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念》花信微澜

11、焰火

　　体育课，由于大家是没有课桌阻隔聚在一起的，因此这往往是“事变”发生的时候，或是藏不住的真相公之于众的时候。
　　这天体育课要分组玩贴烧饼，三人一组，最后剩下贾萌夕和余乐言没有对应的组，但她俩怎么也不肯组成队友。
　　事后有人问起贾萌夕为什么不和余乐言一组了，你们不是关系特别好吗。
　　明苡没关注她们说了什么，但贾萌夕突然大吼了一声，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力：“我为什么要跟余乐言一组？她又不是我朋友！”
　　大家都愣了。随后便有几个女生上前，有安慰的，有问原因的，但贾萌夕闭口不提。
　　看贾萌夕那边挺热闹，明苡无心再加入，环顾四周，看到了余乐言。
　　不少人往她那边看，但没有一个人走近她十步以内。她正在独自散步，沿着生肖园的十二生肖雕像往前走。冰冷的白色雕像上方，树叶随风而动，落在马背上或是蛇高昂起的脑袋上。
　　明苡突然好熟悉这种独自散步的感觉。
　　如果这时候有一个人，走过去，和她说话，不带讥嘲、充满关切地说话，那么，这个人会在她心里产生什么样的感觉呢?
　　明苡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自作多情，但她此时真切地想让余乐言感受到。
　　没有犹豫，也不需要犹豫，明苡走过去。
　　“余乐言？”
　　余乐言抬起头，表情波澜不惊：“嗯？”
　　明苡这时候才发现，作为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她真的没有权利说什么安慰的话，也摆不出一副假惺惺的关切神情。
　　于是她努力让对方看出自己是真诚的，单刀直入道：“嗯，我就只是问问，你跟贾萌夕，到底发生什么了？”
　　“嗯，闹了点矛盾。”
　　对方可能不想多谈，但眼前似乎也没别的可谈，强行扯别的话题会显得突兀。于是明苡换了个角度：“你们俩一开始到底是怎么好上的?”
　　“其实是因为第五人格。”余乐言说，“你玩第五人格吗?”
　　明苡很遗憾地摇头：“不玩。”
　　“那没事了。军训那会儿，我跟她是因为第五人格认识的。第五是我小学玩了很久的游戏，相当于是精神支柱吧。她也玩。再加上我们都喜欢画画，所以就聊待很投机。
　　“但后来贾萌夕的有些举动，真让我不太能接受。她晚上十一点给我打电话，这你受得了吗？她还经常扑上来抱我，这就算了，还要亲我！我真受不了这个人了。
　　“后来我家长也不太同意我跟她玩，我就跟她闹掰了。”
　　“原来是这样。”明苡消化了一会儿，“也确实，才认识几天的人跑过来亲你，也挺不能接受的。”
　　体育课下课后，明苡和余乐言一路聊天到四楼，她充当了一个忠实的听者。

　　放学后，明苡走到了楼梯口，突然有个人从后面拍了拍她的肩。
　　明苡回头，看见了贾萌夕，愣了一秒，然后大脑飞快运转。
　　好在贾萌夕十分和颜悦色：“明茨，你今天是不是跟余乐言聊得挺好的？”
　　“嗯。”
　　贾萌夕压低声音：“我给你一点建议吧，我是认真的。如果你是那种朋友一大把、无所谓和谁玩的人，那你找余乐言玩没什么关系；如果你是朋友不理你你会很伤心的人，比如我，那你千万不要找余乐言玩。”
　　明苡一边和贾萌夕下楼，一边问：“所以是她不理你了？”
　　“我就老老实实把这件事告诉你吧。——等等，余乐言跟你说的版本是什么？”
　　“她说她不喜欢你和她搂搂抱抱。”
　　“朋友之间搂搂抱抱有什么大不了的？她也跟你讲了我半夜十一点给她打点话吧？”
　　“嗯。”
　　“这也没什么吧？我突然有事找她而已，这都不能接受吗？我跟你讲，她后来说是因为这个，她家长不让她跟我做朋友，不然就把她的第五人格卸了。结果她也真不跟我做朋友了。你看看，我在她心中还没有一个游戏重要！”
　　明苡没说话，继续倾听。
　　两人快走到校门口，贾萌夕对明苡说：“我觉得
　　你人挺好的，愿意跟我交个朋友吗？”
　　明苡一下子受宠若惊。竟然主动提出和她做朋友!和预想的结局完全不一样！
　　这有什么可犹豫的呢。明苡点头答应。

