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念》花信微澜

12、更替

　　都说第一印象很难推翻，但苗盼给明苡的良好印象很快就打破了。
　　白天上课倒没什么，但是她布置的作业让人头皮发麻，苗盼把今天课文里的新词整了两页PPT，让大家晚延辅抄完，每个词抄两遍，抄不完不许回家。
　　班里顿时哀嚎一片。
　　这到放学都不一定抄得完。苗盼早回家了，只留下语文课代表陈晞月主持大局。见班里反动势力太过严重，她在黑板上留下一行字：今天语文作业不交扣分。
　　这里扣分指的是扣平时分。
　　班里有个男生一下子窜了起来——就是上次被夏江沁踹的那个男生，叫郭裴堉——跑到黑板前面把“扣分”杠掉，改成了“加5分”。
　　陈晞月大步走上台，把“加”字杠掉改成“扣”，还在“5分”下面画了道下划线，然后面带微笑扫视全班。
　　不过再怎么样，抄词总归还是今天的语文作业。
　　大家老老实实摊开作业本，不一会儿教室就安静下来。
　　明苡熟练地把一页纸竖着折成四格，先在每行第一格把词都抄下来，再每个往后抄三遍。这是小学时就积累的经验，她发现这样抄比四个四个抄快得多。不过她很快就发现这样做也不可行了——本来PPT就是晚延辅上了一半才拿过来的，再怎么快，放学也不大可能抄完。
　　既然抄不完，那就不用急着抄了。
　　明苡把笔一按，站起来向门口走去，反正教室里也没老师。不过走的时候还不忘和陈晞月打声招呼：“我去上个洗手间行吗?”
　　“行。”陈晞月愣了一下，“你上洗手间跟我讲干什么？”
　　明苡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因为你是语文课代表。”然后走出了教室。
　　十月份的天气脱离了秋老虎的控制，已经趋于凉爽，实验中学的傍晚不时有风吹过，不远处河面反射着破碎的夕阳，马路上车辆来来住往。
　　明苡突然发现，四楼的走廊是看天空的绝佳观景点，五楼高了，三楼矮了。只要愿意多跑几步路，那就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
　　晚霞是橙金色的，在远处电视塔后面斜斜铺开。
　　不得不说，实验中学的位置真是块风水宝地，景色能令人心醉。要不是一连有几个老师经过，担心被叫过去问话，明苡都不想回教室。
　　她又在走廊上散了会儿步，去卫生间门口兜了一圈，又爬上五楼来了一次观光游览。
　　五楼是初三学生的聚集地，在老师办公室旁边有一个小厅，厅上悬一个匾“三味书屋”，两边一副木刻对联，里面两排桌子旁边整齐地放着经过雕刻的深色木头椅子，最里面是一尊鲁迅雕像，鲁迅后面是那幅传说中的梅花鹿图。
　　这个小厅主打深色调，明苡不知道实中还有这么古色古香的地方。这个小厅正对的四楼同一位置也是一个小厅，但没什么审美布置，两边书架上放了许多书，窗户上贴了四个晒褪了色的大字：“阅读天地”。
　　等明苡晃回教空，刚踏进门，晚延辅下课铃声正好响起，教室里的学生还在埋头抄词。
　　明苡顿时生出一种“愚蠢的人类”即视感，坐下来接着悠闲地抄词。尽管她知道，此时此刻在别的同学眼里，她才是真正的“愚蠢的人类”。
　　别的班三三两两地放学了，走廊上响起喧闹声，他们还在抄词。
　　直到放学后二十分钟，王恒来班里检查打扫卫生，看见一屋子乌泱泱的人头，吓了一跳：“你们怎么还没走啊？”
　　沉默多时的班级一下子像找到了一个突破口，抱怨声顿时四起，大家争先恐后叙说着苗盼的“罪行”。
　　王恒挥了挥手：“放学后留下来抄就没必要了吧，你们都带回去抄。赶紧回家。你看别的班都走光了。”
　　大家这才解脱似地收书包。

