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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除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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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大年初一是新年的第一天,可往往除夕当天才是一年中最热闹的一天,人们在辞旧与迎新之间,感慨着,憧憬着。
早几天的时候,顾霆君就缠着自己的母亲,追问着顾安,贾柳言说,除夕吃年夜饭的时候就能看见顾安,所以除夕早上顾霆君早早的就起了床,一身崭新的小袄,只是小袄的颜色还是青色。
华国喜好红色,顾霆君却从不穿红。
“顾平,你这些天看见顾安了吗?”顾霆君伸手接过顾平递过来的药碗,抬脸问道。
“君少爷,我有十来天没见到顾安了,学堂小年前就放了假。”顾平规矩地站在炕榻前,语气恭敬外,再听不出其他。
“哦。”
顾霆君有些失望,一直以来,顾平都会给他讲一些学堂里的趣事,自从顾安也去了学堂,这趣事中又多了顾安的一些事,只不过顾安的趣事不算多,先生们对他的称赞倒是常有。
“你们可真好,能去学堂,我什么时候也能去呀。”顾霆君望着手里的药碗,心情很是低落。
“君少爷,您好好吃药,用不了多久也能去学堂。”
抬头瞅了眼顾平,顾霆君也就没再继续抱怨,一双小手捧着药碗,一仰而尽。
顾霆君把药碗递了回去,心下琢磨着,顾平哪里都好,就是有些无趣,也只是比自己大了三岁,怎得一副老者的模样,感觉有时比顾诚管家更老气。
想到老气,他又想起那个小黑孩儿,顾安也是一板一眼的模样,不过比顾平瞧着有趣多了。
顾府产业颇多,又是除夕,上午的时候,一些铺面的掌柜都进了府,平时一年也不登门的人,今天都带着礼品进了门,来来去去的,往来不断。
下午的时候,基本也就只有府里的自家人,一些家住平城的,顾凤春将人都打发回了家,让其与自己的家人过年去。
剩下的就是自家多年的老仆,还有那几个今年刚收进府的孩子,老老少少,足有三十来人。
“父亲,弟弟还没过来?”开口问话的是顾凤春原配所生的二女儿顾霆仪。
大女儿顾霆珍出嫁也有几年了,家中只剩下一儿一女,二小姐顾霆仪今年已经十五岁了,虽然平时与体弱多病的弟弟不常见面,但此刻的二小姐,还是表现出了知书达礼的一面。
“这就过来了,这儿人多,你弟弟身体不好,不便让他早过来。”顾凤春与人说话向来温和,对自己的孩子更甚,更何况这个女儿的生母早早就不在了,回应女儿的问话更是轻声细语。
父女说话间,管家顾诚将顾霆君给抱了进来,雪白的裘皮大氅将人裹了个严实。
众人见到,皆都想向前凑,毕竟这君少爷很少在外人面前露面,可没人敢往前凑,因为顾凤春有言在先,君少爷身体不好,不喜身边有太多人,怕谁的身上有什么病气,再过给君少爷就不好了。
除夕夜,顾凤春在会客厅放了三桌,只是最里间那桌坐的都是自家人,除了顾老爷一家四口,也就只有管家顾诚一家三口人了。
顾霆君坐在母亲的身侧,环视了一圈桌上的人,又探头向外间瞥去。
“君儿,你找什么呢?”贾柳低头问向自己的儿子。
“母亲,顾安呢?那个小黑孩儿呢?”顾霆君笑眯眯地问道。
贾柳先是一愣,随后笑道:“顾安在外桌,小黑孩儿,我不知道是哪个呀。”
“小黑孩儿就是顾安啊。”顾霆君倒没在意母亲的逗趣,反而是一本正经的解释。
“君儿,顾安有名字,我们不可以随意拿别人的样貌打趣。”贾柳语重心长的说。
顾霆君听后,笑着反问道:“那母亲方才还故意打趣君儿。”
儿子的反问让贾柳吃了瘪,一时不知怎么应答,转身向顾凤春假意告状:“老爷,您快看看您的这个儿子,才多大的年纪,我倒是说不过他了。”
母子俩人的对话,顾凤春听了个大概,对于这俩个他最爱家人的官司,也是不知该怎样给评判,伸手轻拍了拍贾柳的肩膀,又低头微笑着对顾霆君说:“君儿,你要找顾安?”
