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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石榴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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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那是石榴成熟的季节,君少爷院里的那两颗石榴树,结满了红红的石榴。
“顾安,我爹说,过了今年我就能和你一起去学堂了。”顾霆君坐在石榴树下。
学堂今天放假,顾安陪着顾霆君在石榴树下乘凉,听了君少爷的话,顾安呲牙一笑,那缺失的门牙早已经长了出来,小麦色的皮肤,衬得牙齿似白玉,嘴角上扬,一双梨涡深深地刻在了嘴角两侧。
“你说我都已经一年多没有犯过病了,为什么我娘非要等到我过了十岁以后才能出门呢?”
顾霆君情绪很是低落,看着顾平和顾安每天都能出门,顾霆君很是羡慕,当然同样是这句话,他最近总是反复地和顾安唠叨。
“也快过十岁了,再有半年,你就能和我们一起去学堂了。”顾安安慰道。
顾霆君叹了口气,随手将手里木头小枪扔在了地上,忿忿地说:“就拿这些小孩儿玩的东西糊弄我,等我长大了,我要玩真枪。”
顾安起身把扔掉的木头手枪捡了回来,拿在手里反复地看了看,好在并没有摔坏。
回身又看了看顾霆君,顾安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劝,毕竟每天在这个小院里待着的人是顾霆君,又不是自己,虽不能感同身受,但他知道君少爷平时一定很无聊。
顾霆君仰头看了看站在身前的顾安,他的个子从去年开始就比自己高了,此刻站在身前,倒能将将地替自己挡住阳光,但顾安依旧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身量根本挡不住全部的阳光,面对遮挡不住的光束,顾霆君只能半眯着眼睛,一阵烦躁,顾霆君从石榴树下站了起来,转身趴在树干上。
“我要上树摘石榴。”顾霆君语气中带着怨气。
“君少爷,不行,您不能上树,万一摔了怎么办,老爷和夫人说了,让您不要干危险的事。”顾安急急地上前,伸手拉住了顾霆君。
“老爷和夫人,顾安,你到底是谁的人啊?你是谁的顾安?”顾霆君耍起了脾气,抬手挣脱了顾安的拉拽。
“我,我当然是君少爷的人,我是君少爷的顾安,可是,可是老爷和夫人。”顾安吞吞吐吐的,一脸的为难之色。
“你是我的人,你就得听我的,你别管,我能上去,等下你在下面看着我就行。”听了顾安的回答,顾霆君心情似乎舒畅了不少,却依旧坚持要上树。
顾安见顾霆君执意要上树,转头又看了看院子,这阵正是下午一点多钟,天热的像下了火,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这连一个帮自己劝阻的人都找不到,顾安的脸色更加难看。
转过来又看向顾霆君,开口说:“君少爷,我上树给您摘石榴吧,我小时候总爬树,我先上去看看树枝结不结实,如果结实您再上。”
顾霆君盯着顾安看,凝视中眼中闪过一道笑意,随即乖巧的说:“那行,你先上,如果结实我再上,到时候你可别再拦我了。”
顾安点了点头,又仰头看向石榴树,满树的石榴,红得那么扎眼。
顾安小时候也时常爬树,老家的枣树到了可以采摘的季节,杆子打不下来的,顾安偶而也会爬,只是下面都会有爷爷跟着。
