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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共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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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安,今晚你就在我这睡吧,我们好久没一起睡了。”顾霆君低头瞧着脖子上的玉坠,说道。
“好。”
顾安答应着,拇指的指甲用力地抠了一下自己的食指,让痛感把脑中的那些胡想压了压。
以往有些时候,顾霆君总是找着借口让顾安留下来陪自己,只是顾安真正留下来的时候并不算多,但今天是俩人的生辰,顾安压下了脑子正在叫嚣的规矩,顺其真心的留下来陪他的君少爷。
晚上拉闸前,顾凤春和贾柳来了小院,带着些酒意和顾霆君与顾安说了会话,又分别送了他们俩生辰礼物。闲聊时,顾凤春少有的失去了沉稳,天南地北地拉着俩人聊,时不时会带出一些感慨的情绪来。
顾霆君从小身体就不好,多少个日日夜夜的担惊受怕,焦虑不安,顾凤春终于等到了儿子身体大好的这一天,他是从心往外的高兴。人一高兴,再加喝酒后的亢奋,不免就有些唠叨,在儿子的房里一待就是一个多时辰,最后还是在贾柳的一再催促下,才起身离开。
“顾安,你看我爹,平时一个惜字如金的人,喝了酒后居然变得和于妈一样,这太有损一个大男人的形象了,我以后可不要喝酒,我要成为一个不怒自威的人,话说多了,别人就不怕你了。”顾霆君一边说着话,一边起身向门外走。
顾安没接话茬,只是浅笑了一下,也跟着顾霆君向门外走,马上要拉闸了,两个人需要赶紧去洗漱。
晚饭时,君少爷有话,晚上不用于妈和小景她们来伺候,今天是属于两个小寿星的。
终究是晚了一步,刚迈进正房的外门,电闸就被拉了,屋内漆黑一片,俩人同时怔了下,脚步顿了一下后,顾安抚着顾霆君的胳膊越了过去。
“君少爷,你把着我的肩膀走。”顾安站在了顾霆君的身前。
“这屋子我比你熟悉,还是你扶着我走吧。”说着话,顾霆君便要往前走。
“不行,你扶着我走,我对这屋也熟悉。”顾安摸着黑将顾霆君的手抓了过来,又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顾霆君也没再拗下去,手扶在顾安的肩膀上,迈着小步跟着顾安往里屋走。
九月份的平城,夜晚也不凉快,虽说开着窗户,但还是让人感觉闷热。
顾安先一步爬上了床,君少爷的房间南面是炕榻,北面是床,冬天的时候,人就睡在火炕上,可现在是夏天,俩人就都挤在了床上。
顾安在这个房间住过几次,开始时,顾安不太愿意和君少爷挤在一起睡,他总觉得,顾霆君是府里的少爷,而自己顶多算是一个走的近的家仆,这样一起住,怕让顾老爷知道,会觉得他是不知分寸的人,可每到这个时候,顾霆君都是一副不同意一起住,就誓不罢休的模样,无奈顾安只得和顾霆君在一张床上挤。
但是顾安有个要求,顾霆君必须要同意,那就是,冬天睡炕时,顾安要挨着窗户那边,而夏天呢,顾安要睡在里侧。
“顾安,我发现你今天有些不一样。”顾霆君仰躺在了床上,眼睛望向头顶的床幔,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
顾安心头一震,脑中首先想到的是白日里,自己莫名的心跳和偶尔闪躲的眼神。
“不一样?”顾安回应的有些心虚。
“怎样,你想起你自己今天的不一样了,你看你,你说话都发虚了,我又没说你什么,你怕什么。”顾霆君半是调侃,半是安慰的语气。
黑暗中,顾安用手紧紧地捏着自己身上的小褂,大气都不敢出,心提到了嗓子眼,不敢回话,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君少爷的话。
“顾安,我感觉你今天的表现特别好,我就喜欢我们这样相处,你看这样多好,从前你总是那么客气,我们现在都去了新式的学校,不讲过去的那些老规矩了,不管是不是因为喝酒的原因,以后每天你都要像今天这样。”顾霆君自顾自的说着。
顾安越听越糊涂,小声地问了句:“君少爷,您说的今天这样是什么样啊?”