　　刚上任就被很多学生说坏话，苗盼的课堂氛围自然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年轻老师教书水平不行”似乎已经成为了大家的共识，尽管明苡十分不希望带着偏见听老师的课。平心而记，苗盼给大家讲文言文的水平和别的老师并没有什么差距，她甚至还拿别的事引入了一下，但在大家眼里，这似乎只会使课堂变得更加装腔作势。
　　苗盼在课堂上经常提问，但在明苡看来，这种问“有没有人会这个问题”的提问法，在此情此景未免有些天真，因为根本没人理她。苗盼的课堂上经常冷场。而在如此冷清如此异常的课堂里，明苡竟然睡不着。
　　“好，那么通过这句话，我们可以看出孔子对待学习的态度是什么？”
　　照例没有人举手。
　　明苡环顾四周，大家都盯着课本。隔壁组的夏江沁拿着一把尺子，在课桌的抽屉边缘划来划去。
　　“学而时习之，这么简单的也看不出来吗？你们是不是光靠注释看不懂？但我昨天翻译过了啊…那有没有人愿意翻译一下这句话？”
　　苗盼环顾四周，似乎也意识到指望有人举手是不可能了，她拿着花名册随机点人：“叶寅方，翻译一下。”
　　叶寅方是九班班长，国庆回来后剪掉了一头长发，现在是蘑菇头，余乐言喊她“蘑菇”。她站起来，声音并没有军训喊口号时的响亮：“学习，并且时时复习，难道不令人愉悦吗？有朋友远道而来……”
　　“等一下，”苗盼打断了她，“‘亦‘字没有译出来。‘亦‘是什么意思？也。文言文一定要逐字翻译，不然考试很容易扣分。好，你继续。”
　　叶寅方坐下后，苗盼干脆让大家齐声朗读课文。大家的声音稀稀拉拉，但就“反抗”这一主题而言，此时有声胜无声。
　　课堂就这样在缄默中结束了，下课铃也显得寂寥。
　　明苡趴在桌子上跟年瑾聊天：“今天的语文得好沉默啊。”
　　话音还没落，苗盼折回教室：“昨天的抄词作业没收齐，才三十几本。课代表催一下。”然后又蹬蹬蹬走出了教室。
　　年瑾也趴在桌子上：“苗盼真的不是人。活该上课没人理好吧。”
　　陈晞月开始催语文作业。明苡和年瑾正在东扯西扯聊得起劲，陈晞月隔着一个组喊：“明苡！语文作业！”
　　明苡坐起来隔空喊话：“我还没抄完！”
　　“没抄完也要交！先交再说！”
　　“哦。”明苡掏出语文作业本，翻到作业那一页，走过去递给陈晞月。

　　实验中学的高一是有外教课的，而且只有上学期有，下半学期就再没上过了。
　　外教是个很热情的金发女老师——在明苡的印象里，外教老师好像都很热情。
　　“I have a hu——ge dice here，”她从布袋子里拿出一个巨大的骰子，“and you're going to cast the dice, and answer the question above with the number you have."
　　老师把骰子递给年瑾。年瑾把骰子往地上一扔，是
　　二点。
　　“Good. Question number two. What do you want to bring when going for a trip?”
　　年瑾想了一会儿：“ emm.. a large suitcase.”
　　“Excellent！I believe you＇ve had a perfect plan for it.”老师象征性夸了一句，然后走向下一组。
　　现在班上的同学大多都在趁这堂课多写点作业，认真听课的倒是少数，啊，比如夏江沁的同桌刘可。
　　骰子在班里传了一轮，明苡已经掏出了作业。
　　“Well，what do you want to bring when going for a trip？”老师的骰子传到最后一组，看来那个人也掷到了二点。
　　接着明苡听到一个不熟悉的女声：“I… I want to bring...umm…《魔道祖师》。”
　　明苡听到“魔道祖师”那一秒猛地扭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那个女生她没见过。坐在最后一排，高个子，长发扎成低马尾，黑色上衣，其貌不扬。
　　“Hmm...what＇s that？”老师疑惑。
　　女生周围的人七嘴八舌地帮老师解释，老师有点明白了：“ Oh，it is a book ? Ah, that's great！”
　　那个女脸颊有些发红，很羞涩地坐下了。
　　“诶，我们班来新同学了？”明苡问年瑾。
　　“大课间就来了好像。”
　　“叫什么名字？”
　　“我怎么知道。”
　　明苡从此无心写作业，一下课就冲到隔壁组最后排，想和这位新来的道友认识认识。她注意到这个女生的同桌是魏岚。
　　“认识一下！我也看魔道！”
　　“哇，又有道友。我周围坐的这一圈都看魔道。”
　　“话说你叫什么名字？”
　　“韩汐。”
　　明苡扫了一眼她的作业本，这是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明苡聊了几句正打算回去写作业，这时苗盼拿着语文作业本来了。
　　“有几个人作业有问题。魏岚！来一下！”
　　坐在韩汐旁边的魏岚抬起头，站起来的一瞬间，视线无意间和明苡对了一下。
　　苗盼又喊了几个名字，明苡估摸着该喊到她了，果然，苗盼喊：“明苡！”
　　明苡走过去，苗盼指着桌上的一沓作业本：“把你的找出来。”
　　明苡摊开自己的作业本，看见上面没写完的地方被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你作业没写完，给我补起来。”苗盼指着明苡的作业本，“还有这个词，明明是收敛，你抄成什么了？收…剑？你把这个改掉。”
　　正好韩汐从后面走过来，笑着说：“收什么剑啊？收降霜还是收辟尘？”
　　明苡笑了，拿着本子走回座位，隐约看到韩汐正往夏江沁的方向走过去。

