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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君少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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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安是乖巧的,甚至可以说有些乖巧的不像个孩子,一双乌溜溜的圆眼,看着有些懵懂的模样,却又显得格外的沉静。
厨房的角落,顾安安静的吃着饭,这个时辰,厨房很忙,忙着顾府一大家子的晚饭。
“先别着急做菜了,留个灶,留个灶出来。”
“怎么了?这么着急,瞧你慌的,哎,你别动我的锅呀,那是我给夫人熬的鸡汤,这阵还不能撤火。”
“鸡汤啊,还有哪个灶,哪个能撤下来的,你那鸡汤我看夫人也不一定能喝了。”
厨房突然冲进来一个小丫头,咋咋呼呼的和厨娘抢锅灶。
“景丫头,你这火燎屁股的干嘛呢?”开口问话的正是门房大壮的媳妇春英,此刻一双大手死死的按着差点被端下灶台的鸡汤锅。
“大壮嫂子,你快别弄你那鸡汤了,你找个有火的灶,把火烧成熬药的小火,君少爷的药马上就送来。”顾霆君院里的丫头小景急喘喘地说。
春英有些懵,疑惑地问:“啥?给君少爷熬药,君少爷的药不都是在自己院子里熬吗?”
“君少爷这次病来的急,来的重,刚才突然就犯病了,幸好李郎中离开北平的时候给留了药,说是应急用,但是需要单独熬,喝药的间隔时间都有规定的,君少爷院里的熬药小炉不够用。”小景一边瞄着厨房内的几个灶台,一边给春英解释。
“咋,咋就突然重了呢?这半年来不都挺好的吗?景丫头,你在少爷院里,你瞧到少爷犯病了?”
“可不是嘛,真真的是吓人,君少爷那个小脸愣是给咳的通红,小院都乱了套了,吓得于妈脸煞白,君少爷这阵倒是不咳了,听说身子都烫手,人也迷迷糊糊的说胡话。”小景把少爷的病和小院里的情况简单地说给厨房里的人听。
厨房里的人都停下了手上的活计,盯盯地看着小景,在所有人都注意不到的地方,顾安也放下了手里的碗,一脸的懵,一眼的惊。
春英听出了事情的严重性,连忙说:“知道了,你,你快去吧,景丫头,你去看看把药取来,我现在就腾灶。”
“大壮嫂子,你也吓傻了,那是君少爷救命的药,哪能谁都碰,顾管家去取药了,叫我先来这弄灶台的事。”看着春英慌神的模样,小景提醒着。
“也对,也对。”春英声音渐轻的回着。
方才还热火朝天的厨房,这会安静了下来,春英把鸡汤撤了下去,又特意多留出一个灶,已备不时之需。
顾府的下人对这个君少爷是打心眼里都喜欢,顾老爷对下人一向宽厚,这老来子的顾霆君又是个长相极俊的娃娃,平时的性子也温和,这也是随了爹妈,只是打小身体就弱,不单单是顾老爷和顾夫人大为伤神,就连府里的人也跟着担忧。
顾安小小的个头,坐在角落里不打眼,溜出了厨房,也是没人发现,一路小跑,他还记得君少爷的院子。
君少爷病了吗?刚刚还好好的,说好了吃完饭就回去陪他。老爷说让我护着君少爷,他病了,我该怎么做呀?顾安小小的年纪,也只记住了这么多。
跑回了君少爷的院子,屋里屋外,进进出出,顾安不敢进,却也不知道该去哪?没人在意他,就这样站在院子里,一双大眼睛不错眼珠地盯着正房的门。
天渐渐的黑了下来,即使有了新棉衣,站久了,顾安还是觉得冷,冻脚又不敢蹦,直挺挺地站着,脚趾头在鞋里用力地往脚心够,没一会又伸开,反复的,偷偷的,直到最后不敢再动,因为脚已经麻了。
小手冻得揣进了兜里,伸手进兜,却在兜底触碰到了君少爷给自己的那块糖,顾安将糖紧紧地握在了手里,脑子里回想着糖的味道,视线从房门转向了窗子,心下寻思,君少爷一会要吃药了,药很苦,不知道君少爷还有没有糖了,如果没有糖了,知道自己这里有糖,会不会叫自己进屋,那样他就能看到君少爷了,也就有人来找他了。
一切都还很陌生,甚至自己还有些迷糊,但经历了太多,顾安甚至有时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怎么哭,怎么笑,特别是在这种乱糟糟的环境下,他仿佛像个木头人。
院子里进出的人越来越少,仿佛又回到了下午初次进院时的那种清冷,已经好半天没人从屋子里出来了,顾安拖着僵麻的脚向门口挪了几步,天彻底黑透了。
吱嘎的一声,房门从里向外推开了,前脚先出门的是管家顾诚,紧接着顾老爷顾凤春也走了出来,顾诚扶着顾老爷,俩人走出门口,站住了脚。
“老爷,明儿个用不用去寺里去请个法师给君少爷诵诵经呀?”