好在石榴树并不高,即使几年不爬树了,顾安上树也没那么困难,挑了一根相比之下较粗的树杈,顾安把着树干站了上去,低头又冲着顾霆君笑了笑,才伸手去摘石榴。
揪了一个石榴下来,转头又冲树下喊:“君少爷,您接着点。”
顾霆君捏起衣服的前襟,小肚子又向前顶了顶,接着便仰头喊:“顾安,看准了,往这扔。”
一颗石榴准确无误地扔进了顾霆君的怀里,俩人傻傻的相视一笑,谁也没说什么。
顾安转身仰头又看向石榴树,顾霆君则把石榴放在了地上。
“君少爷,接着。”顾安又扔下了一颗,同样扔了个正着。
顾霆君从衣襟里拿出石榴,放在手上看了看,抬头冲着树上喊:“顾安,你摘的太小了,你仔细找找,挑大的摘。”
顾安应了声,转身仰头找,这次他没有急着摘,只是看了又看,瞄了又瞄,终于让他找到一个个头特大的石榴,红的一个透,只是离自己远了点。
顾安小心挪着脚下,手也离开了树干,换成了粗一些的树杈来扶,试探着,觉着自己可以站的安稳了,才伸手去够那颗大的石榴。
当石榴摘到手里的时候,顾安深呼了一口气,脸上都洋溢起了笑模样,当他转身看向树下的时候,君少爷却已经不在树下了。
“君少爷?君少爷?”顾安一手扶着树杈,一手拿着石榴,喊着顾霆君。
“顾安,你别喊。”
声音传来的方向已经换了地方,顾安转头看去,顾霆君正从树干往树上爬。
虽说石榴树普遍都不会长的太高,可顾府的这两棵石榴树却长的又高又壮,树的最高处能达到六米,主树干也有两米多高,这会顾霆君已经爬到了树干的中间,眼看着小手要往树杈上够。
“君少爷,您干嘛呀,您不能上来,这树杈不结实。”顾安看着顾霆君往树上爬,有些惊慌失措地喊着。
“你别喊了,顾安,你看你站的不挺安稳的吗?我还没你重呢,你等着,我上去跟你一起摘。”顾霆君也没看顾安,眼睛盯着一旁的树杈,毫不在意着急的顾安。
顾安又急又怕,身上骤然出了一身汗,眉毛拧着,如果这会在地面,他应该会急的直跺脚。
怎么办?怎么办?
当事后顾安想起当时的举动,自己都不禁失笑,这是什么鬼办法,不过倒是有效果。
就在顾霆君马上要摸到那根树杈的时候,耳边响起了呯的一声,顾霆君连忙收回了手臂,紧抱着树干向树下看,眼前的地面上,趴着从树上掉下来的顾安。
“顾安。”顾霆君一声尖叫,不仅喊破了嗓子,也喊出了屋里的人。
顾安被顾平背进了东厢房,身后跟着吓哭的顾霆君,和不停念叨的于妈。
十岁的顾安,身体还算轻,三米多高的树上摔下了,只是扭伤的脚踝有些肿,却也没伤到骨头。
唯一看着吓人的地方是他的右臂,掉下来时候刮到了树杈,也就使得右侧手臂上划出了一条血口子,血顺着胳膊一直向下流,染上了他右手握着的石榴,那个本就红透的石榴,更添了艳色。
晚饭后,顾霆君赖在东厢房里,始终不肯走,一会问顾安疼不疼,一会又问顾安渴不渴,丝毫没有要回自己房间睡觉的意思。
“君少爷,我照看顾安就好了,您早点回去休息吧。”顾平站在顾安的小炕前,对着顾霆君说道。
“可是我现在也不困啊,再说顾安是为了给我摘石榴才受的伤,我照顾照顾他也是应该的。”顾霆君对于顾平为了赶自己走,所说的客气话有些不悦。
顾平见君少爷有些不悦的语气,一时语塞,尴尬地站在炕沿儿前。
顾安看出顾平难堪的表情,也开口劝:“君少爷,您回去休息吧,顾安真的没事了。”
顾霆君看了看顾安,又思忖了下:“那好吧,我先回去了,明天我早点过来看你,反正你明天也不能去学堂了,正好我来陪你。”
顾安想说不用人陪,可是看着顾霆君认真的模样也就没反驳:“行,明天您再来陪我。”
顾霆君见顾安答应的痛快,不免也高兴了一些,冲着他呲牙笑了笑,抬腿便下了炕。
瞧着顾霆君奔门外走,顾安想起了那个石榴,开口拦人:“君少爷,石榴,您把石榴拿回去。”
随即伸手将枕头边上那个沾过血的石榴举了起来,笑吟吟地说:“那,最大的石榴。”