顾霆君很是认真的表情,用力点了点头。
“顾安现在可不黑了,一会你见到可能会感到惊讶。”说着,便唤同桌坐着的顾平去叫人。
顾霆君的目光也追着顾平的背影向外间探去,片刻后,顾平返了回来,当走到顾霆君身前的时候,才稍稍地错了个身。
顾霆君也着实有些诧异,从顾平身后走出来的顾安真是变了模样,短短两个月的时间,那张小黑脸像褪了色,现在的颜色更接近于麦色,虽说个头并没有长多少,可身体却胖了一圈,原来那双乌溜溜,仿佛黑色玻璃球一样的眼睛,这会看着不会再有突兀的感觉,已经顺眼多了,只是眼神还是那样,沉静,像一汪清潭。
“君少爷好。”顾安很是礼貌,给顾霆君鞠了个躬。
顾霆君看着顾安有些发呆,微张了一下嘴,想说什么又没出声,让人看了有些扭捏。
“君儿,这不就是顾安吗?你把人找过来,怎么又不和人家说话了?”贾柳伸手搂上自己儿子的肩膀,轻声地问道。
“我,我。”顾霆君磕巴了两声,依旧没说出什么来。
“君儿,正吃着饭呢,你把人叫了过来,你要是只想见见顾安的话,这也见过了,让人家回去吃饭吧。”顾凤春提醒着顾霆君,毕竟也是个孩子,这么多人在,让顾安站在桌边上,他倒怕伤了孩子的自尊心。
“你坐我这吃,你来,你坐我身边。”顾霆君被自己的父亲提醒,顿时放下了扭捏的姿态,开口张罗着。
顾安抬头看向顾凤春。
顾凤春眼见着这么小的孩子就这么懂规矩,再加之两个月来的接触,观察,他的心里对这个顾安已经是喜爱有加了,听见儿子这么说,也是连忙吩咐人给顾安加上餐具和座椅。
除夕夜的饭吃的是个热闹,喜庆。平时的一些规矩,到了这一天,也变得没那么严苛,虽说下人们都知道不能去里间的主桌上敬酒,却还是隔着屏风远远的致敬。
屋内气氛热烈,可三个小孩却显得有些安静,顾霆君本就不能情绪太过激动,动作也不能太过激烈,身边的顾安也是跟着安安静静,再加上自来性子冷的顾平,席面上的大人反倒比孩子要欢腾的多,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顾霆君时不时地偷瞄顾安,顾安也是瞧见的,可自打进了顾府,这是自己与君少爷的第三次见面。桌子上有顾老爷和顾夫人,还有管家一家,顾安想开口问问君少爷身体,却又不敢说话,就连君少爷看自己,他也不敢回看过去,只能假装没看见。
最终还是顾霆君没忍住,先开了口:“顾安,你还记得我吗?”
顾霆君傻傻的问了一句,这府上谁又不认识君少爷呢。
顾安也是一愣,随即转头看向顾霆君,煞为认真的回答:“我认识君少爷,上次我吃完饭就回君少爷的院子了,可您生了病,我没办法进去。”
顾安没有告诉他,那天很冷,他在外面站了很久。
顾霆君听了很是高兴,不禁咧嘴一笑,顾安这才发现,君少爷的两个门牙也是齐齐的不见了,两个月前还没掉,这次见面居然和自己一样。
“顾安,听说你也去学堂念书了?”顾霆君笑眯眯的问。
顾安听到学堂,不觉嘴角上扬,笑着点了点头,随即又想到君少爷身体不好,不能去学堂的事。
连忙装作一副苦恼的样子,说:“其实上学挺累的,学堂里有很多都是十几岁了才去念书。”
顾霆君听了顾安的话,也明白他的意思,倒也坦然:“你不用怕我听了难受,我知道去学堂会有很多有意思的事,顾平总是跟我讲。”
顾安一时哑然,想张嘴再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茬,索性又闭了嘴。
顾霆君低头用手里的筷子戳着碗里的虾,一下又一下,顾安就那么扭着头看着君少爷碗里的虾,也跟着沉默不言语。
直到那条完整的虾仁被戳成了两段,顾霆君才无力的叹了口气。
转瞬又无所谓的转头,接着跟顾安说话;“顾安,你以后回我院里住吧,我好没意思呀,顾平一天也不爱说话,于妈还总是管着我,不让我这样,不让我那样,你现在虽然不那么黑了,我们也不能组成黑白无常了,但是我们可以组成别的呀,我想想啊。”
顾霆君抬起手臂杵在桌子上,托着自己的下巴做着沉思,一双细长的凤眼左转右转,只是顾安等了好一会,他也没想出什么来,最后索性不再苦想。
“唉,我现在也想不到什么合适的,咱们不能瞎起名,等以后有了又霸气又适合咱俩的,咱们再定,你看怎么样?”