顾凤春看了看顾诚,也没应声,叹了口气后将目光探向了院里。白日里下的雪,这会还没人扫,满眼望去一片白,虽没月亮,院里也没挂灯笼,视线却也清亮。
顾凤春拿眼扫了一圈,突然眉头一皱,伸手指向院中,说:“那是个孩子吧?”
顾诚顺着顾老爷的视线看去,紧眯了眯眼睛,一片白里赫然立着一个小黑影,看着个头着实是个孩子。
“老爷,像是个孩子。”说着话,顾诚已经抬腿向院里那个黑影走去。
顾凤春看着被顾诚拉拽过来的顾安,心里也是有些惊讶,这么冷的天,天又黑,这孩子怎么在院里站着。
“是顾安啊,你怎么在院里站着?”顾凤春开口问。
顾安冻得久了,脑袋更加糊涂,全身上下都有些发木,张嘴都有些费劲,对于顾凤春的问话,只是努了努嘴,一点声音都没出。
“顾安,老爷问你话呢,你怎么一个人在院子里呀?”顾诚又问了一遍。
“我,我去吃饭了,君少爷说,吃完了就回来,她们说君少爷生病了。”
顾安话说的有些费劲,顾老爷和顾管家问话的语气温和,他不害怕,只是外面呆久了,冻的说话有些不利索。
顾凤春瞧着有些发抖的顾安,转头说道:“顾诚,以后让他和顾平都住在东厢房吧,差不多的年纪,倒是个伴。”
“好的老爷,我现在就让顾平把这孩子领东厢房去,也不知道这孩子在外面站多久了,可冻坏了。”顾诚话音落下,人也朝着东厢房走去。
顾凤春也没再说什么,伸手摸了摸顾安的头,抬脚就要向外走。
“老爷,君少爷说让我回来后去找他。”顾安冲着顾凤春的背影喊,这是他今天来了顾府后,第一次大声说话。
顾凤春停了脚步,转身看了过来,迟疑了一下后说道:“少爷生病了,等他好了以后,你再去找他。”
“老爷说让我保护君少爷,君少爷生病了,我要怎么保护他呀?”顾安一脸认真的问。
顾安的一句话倒让顾凤春很是惊奇,小小的年纪,应该是只记得吃和玩的年纪,白日里跟他说的话,他倒记得清楚,不光记得清楚,居然还放在了心上。
顾凤春默默地看着顾安,看不太清表情和眼神,却能看清那挺拔的小身板,不卑不亢的,让人生了不容忽视的感觉。
瞧了片刻后顾凤春开口:“顾安,你的君少爷现在生病了,你去帮不了什么,暂时还不能保护他,等你长大些,你再保护他。”
顾安似想了想,很是认真的回道:“我爸爸长得很高,我很快就能长大。”
顾凤春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儿子一般大的孩子,心下有些苦涩,如果自己的儿子也能这般健康该多好。除此之外,与苦涩参杂的还有对眼前孩子的喜爱,眼下看,这个孩子还真担得起霆君给他顾安的这个名字。
微愣中顾诚领着顾平走了过来,一番交待后,顾平牵着顾安回了东厢房,顾凤春在顾诚的陪伴下也往自己的院子走。
顾夫人自是一夜都没出儿子的房间,好在天快亮的时候,顾家的少爷也慢慢退了烧,只是人依旧还是迷迷糊糊的睡着,醒的时间短到需要按分钟来算。
顾安自打被顾平领回到东厢房就没再出院,当然也没见着君少爷。
顾平年纪不大,性子却很冷,顾安也是个不爱说话的孩子,一个屋里,两个半大的孩子总共说的话,一双手都能数清,东厢房倒像极了两个老人的房间。
转天晚上,君少爷又发烧了,依旧是胡言乱语,这个情形下的顾夫人,真是稳不下去了,扯着顾老爷直流眼泪。
“夫人,不如找个法师看看吧,少爷这病来的急,反反复复的不见好,别是又犯了什么冲头。”说话的是顾夫人从娘家带来伺候的刘妈。
“犯冲头?静果法师不是说君儿十岁前就是这个体弱的命吗,等过了十岁就会一天比一天好了。”顾夫人贾柳看着刘妈说,想了想又回头看向顾凤春。
顾凤春看着小了自己十几岁的妻子,也只是眉头紧锁,没有搭话。
贾柳一直以来都是理智明理的,唯独到了独子顾霆君的事儿上,便有了病急乱投医的糊涂。
“夫人,这种事也不能不信的,咱们君少爷这半年来都是好好的,虽说药是一直没断,但也从来没有过,病得这么急的时候呀,万物讲个相生相克,您说能不能是新来的顾安,他的命数与咱们君少爷八字不和呀?”刘妈神神叨叨地说,言语间仿佛煞有其事。