顾霆君转身又走回了炕沿儿边,伸手接过了石榴,俩人相视一笑后,顾霆君脚步轻快地出了东厢房。
就在顾霆君刚刚走出屋门的同时,顾平便面无表情地,对着躺在炕上的顾安说:“顾安,君少爷是咱们的主子,你是君少爷的玩伴,但是君少爷不是你的玩伴。你是为了给君少爷摘石榴受的伤,那是应该的,君少爷心善,觉得你受伤想来陪陪你,可你自己需要明白自己的身份。”
顾安躺在炕上,抬头看着对自己说话的顾平,俩人在东厢房里一起生活了有两年多的时间了。平时去学堂一起去,吃饭一起吃,连晚上睡觉都是在一个房间,一个炕上,为什么顾平至始至终都是那么冷冰冰。
刚开始在一起住的时候,顾安还小,对谁都比较陌生,除了君少爷以外,顾安是很想和顾平亲近的,无奈有人的时候,他见自己是无视,没人的时候就是厌恶,慢慢的,顾安清楚了,顾平不喜欢自己,甚至可以说他讨厌自己,久而久之,顾安也就不再主动去靠近他。
看着比自己大了三岁的顾平,他比自己高出一头,顾安实在没办法无视他,只能淡淡地应着:“我知道,我以后会注意的。”
顾平看了看顾安,眉头微蹙,唇角紧抿,又是一记厌恶的眼神,转身出来屋子。
顾安望着顾平的后背,心里的滋味比从树上掉下来时的感觉还差。老管家平时待顾安也是亲和的,顾平又是顾诚的独子,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这么讨顾平的厌。
不过顾平的话却丝毫改变不了顾安的想法,他喜欢和君少爷亲近,他也不打算和君少爷保持距离。
他依然记得进顾府的第一天,顾老爷让他保护君少爷,让他陪伴君少爷,顾安觉得自己可以做到,可以保护他,可以陪伴他。
亲近君少爷和是君少爷的奴仆,这两者丝毫不犯冲突,顾安自己坚信这个道理。
顾安躺在炕上,手臂和脚踝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可这种痛却使小小年纪的他,有了莫名的成就感。
白日里,当他看到顾霆君爬上树的时候,他害怕极了,他怕君少爷从树上跌下来,他怕君少爷受到伤害,可他已经没有办法去阻止已经爬到一半的顾霆君。
就在顾安害怕到极点的时候,竟鬼使神差地想到了一个,自认为可以阻止君少爷继续爬树的好办法,如果自己现在从树上掉下去的话,那么君少爷是不是就可以从树上下去了。
念头一起,顾安便奋不顾身地从树上跳了下去,当看到顾霆君急急的从树上下来的时候,顾安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翌日清早,早饭都没来得及吃的顾霆君,便急冲冲地跑进了东厢房,顾安在顾平阴郁的眼神下,对着顾霆君笑了下。
“顾安,你昨晚疼了吗?”顾霆君边说边往炕上爬,身后传出两声鞋子落地的声音。
“哎哟,我的小祖宗啊,你还没吃饭呢。”窗外,于妈的大嗓门冲着屋里喊。
“端过来,我要和顾安一起吃。”顾霆君也对着窗户向屋外喊。
于妈絮絮叨叨的又一阵嘟囔,至于说了什么,顾霆君已经不再理会了,他掀开盖在顾安身上的薄被,看了看顾安扭伤的脚踝,回头又向顾安的手臂瞧去。
“君少爷,我不疼了,一点都不疼,这屋子没您那干净,您还是回去吃饭吧。”顾安拽了拽薄被,把自己的脚踝给盖了起来,他不愿顾霆君看见自己受伤的地方。
“你这也挺干净啊。”顾霆君满不在乎。
“君少爷,不然您吃完饭再过来。”
“顾安,你在赶我走吗?”顾霆君故作生气地问道。
虽然顾霆君给了个冷脸,但顾安心里却有些高兴,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回顾霆君的话,只能又是一阵沉默。
“一会于妈就把饭给端来了,咱俩一起吃。”顾霆君见顾安不言语,只能好声好语地又说,似有一种赖到底的意思。