顾安点点头:“嗯,我听少爷的。”
“那你今晚就回我院住吧,要是不喜欢和顾平一起住,你就住我屋,到时候我们说话也方便。”顾霆君询问道。
“君少爷,顾平哥挺好的,我在他那还住过两天呢,住的惯。”顾安回了顾霆君的话,随后眼睛又瞥看了顾老爷一眼,眼底露出了小小的担忧。
顾霆君顺着顾安的目光看去,心下了然,顾安这是怕父亲不同意,连忙开口安慰道:“你放心,我最近身体好多了,我爹会同意的。”
顾安点了点头,可面上的神情依旧没有松缓。
顾霆君看了看顾安,转头对顾凤春大声说:“父亲,今晚开始就让顾安回我院子住吧,我那院子一点都不热闹,再说他本来就是我挑的顾安,当然要住在我的院子里,陪我了。”
顾凤春和贾柳皆是回头看向自己的儿子,虽是这顾府唯一的少爷,可自小是很少张口要过什么的,更没有提过过分的要求,这大年夜的要个自己喜欢的玩伴,着实不算无理。
更何况这两个月来,顾安的表现,他们俩也是十分满意,至于当初让这个孩子搬出儿子的小院,也是顾霆君病来的急,当时那个相生相克的说法,早在顾霆君病好后就不攻自破了。
对于儿子的这个要求,夫妻俩也是没任何异议,让他俩没想到的是,这两个月过去了,儿子对这个顾安依旧是这么上心,有时顾老爷和顾夫人也是好奇,怎么儿子对这个孩子就这么投缘?
如果说接触久了也就罢了,像他们夫妻俩一样,通过两个月的观察,一点一滴的积累,才能初步认定这个孩子,而自己的儿子,短短的几面之缘就如此偏爱,夫妻俩不禁感叹,这或许就是常说的缘分吧。
“既然是你选定的顾安,那当然是你说了算,你想让他什么时候回你院,就什么时候回。”顾凤春笑着回应。
“今天就回去?”顾霆君又确定般的问了一句。
顾凤春不禁失笑出声,随即又肯定地说:“可以,今天就回你院。”
顾霆君听到父亲的话,抑制不住的开心,转身伸手抓着顾安的胳膊摇晃,声音中带着兴奋:“听见了吧,你今晚就跟我回去,以后咱俩可以天天见面了。”
顾安也难得露出了激动的神色,嘴角不禁也跟着咧开,牙龈下刚长出一小截门牙,看着有些滑稽。
顾霆君抬手指了指顾安的嘴,又张嘴让顾安看了看自己那光秃秃的牙龈,反复的指来指去,指指顾安,又指指自己,边指边笑,张大了嘴巴的哈哈大笑,惹得桌上的人也跟着他,笑出了声。
顾安也跟着笑,这一年来,爹娘先后都死了,是饿死的,爷爷撑着老命把自己带到了平城。送到表姨家的第二天,爷爷就偷偷地走了,偷偷地走到外面死去了,爷爷怕表姨不要自己,而他人老的已经什么都干不了了,他知道他回不去老家了。
北平真冷,长大后的顾安很少想到自己的爹娘,却总会想起自己的爷爷,那个干瘦的老头,瘦到感觉胸腔都干瘪了下去。他是怎么把自己带到北平来的,他又是怎么做到在北平的冬天,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活活地把自己冻死的。
都说人要落叶归根,自己的爹娘还有一张草席,拉到离家几百米的地方,刨坑埋了。可爷爷呢?表姨发现爷爷死了,有没有给他买张草席,顾安没看到爷爷的尸体,长大后他觉得也没有必要再去找表姨问,但他想,爷爷应该连张草席都不会有,因为表姨怎么会舍得给他买草席,可能她会跟路人一样看热爱,然后装作不认识的模样,转身回家把他给卖了,不过他要感谢表姨给自己卖到了顾府,因为至少这是个良善人家,而这个家的某个人,将成为比他自己生命还重要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