“你看你,刚夸过你,你又变回了老样子,你是诚心气我吧?”顾霆君气得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顾安看着黑暗中顾霆君身形的轮廓,脑子里瞬间的空白,君少爷到底说的是什么,自己又做了什么,顾安什么都想不起来,短暂放空后,脑中又浮现出了君少爷白皙的脖颈和锁骨,顾安感觉自己现在就像躺在钉板上,动不是,不动也不是。
顾安躺在床上一言不发,顾霆君却能感觉出顾安在看自己,可是他不说话,也不动,顾霆君有些无奈,说:“看来你是真在意今天自己都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顾安意识到或许是自己多想了,小心翼翼地说:“君少爷,我今天说了很多话,是不是哪句话,您听了不舒服了,您说,我保证下回再也不会犯了。”
“对,就是这个您您您,白日里你同我讲话都是用你字,怎么到了晚上,酒醒了,又改成了您,我又不是七老八十的,你每天那么谦卑地跟我说话,我听了难受。”
听君少爷讲出了缘由,顾安觉得身体瞬间都松弛了下来,紧捏着衣服的手也松开了,语气也不似刚刚那么紧张:“君少爷,府里的人都是这么称呼的,这么多年我也习惯了,再说毕竟您是主,我是仆,该有的规矩还是要有的。”
“屁规矩,就算全天下人都跟我讲这个规矩,我也不用你跟我讲,从前你成天您您您的,我也没太注意,今天你讲话不那么拘谨恭敬了,我才发现,这样才是对的,这样相处才配得上咱俩的关系。”
顾霆君缓了缓又继续说:“顾安,是,当年你是我爹买回来的,你的名字和生日也是我给你的,可那又怎样,你是顾安也好,是什么安也罢,你是我最好的朋友,除了爹娘,你是我最亲的人,名字不重要,你从哪里来的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你这个人,你这个人对我很重要,你不是我的奴仆,我也不需要奴仆,我更不会让你做我的奴仆,我要你做我的兄弟,一生永不背叛的兄弟。”
顾安没出声,手又紧紧地捏向了自己的衣襟,眼泪顺着眼角无声的滑下,他不敢开口,怕开口会带着哭腔。
顾霆君发自肺腑地向他剖析着,一字一句,像重锤一样砸在顾安的心上,顾安是个不善言辞的人,童年的悲惨他没忘,但他从来不去想,也从不会向任何人去卖惨博取同情。
在外人看来,卖进顾府的自己是奴,但他不认同,特别接触到了新思想之后,顾安更加觉得自己并没有低人一等,他愿意为顾府做事,甚至可以为了顾府舍弃自己,不过,那只是报答恩情,不存在必须,只能说是应该。
可是顾安有例外,对君少爷的恩义中,他参杂了一点奴性,那点奴性来自于顾霆君的一句话,“我的顾安,”是啊,就是这句话,让顾安有时会觉得自己真的是君少爷的所有物,他很喜欢这样的感觉,有时还会特意地去想,随后沉浸其中,甘之如饴。
顾霆君的话,顾安感动中又带着浅浅的失落,好兄弟,一辈子的好兄弟,在君少爷的心里,自己不是他的所有物,他尊重自己,却也把自己心底最隐秘的,背叛自己的骄傲才换来的那点快感,给打掉了,打得粉碎,不让他再生一丝奢念。
顾霆君久久等不到顾安的回应,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细想了一下自己刚才说的话,感觉没什么不妥后,便又躺回了床上。两个人,静静的躺在床上,都是仰躺的姿势,眼睛望着模糊不清的床幔,谁也不开口,屋里静的要命,窗外蝈蝈的叫声却此消彼长。
“好。”过了一会,顾安终于开了口,只是简单一个字,算是应了顾霆君的话。
