　“视野好开阔啊。”坐在明苡左边的一位阿姨发出感叹。
　　她看起来已经工作了，正在和她的同事聊天。
　　视野的确很开阔。远处燕雀湖波光粼粼，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近处楼房林立，明苡能看见一户人家的床单在晾衣架上飘。
　　再往近处看，是五彩缤纷的游乐设施，竟有几分骨骼般的厚重感。
　　不行，不能再往下看了，越来越高了。脚下是空的，是许多层楼高的空。
　　明苡不恐高，站在楼顶往下看没问题。但现在的高度是一会儿要往下跳的高度。
　　心跳加快。
　　明苡不由得佩服那个夸赞视野开阔的阿姨。
　　跳楼机咯噔一下，停了。
　　明苡抬头看，见大大的莲花雕塑悬在头顶，说明已经到最高点了。
　　畏惧感一下子袭来，明苡赶紧低下头。不是恐惧，是畏惧。
　　不行，也不能低头。
　　为什么非要在顶上停这么久啊！就不能给个干脆往下跳嘛！
　　跳楼机发出了咔嗒一声，明苡以为要跳了，做好心理准备。
　　没跳。
　　是一种血涌上来、又涌下去的感觉。
　　心跳再次加速，明苡索性闭上眼睛，头靠在座椅扶手上。
　　这下子反而有些心平气和了。
　　于是下坠感突然袭来。
　　明苡感觉身子是悬空的，没有座椅的存在。她抓紧了扶手。风很大，失重感强烈无比。
　　但也就是一会儿，很快就停了。
　　明苡睁开眼睛，跳楼机正在缓慢下降，下面几米就是地面。
　　这个世界的阳光真是该死的明媚。

　　其实明苡超级喜欢这种刺激的感觉，坐了一次还意犹未尽。
　　贾萌夕看到旁边有一个叫“激流勇进”的水上项目：“要不要去玩？”
　　史依林：“行啊。”
　　明苡：“我就不去了。”
　　看着两个人走过去排队，明苡坐在门口的栏杆上等她们。
　　人不多，很快排到了。
　　明苡不去是有原因的。她小学毕业的时候玩过这个项目，就是水上漂流，水道是人工建的，很窄，还会颠簸，能把臀部颠成好几瓣那种——这是小学同学的原话。
　　不仅如此，还会有洒水器在你头顶上摸拟水帘洞。雨披根不管用，水还是会从领口浇进去，再说两边也有喷水装置，裤腿和鞋子也会湿。
　　哦对，雨衣一件十块钱。这也是不想去的一个很大原因。
　　等了大概十分钟不到吧，贾萌夕和史依林骂骂咧咧地出来了。
　　“明苡，我要跟你绝交！”贾萌夕大踏步走过来，“就你裤子没湿是吧！”
　　明苡看见她们裤腿湿漉漉的，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哈哈，我就跟你们说了这个别玩，哎，你们偏要去，也怪不了我对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贾萌夕捋着被水淋过粘成一条一条的头发：“他妈的，雨披还要十块钱，去银杏湖没买雨披，我真是个傻逼。”
　　“哎，知道就好，哈哈哈哈哈哈，十块钱抵半个冰淇呢。”
　　贾萌夕猛回头，看见明苡手里握着一个冰淇淋甜筒尖，一把拉过史依林：“走，我们不理她。”
　　明苡看见不远处有个大摆锤：“你们玩不玩大摆锤？正好甩甩干。”
　　史依林：“行啊，不过我想买点东西吃，饿了。”
　　贾萌夕看见大摆锤前面人山人海，说：“人挺多的，留一两个人在这里排队吧，剩下的去采购。哎，明苡，你都吃过了，留这里排队啊，我跟史依林买吃的去。”
　　“行啊。”明苡排到队尾，从包里掏出一袋华夫饼。
　　看排队的人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前面一个小姑娘，一直在尝试跨过护栏。她妈妈严厉地呵斥她，但骂了几句又开始低头玩手机。
　　小姑娘说：“妈妈，手机借我玩一会儿。”
　　“别吵。”
　　小姑娘制造了各种噪声吸引她妈妈的注意力，她妈妈丝毫不为所动。