　　回家后，明苡立刻拨通了白雨希的电话。
　　“喂？喂？白，我问你个问题。”
　　“嗯。”
　　“现在班里有两个人，关系不好，但都想跟我做朋友，我是应该做个好人让她们和好呢，还是怎么办？”
　　“嗯，我觉得你也可以在她们关系不好的情况下和她们同时做朋友，就像我小学时对你和她一样。”
　　小学时，一个女生和明苡一样，都喜欢白雨希，于是互相不对付。但白雨希和她们都能保持很好的关系。就算后来那个女生喜欢上了另一个女生，白雨希和她的关系都不错，甚至有时使明苡的地位都发生了动摇——明苡可是白雨希的“官配”，众所周知。
　　明苡叹了口气，想想自己也没白雨希那么大的吸引力，况且她跟这两个人都算是刚认识。虽然也很希望和她们做朋友，但得不到的最终也不会是自己的。任其自然吧。

　　语文课上的是一篇古文《陈太丘与友期》，许茗正在讲实词翻译。
　　文章大意就是，陈太丘的朋友迟到了，于是陈太丘扭头走了，友人到后大骂其“非人哉”。陈太丘的七岁儿子元方，驳斥友人“无信无礼”，于是乎，“友人惭，下车引之，元方入门不顾”。
　　明苡给年瑾传了一张纸条，“友人怒，驾车撞之，元方享年七岁”。
　　年瑾回了一个滑稽表情包。
　　屏幕跳转，明苡又顺手抄了一句屏保。
　　至于两个人上课为什么这么悠闲，是因为现在她俩的坐位是在最后一排。
　　昨天午休熄灯后，她和年瑾拿抱枕枕打架，笑声有点大，被刚巧从小房间出来的王恒发现了。王恒之间说过“不安分的人要坐到后面去”，于是当天下午明苡和年瑾就搬到了最后一排后面。
　　挪桌子的时候，明苡用余光瞟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魏岚。
　　这距离着实有点近。
　　余乐言也坐得不远。下课后，她拿着语文书来找明苡，翻到《狼》那一篇。那篇文言有个插图，图上是一个高大的猎人拿着一个长家伙站着，面前的地上蹲了一只矮小的狼。
　　余乐言在狼头上画了王恒的脸，指着猎人：“这是我。”指着狼：“这是王恒。”
　　明苡笑趴在桌子上。
　　余乐言很擅长画王恒，寥寥几笔就能勾出王恒的五官神态。
　　明苡请余乐言帮忙在她书上画一张王恒半身像，她很快画好了——王恒挑着眉毛，斜着眼睛，笑容猥琐，穿一件老大爷爱穿的白背心，背后拿了一把长戒尺。
　　明苡鼓掌：“精辟，太精辟了。”
　　其实王恒平时爱穿衬衫，但明苡莫名觉得背心更适合他。
　　“你知道吗，我当时第一眼看见王恒，还以为他是个维修工，来修空调的。”明茨回忆起来如数家珍。
　　余乐言之前买了一沓适合画画的便签纸，明苡夸了一句好看，余乐言竟然送了她一沓，明苡感动得无以复加。
　　她试着在一张便签纸上画魔道祖师里的银铃，正好被路过的贾萌夕看到了。
　　“你也看陈情令啊？”
　　“啊不，我看魔道原著。”
　　“画得不错，不过细节可以再扣一扣，铃铛纹路可以拿HB再刻画一下。诶，你借我一张纸，我给你画个荷包。”
　　贾萌夕画的荷包也很有素描的风格，明暗刻画得很细致，自然，比明苡画的也更好看。