“嗯?”顾霆君恍惚。
“我说好,如果君少爷觉得当兄弟好,以后顾安和君少爷就像兄弟一样相处,顾安永远不会背叛君少爷。”顾安缓了一下后解释道,开口说话的声音丝毫听不出刚才有哭过。
“顾安,我得纠正你,不是我觉得好,我们都是接受过新思想的年轻人,以后我们也都会做出一番事业,你要有自己的主见,不要以我为主,有时你觉得我不对了,你也要告诉我,如果我错了还不听劝的话,你也可以动手打我。”顾霆君很是认真地说。
顾安忍俊不禁,笑出了声,随即又调侃道:“打君少爷,那我可不敢。”
顾安怎么可能舍得打君少爷呢,君少爷是顾安最亲的人,没有之一。
顾霆君抬起胳膊,用肘部撞了一下顾安,说:“你笑什么,我们是好兄弟,对对方就要负责,这可不是说说的事。”
顾安听了,依从地说:“对,我们要对对方负责。”
顾霆君好似炸毛的小老虎被顺了毛,随即说话都温和了许多,躺在床上又开始畅想起了以后:“等以后我们都成了家,有了孩子,如果都是男孩就结拜成兄弟,如果都是女孩就让她们当姐妹,如果是一男一女,就让他们成亲。”
顾安这次不敢大声笑,只是吃吃一笑,随即接话:“你不是说咱们是接受新思想的人吗,定娃娃亲可是老传统了,现在都兴自由恋爱,如果他们不喜欢对方,我们还能硬逼着他们成亲吗?”
顾霆君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哑然了片刻后才开口:“你长得好看,我长得也好看,孩子一定也不会差,那好看的人一定也会喜欢上好看的人,你不用担心这个,我说他们能成亲,就一定会成亲。
顾霆君煞有其事地说,好像两个人正在议论儿女的亲事。
顾安没再接着这个话题说下去,俩人又开始聊起了别的,聊起了小时候,又聊到将来最想做的事,顾霆君又骂了一会陆鸣那个当和国人当翻译的爹,渐渐的,顾霆君的声音越来越小,话也越说越少,最后只能听到若有似无的答应声。
顾安好半天也不再开口,直到耳边响起顾霆君匀称的鼻息声。
顾安转头看向身侧的顾霆君,用着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顾安永远是君少爷的顾安,一辈子都是。”
凝视了一会黑暗中的顾霆君,顾安又轻轻地转回了头,仰看着上方,顾安想着君少爷的话,以后会成亲,会有自己的孩子,那么君少爷还会是自己最亲的人吗?自己在君少爷那,还会这么重要吗?顾安突然感觉自己的心疼,连呼吸都有些憋气。
君少爷,我不会成亲的,我不愿意有那么一天,有一天我要去比较,去衡量,你与妻子孩子谁更重要,顾安觉得现在想想就这么难受,如果真的发生了那样的事,自己会更加痛苦。
想到这里,顾安有些迷茫了,男人娶妻生子后,不是依然会有好朋友,好兄弟吗,为什么自己会难以接受呢,闭着眼睛,顾安的眉头紧拧着,耳边又回响起顾霆君的话,“你长得好看,我长得也好看,好看的人一定会喜欢上好看的人,”顾安猛然睁开了眼睛,他觉得自己是疯了,为什么自己总会想这些,他被自己吓到了。
前一晚为了雕刻玉坠,顾安就没睡多一会,这阵终是抵不住困意,在胡思乱想中闭上了眼睛,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顾安告诉自己,是君少爷对自己的偏爱才使自己有了这些奇奇怪怪的想法,睡醒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更尴尬的事情在等着他。