　　小姑娘使出绝招：“妈妈，你不给我手机我就不排队了，我去买冰淇淋。我想吃冰淇淋。”
　　妈妈一下子变得面目狰狞：“不想玩就别玩！是谁吵着要来！”
　　明苡移开了目光，然后突然想起来，实验中学秋游不让带手机，这日子过得还不如小学生。
　　然后她在身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男生也看到了她：“哎？明苡？”
　　“张驰？你怎么在这儿？”明苡看见他穿着实验中学的校服，“你也是实验的？”
　　张驰是明苡的小学同学，成绩在班里垫底，是底得不能再底的那种垫底。班里有谁考上了实验，也绝对不可能是他。
　　张驰笑了笑：“我…面试进来的。”
　　哦，那就是走后门了。
　　张驰现在的反应倒是和小学时判若两人。小学时，他在班里目中无人，对人十分不友好，说话经常带脏，如果稍微惹到了他，他绝对不会给好脸色看。明苡有一次差点惹到他，赶紧把坏话圆成好话——做这种事她是非常反感的。
　　但张驰这人爱笑，笑起来还有点憨。
　　明苡又问：“你在几班？”
　　“三班。”
　　“哦，我在九班。”
　　明苡猜三班是张驰自己选的，因为他们小学时的班级就是三班。
　　“你现在混得怎么样？”张驰问。
　　“还行吧。”
　　“害，我们班真他妈待不下去，课间都没几个出门的。”
　　明苡皱了皱眉，然后说：“我们班也差不多。”
　　“他娘的，这几天我也是憋死了——对了，你有没有看到小学同学？”
　　“啊？小学？”
　　“对，今天外国语学校也来这儿秋游。”
　　原来今天穿白色校服的那一群是外国语的啊。
　　——校服比实验丑多了。
　　“哎对，我记得我们班有好几个考上外国语来着。”明苡随口说。
　　“对，过会儿找找。”
　　聊天告一段落后，明苡接着观察四周，在隔壁队伍的一个隐秘角落，看到了一个大红蝴蝶结。
　　明苡记得红蝴蝶结的主人是谁：“戴沐妍？”
　　戴沐妍笑着回过头：“哎呀，我都看到你好久了，你就没看到我们。”旁边年瑾也探出头。
　　“我能来你们这儿吗?”
　　“来啊来啊。”
　　明苡一边说着“借过”一边从人缝中往前挤，终于挤到了戴沐妍她们的位置。
　　戴沐妍揽住了明苡的肩：“哎，刚跟你讲话那个男生是谁？他好不文明。”
　　“哎，他就一神经病，我小学同学，找关系进来的。”
　　“哦。”戴沐妍点了点头。
　　明苡刚抬起头，身后就传来了一个声音。
　　“你他妈的要不要脸？你一摇号进来的，还好意思说我？”
　　明苡一霎时大脑一片空白。她回过头，看见张驰正站在不远处的身后。
　　明苡整个人僵在原地。她万万没想到，和戴沐妍说的话能被张驰听到。
　　她凭本能转过身子，凭本能说：“对，我是摇号进来的，但比你要脸得多。”
　　大脑根本没有做出任何反应，这句话就从嘴里冒出来了，整个过程没超过两秒钟，面部表情还淡定得像个扑克脸，明苡都佩服她自己。
　　她说完这句话便回过头不去看他，但大量的念头在脑海中纷至沓来。
　　戴沐妍和年瑾知道了她是摇号进来的，会怎么看她？设想一下，假没自己现在知道了戴沐妍是摇号进来的，会怎么看她？会觉得她低人一等吗？不，低人一等倒不至于，但大概会看她和别人不一样吧。会的，一定会的，所以现在年瑾和戴沐妍一定也是这么看她的。
　　还有，张驰……毫无疑问，她对不起张驰的。是啊，何必呢？自己一个摇号进来的和他找关系进来的又有什么本质上的差别？说到底，张驰也是个生活在底层的差生啊，同是天涯沦落人，何必呢？
　　所以自己应该和张驰道歉吗?
　　当然是应该的。
　　不过明苡最终没有道歉，继续随着队伍缓慢前进。
　　而张弛，骂了那一句话后，竟然也再没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