　　这天明苡在精英教育一楼吃晚饭，一边在看课外书，不巧碰到班主任下楼巡视，趁她不注意把课外书没收了。
　　“吃饭不能看课外书。”
　　“为什么?”
　　“耽误吃晚饭的时间。你这顿饭吃了多久了。”
　　要是这是明苡的书，她也就算了，等晚上家长来了再要回来也行。但这是赵一水借给她的《死亡万花筒》实体书，拥有“别人的书”和“原耽”的双重身份，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家长知道这本书的存在，搞不好赵一水也会跟着遭殃。
　　明苡几筷子扒完饭，算着如何把这本书搞回来，越快越好。
　　班主任们吃饭都是在班公室里吃，大有不愿意和学生们同流合污之势。明苡拎着一本错题集走进办公室，班主任正在吃饭。
　　“干嘛？”班主任吸溜上来一筷子粉丝。眼镜怕蒙上雾，摘下来放在一边。
　　“我马上要做题，把答案放过来。”
　　“哦。”班主任指了指桌子示意她放下。
　　明苡放书的时候，刻意用书挡着班主任的视线，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顺走放在一边的眼镜。
　　很好。班主任没有察觉。
　　明苡做起来并没有什么心理负担。因为按照班主任的逻辑，她只是暂时没收一下，会还的，不算侵犯私人财产。
　　她知道这是一套歪理，但她很享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快感。
　　明苡拿着眼镜走进通往卫生间的那个楼梯间，拖过来旁边的一张凳子，站上去，把眼镜挂在正上方“安全出口”的绿色标志牌上。
　　其实随便找个地方稍微藏一下也行，但鉴于班主任已经没收了她两次东西，正好趁这个机会报仇雪恨，并且明苡爱搞事，不嫌事大。
　　她把凳子搬回原处，擦了擦上面的灰，走进教室写作业。
　　班主任很快就发现眼镜不见了。
　　明苡特意观察了办公室，看见班主任走了出来，在前台找了一会儿眼镜，然后走下了一楼。
　　明苡把一本从教育机构里找到的幼儿故事书揣进衣服里，向办公室走去。
　　这本故事书是明苡有一天在一楼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发现的，封面颜色也是深色，没想到今天派上了大用场。如果老师发现了不是同一本书，那也是到时候的事，现在把书搞出来，之后的事都不是事。
　　办公室里就算有其他班主任，但明苡不是他们的学生，并且办公室里学生出入也不算稀奇，他们应该不会关注明苡。
　　巧的是，现在办公室里一个老师也没有。
　　明苡坐在班主任的桌子前，拉开右侧第一个抽屉。
　　没有。
　　拉开第二个抽屉。
　　有了。
　　明苡迅速把《死亡万花筒》揣进衣服里，再把衣服里那本故事书塞进抽屉，关上柜门。
　　她走回去在教室坐定，没多久，班主任便一无所获地踏着高跟鞋走上来了，继续弯着腰，用她那双近视的眼睛在前台寻找眼镜。
　　明苡看她实在可怜，假装去了趟卫生间，回来后告诉班任：“老师，楼道里的那个出口标志上，挂了一副眼镜。”
　　班主任跟明苡走到接道里，顺看明苡指的地方抬头眯眼看了好一会儿，辨认出那是她的眼镜。
　　班主任冷笑：“哼，你眼睛真好。”然后声音猛地放大：“把我眼镜挂上去拿我开心是吧？！”
　　她的声音很尖锐，那个在旁边露台上抽烟的男老师打开门想一探究竟。
　　明苡故作惊讶：“这是你的眼镜啊？难怪我感觉你今天少了点什么，原来是没戴眼镜。”
　　班主任气急：“你还给我装！除了你还能是谁！还能跑来这么偏僻的地方找到眼镜！”
　　明苡耸肩：“你怎么能一口咬定是我干的，是别人的恶作剧也说不准。我这是好心把摔倒的老太太扶起来，还反被讹诈成肇事者。”
　　“信不信我调坚控！”
　　“你调呗。”明苡确信班主任没那么大的权力调监控。
　　明苡抬脚就想走，班主任在后面喊：“站住！给我把眼镜拿下来！”
　　“又不是我挂的，我为什么要拿。”明苡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次事件以明苡的胜利告一段落，后来班主任当着杨玉洁的面把书递给明苡。
　　“是这本吗？”班主任看了眼封面。
　　“还能是哪本？”
　　“啊，带回去，下次别再让我看到。”
　　明苡说这是教育机构里的书，还说你们这里除了这种带拼音的幼儿读物也没别的书可看了，然后阳光灿烂地和班主任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