夏末的平城,清晨比夜晚要凉爽一些,连着两日的疲乏,顾安在这个早晨睡的很沉,沉到身边人的起床声他没有听见,沉到有一双惊诧的目光盯了他很久,他也没有感觉到。
顾霆君难得比顾安起的早,睁开眼睛的时候,视线里是顾安的脸,皮肤不似初见那么黑了,却也和白没沾半点关系,顾安算是浓眉大眼的人,眉毛浓密,连睫毛都比一般人的长且密,高挺的鼻梁因为皮肤黑的原因倒不那么显眼,嘴角微微上扬总给人一种为人亲和温暖的印象,他的嘴角有两个很深的梨涡,不笑的时候,隐藏了起来,没人会发现,顾霆君发现后,便要求顾安没事时多笑笑,从那之后,顾安比之前爱笑多了,不过,他只对自己笑。
顾霆君不免想到了小时候,小时候的顾安像个不苟言笑的小老头。
顾霆君细细端详了一会顾安的脸,嘴角带着浅笑起了身,当他视线扫过顾安身体的时候,眼前的情景让他呆愣住了。
顾安的短裤上居然……,十几岁的男孩子,早上的时候都会有一些难以启齿的事情发生在身上,顾霆君也不例外,早两年的时候,他就开始有了这样的情况。
同学间都是半大的男孩子,有意无意的还总拿这些事情开玩笑,每到这个时候,顾霆君也会参与其中,去胡侃几句,倒是顾安从来不和他们一样拿这种事情来打趣。
但是此时顾安的短裤却和他以往的样子不同,顾安他,他也不可能尿裤子啊,顾霆君在震惊中意识到了什么。
正在顾霆君惊讶地盯着顾安身上看的时候,顾安皱了皱眉头,在意识恍惚中睁开了眼睛,刚刚睡醒,顾安也只是半眯着眼睛,看到了床上呆坐的君少爷,顾安彻底地醒了过来。
顾安用肘部支撑起了身体,刚刚睡醒后的声音带着沙哑:“君少爷,起来了。”
顾霆君机械式地把头转向了顾安,脸上的表情还是有些发懵。
顾安瞧着顾霆君的模样,感觉出了异样,开口问道:“怎么了君少爷?”
顾霆君再一次机械式地将目光看向了顾安的短裤上。
顾安顺着顾霆君的视线向下看去,一阵羞臊的意识像炸弹爆炸一样在顾安的脑袋中炸开,顾安慌忙用身旁的薄被盖在了身上,先是低头沉默了一下,随后又看向身旁呆滞住的顾霆君,羞怯的表情好像要哭出来一样。
顾霆君这时也缓过了神,伸手拍了顾安肩膀一下,故作轻松地说:“顾安,你行啊,居然比我先成为大人了,不管啊,一会你洗床单,如果让于妈收拾床的话,回头她肯定和我娘说。”
话音落下,顾霆君就在顾安难为情的表情中下了床,刚走了两步又回头:“顾安,这事可不能说啊,虽说是好兄弟,但你比我先长大了,我怎么想怎么觉得自己跌面了。”
望着走出房门的背影,顾安心想,谁会出去说这些事啊,跌面,难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很有面吗?顾安长出了一声近似于绝望的叹息,又掀开盖在身上的薄被,这也是他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望着狼狈的自己,顾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十五岁的少年,懵懵懂懂中倒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可怎么偏偏在君少爷的房里,偏偏最先发现的那个人不是自己,而是君少爷,顾安羞臊,无奈,还带着强烈的忐忑,俩人再见面的时候,恐怕自己连头都不好意思抬了。
事实证明顾安的忧虑是多余了,事后顾霆君并没有任何的表情和举止,证明早上发生过这么一段小插曲。起初顾安还带着一些尴尬,可随着顾霆君的东拉西扯,顾安也就渐渐淡化了那份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