顾安也没再说什么,听着顾霆君在面前扯七扯八地闲聊,一起等着于妈给送早饭。
一顿饭吃得顾霆君很是高兴,除了每年的除夕夜,他还从来没和顾安一起吃过饭。
可顾安这顿饭吃得却不那么轻松,一会被问好吃吗?一会又问喝水吗?顾安欢喜与君少爷亲近,但他也知道,君少爷是主子,他可以毫不顾及,而自己却不能失了分寸。
“顾安,我快过生日了,你什么时候的生日啊?”顾霆君趴在炕上,杵着下巴,看着顾安。
“我记得,君少爷是七月二十九的生日,还有五天。”顾安没有提自己。
“那你呢?我从来都没见过你过生日,你是哪天的生日啊?”顾霆君又问了一遍。
“我,我不记得我的生日了。”
“你的生日也不记得了,你的名字也没有。”顾霆君不禁有些替顾安难过。
顾安记得自己的名字,他叫郑午,他的家在鲁省,具体是哪个镇,哪个村,他记不清了,他记得自己的生日,因为他的生日是正月初一那天,模糊的记忆中,生日那天,家里会有些好吃的。
“顾安,你和我一天的生日吧,以后我过生日的时候你也过,我们同岁,现在我们又是同一天的生日,以后我们可以对别人说,我们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
顾霆君越想越兴奋,伸手抓住顾安的手,继续说:“顾安,等你好了,我们结拜吧,就像我爹给我讲的桃园三结义,我们也结拜,我们以后永远都是兄弟。”
看着顾霆君激动的模样,顾安也跟着嘴角上扬,可心底刚刚燃起的喜悦,突然被分寸两个字又给压了回去。
“君少爷,我,我不能和您结拜,但是我可以永远都在您的身边,陪着您,保护您,我可以给您当小兵。”顾安违心地说,可又不得不说。
“我以后会有很多的兵,等我长大了,我要当元帅,你给我当将军,我不要你当小兵。”
顾霆君煞有其事地说着,心里畅想着,可片刻后,又后知后觉地问:“那为什么不能跟我结拜当兄弟呢?”
顾安哑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便岔开话茬:“君少爷,以后七月二十九那天就是我的生日了,那样比结拜更神气。”
顾霆君直直地看着顾安,好似思忖了一下,随即一双凤眸又弯弯地眯起,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也对,同年同月同日生,那样更加神气。”
看着君少爷的脸,从忧转喜,顾安似松了一口气,也跟着笑了起来,嘴角两个小梨涡也跟着露了出来。
“顾安,你看你脸上还有两个酒窝呢,一笑就能看到,我娘说,酒窝只有好看的人才有。”说着,顾霆君便伸手戳向顾安的梨涡。
顾安一愣,脸上的笑没有了,那两个梨涡也跟着不见了。
“唉,又没有了。”顾霆君有些怏怏。
顾安瞧出顾霆君的失落,紧抿起嘴角,露出了刚刚出现又消失的梨涡。
顾霆君瞧见了重新出现的梨涡,伸出手指在上面轻轻地戳了戳,随即放下手,又对着顾安傻笑了起来。
顾安瞧着君少爷对着自己傻笑,也不禁相视而笑,脸上的梨涡还在,只是这次不是抿嘴来的,而是失笑来的。
“顾安,你以后要多笑笑,这样我就能常看到你的酒窝了,我自己没有,爹和娘都没有,只有你有。”顾霆君说的很是认真。
顾安点了点头,脸上带着笑,这一天下来,顾安总是故意提醒自己要笑,到了晚上的时候,感觉脸上的肉都疼,想着自己傻笑了一天,不觉失笑,这个笑却是身随其心,控制不住的笑。
十岁之后,顾安每年都盼着七月二十九那天,因为那天是属于他和君少爷的一天。
成年后的顾安,会在每年的这一天,亲自煮两碗长寿面,除非条件不允许,否则雷打不动,无论那一天君少爷在不在自己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