　　马上要放国庆假期了，今天是放假前最后一天，整个教室的精神状态都不太正常。几个男生拿着垃圾袋互相伤害，教室里还时不时传出各种怪声。
　　王恒敲了敲教室门：“静一静，发国庆作业了。”
　　气氛一下子肃穆起来。
　　首先是语文作业，比较温和，几张卷子了事。
　　数学卷子就根本不是人能写的，白花花的卷子唰拉唰拉在教室里传，明苡刚手忙脚乱地折好上一张，下一张就来了。
　　“这么多……”
　　英语卷子就更不用说了，本来几大篇阅读理解就占地方，发起来更像是漫天飘雪。
　　等所有卷子发完了，还发下来一张作业清单。
　　明苡翻着白眼：“真贴心。”
　　年瑾把卷子在桌上摞齐：“清点完毕，二十六张。”
　　明苡：“靠。”

　　回到家，明苡拿到手机就跟白雨希乱嚎。
　　【离漓：嗷！我跟你讲！我们国庆发了二十六张卷子！二十六张啊！捏起来那么厚一沓！】
　　【离漓：啊啊啊啊啊啊！！】
　　不一会儿白雨希就回信息了。
　　【小白入侵：那确实挺多】
　　【离漓：对吧！连英语报都有！】
　　【离漓：[图片]】
　　【离漓：国庆七天还要补两天课，我真谢谢实验/捂脸】
　　【小白入侵：我们放满耶/坏笑】
　　【小白入侵：对了，你国庆有空吗？】
　　【离漓：应该有，等会问问我妈。你打算去哪玩？】
　　【小白入侵：去燕雀湖，带你看烟花。】
　　今年国庆燕雀湖会放烟花，规模很大，介时会吸引成千上万的游客。
　　白雨希站在大门口等她，拎了两碗鸭血粉丝汤，旁边是白雨希妈妈。杨玉洁很喜悦地打招呼，和白雨希妈妈聊天。
　　白雨希找了个石长椅放下鸭血粉丝汤：“离开始还有一段时间，先吃晚饭。”
　　明苡用皱纹纸和竹签做了一朵郁金香：“这个送你。”
　　杨玉洁说过每次和别人见面都是要送礼物的，熟人也不例外。
　　“很好看诶，回头教教我怎么折。”
　　鸭血粉丝汤是明苡的最爱，暗棕色的鸭血，绿色的香菜，透明的粉丝，偏咸的回味无穷的汤汁，以及米白色的豆腐果，雾气氤氲间，竟有几分烟雨江南的感觉。
　　白雨希深知她喜欢粉丝汤，每次出去玩，点的都是羊肉汤或鸭血粉丝。
　　两人扒完鸭血粉丝，烟花也差不多该开始了。
　　明苡悄悄打了个饱嗝，和白雨希手挽着手走去湖边。

　　燕雀湖畔围得水泄不通，明苡和白雨希两个矮个儿完全看不到湖面，周围人声嘈杂，说话得靠喊。
　　所幸烟花是在天上放的，人人都能看到。
　　在烟花之前是无人机表演。许多架亮着红灯或黄灯的无人机在空中排成阵列，摆出国旗的图案，之后变换灯光颜色，摆出“祖国我爱你”的字幅，再摆出本市的地标建筑。荧荧的蓝光和紫光在空中闪烁，像繁星，美不胜收。
　　无数人举起手机拍照。明苡拉着白雨希的袖子：“哇，好美。”
　　无人机退场后，第一簇焰火在空中炸响。
　　红色和蓝色流星般从空中划过。
　　一刹那，许多个光点在空中升起，夜空被映得辉煌。这辉煌转瞬消失，新的辉煌升起，绽放。
　　很久没有看过这样盛大的烟火了。
　　前面正在录像的手机数不胜数，像无数片微缩的夜空，繁星数千倍地闪烁。
　　明苡低下头和白雨希讲话，发现白雨希正在低低地唱歌。
　　是那天在车上听的魔道同人曲，很好听。明苡早就偷偷学会了。
　　白雨希正在唱高潮部分，曲调舒缓又高昂。
　　“途山径——还住灯深尽处行去——”
　　明苡接着唱：“暮色老却——归客独吟——”
　　“曾同行风雨晦明——
　　“挽绝境山河骤醒——”
　　“世有至交可幸遇——也惭骨轻——”
　　一开始是一人唱一句，到最后变成了两人合唱。
　　在这样嘈杂的人声中，能听清对方唱歌的只有彼此。
　　似乎她们是主角，四周环绕的都是背景。远处的车水马龙，空中的璀璨焰火。