顾家老爷和夫人齐齐的看向刘妈,只是顾夫人是疑惑,而顾老爷却是厌恶。
贾柳转头看向顾凤春:“老爷,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咱们还是找人瞧瞧吧。”
顾凤春依旧没有搭话,若有所思地瞧着自己的夫人。
“找谁看呢,上次静果法师说不会再来给咱们君儿瞧了,只道君儿是个整命数的人,不会早早夭折,却又说咱们君儿一生血光不断,愣是不让穿红带彩,小小的年纪,你瞧瞧那院子弄得倒像个古稀老人的住处,我看这次咱们找个萨满法师瞧,前朝的那些个大户都信奉这些,听说看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病,最是在行。”
贾柳叹了口气又继续说:“怎么会呢?你瞧咱们君儿,小小的人儿,向来都是温和的性子,对上对下从没犯过浑,怎么就让那静果法师说的像个嗜血魔头。”
言罢,贾柳又不禁抽抽噎噎起来。
顾凤春瞧着妻子呜咽的模样,起身走了过去,伸手将人揽在了怀里,轻抚着肩膀,柔声地哄道:“好了夫人,静果法师也就那么一说,人的命数一半在修,我顾凤春虽为商人,却也没做过缺斤少两,小买大出的缺德事,老天会善待君儿的。”
顾凤春顿了顿,又继续说:“什么萨满法师的,咱不找了,以后君儿再有什么毛病咱就找大夫,中医西医咱都瞧,君儿向来体弱,老人讲,这小孩儿小时候会经常犯些个小毛病,大了就好了,咱们的君儿可能就是比别的孩子弱一些,但一定会好起来的,你要是觉得顾安那个孩子放在君儿的院子里不妥当,咱就先把那孩子挪到别处,但是咱可不能把人给送走,你想想啊,回头君儿好了,管咱们要他的顾安怎么办?”
贾柳闻言从顾凤春的怀里挣脱了出来,仰头怒嗔道:“老爷说这话,实在是瞧不起我了,我虽不是大善之人,但也不是个坏心肠的,顾安那孩子可怜却也乖巧,我怎么会忍心把人给送走,只是君儿的病来的突然,我也是杯弓蛇影了。”
“我知你是什么样的人,你别多想,顾安那孩子我瞧着挺好,先放咱们院子养,近前看着也能瞧出品性来,顾平是自小生养在府上的,君儿没有亲兄弟,这俩孩子将来都是要陪着他的,看的透彻,咱们也能放心。”顾凤春一边宽慰着自己的夫人,一边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顾夫人也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算是赞同了顾老爷的想法。
顾安仅在东厢房住了两夜,便被管家给带到了顾老爷的院子,依旧是厢房,只是地点与合住人换了。
顾凤春特意给顾安安排了启蒙学习,每天和顾平一起去老式的学堂,开办学堂的教书先生是前朝的许举人,枯燥的授课方式对于学堂里大多数孩子都像是一种难忍的枷锁,可入学最晚,年纪最小的顾安却展现了顺世随俗的状态。
为此许举人没少跟顾诚夸奖他,自然这话也传到了顾凤春的耳中,顾凤春很是满意。
同时被夸赞的还有顾平,只是这种话,顾诚着实不好意思对着顾老爷夸夸其谈。
顾霆君没去过学堂,一些简单的字也是顾凤春夫妻俩闲时教了些,至于请先生到府里来授课,贾柳不愿,担心先生的授课方式会累到自己的孩儿。
顾霆君的这场突如其来的急病,在半个月后慢慢地有了好转。
他始终还记得那个小黑孩儿,也问过自己的母亲,顾安去哪了?贾柳哄说着顾安在自己的院里,等他身体好些了,再让顾安回他的院子来。
小孩子有些失望,却也乖乖的吃药,安静地在自己的院子待着,心里想着,等着自己的身体好些了,能和顾安一起玩,这一等就过去了两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