　　总的来说，国庆七天还是过得比较充实的，在作业方面。
　　语文作业特别阴间，布置了总共十六页的朝花夕拾阅读理解文字题。不仅是明苡，很多学生都招架不住这种页数又多又全是字的语文卷子，但这个卷子的答案又特别难找。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倒数第二天晚上，一位家长终于在不知道什么软件的犄角旮旯里找到了这份作业的答案，放在家长群里，瞬间一片感谢声。
　　不过这答案密密麻麻，明苡抄都没有欲望。明川帮她把答案打印出来，明苡却忙于补其它作业，下意识把这份作业放到了最后，于是一直拖到最后一天晚上都几乎没动笔。
　　杨玉洁把答案拍到她桌子上：“反正是你的作业，写不写得完是你的事，好自为之。”
　　此时的明苡还算是个乖孩子，作业写不完慌得一批，睡觉都睡不安稳，做了好几场关于作业的噩梦。
　　半夜三点，她订的闹铃响了。
　　杨玉洁严禁她熬夜，因此明苡只好采用这种老办法——她从小学六年级就开始间歇性地三点钟起床了，不过当时是为了看小说或者漫画，并且有固定的时间，从三点看到四点，再睡觉。之所以半夜爬起来，是因为杨玉洁晚上不会把平板电脑收进房间，半夜是唯一的机会。
　　不过今天要写到几点就难说了。
　　明苡摊开试卷开抄，字迹龙飞凤舞，她自己估计都看不懂。为了表现认真的学习态度，她还勾画了关键词——当然是乱画的。
　　明苡深谙表面工夫的套路，两个字之间空隙拉大，写到下一个点就换一行，能半行概括完绝不写满，看字数差不多了就停笔，绝不多抄。
　　在密密麻麻的文字间可以适当空一两道题，讲究一个松弛有度。
　　等最后一个字停笔，明苡看了眼钟，五点了。

　　回学校那天，语文课在考试，许茗检查语文业，把明苡喊到讲台上。
　　“你语文作业怎么写得和别人不一样?”
　　“你布置要赏折的这篇文章我之前已经赏析过了，做错作业了。所以我这次就赏析了之前那篇文章。”语文作业除了
　　尽管明苡自以为理由已经足够充分，但还是被许茗骂了一顿，当着全班的面。她反复提到明苡上睡觉的事，看来是旧帐新帐一起算。
　　明苡因此对这位语文老师印象大打折扣，想起金莉总是那么温柔，不由得喜欢起她来。
　　不过国庆刚回来没多久，这位许老师就和大家说再见了。
　　一天上午语文课是第一节，进班的不是许老师。那位女老师一头波浪卷发，穿一条黑红格子的背心裙，里面是黑色针织衫，戴一副黑框眼镜。
　　她进来时，班里的同学一脸诧异地看着她。
　　“嗯，你们原来的语文老师由于身体原因清了长假，今后呢，由我来代课。
　　“我姓苗，叫苗盼。”
　　这位苗老师看着很年轻，身材很好，很爱打扮，并不像很凶会骂人的老师——这是第一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