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泰君安》隔壁胖婶

2、顾安

　　顾安就这样在迷迷糊糊中，被顾府的下人带去给洗了澡，换上了一身新衣服，面料不算好，穿在身上有些磨，却暖和的很，手脖和脚脖都被衣服给裹上了，这让顾安不禁偷偷瞄了自己的手腕几眼。

　　和表姨到顾府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来之前就没有吃早饭和午饭，这会到了下午，已然是前胸贴着后背，肚子里直抽抽，但是顾安的脸上却一丝表情也没有，听着，跟着，任其摆弄着。

　　君少爷看上个小黑孩儿当伴，还给了名字，顾安。很快消息便传到了老爷和夫人的耳朵里。

　　“顾安，跟我走，老爷和夫人要见你。”管家顾诚召唤着。

　　被领出下人房的顾安跟着顾诚安安静静的走着，有一下没一下的偷瞄着顾府。

　　走在回廊里，红色的柱子尤为醒目，配上廊顶垂挂的红灯笼，两者相互辉映，很是喜庆。梁顶的图案顾安看不清，也看不懂，几眼偷瞄后，顾安做贼似的把目光收了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新鞋，鞋子有点大，不过这样穿起来更舒服了，脚下的青砖铺的很是平整，比老家屋里的地面还要平。
　　顾安低头走了一会，又将目光偷偷的向左侧瞄去，红柱之间的围栏很宽，刷的绿漆泛着油光，今日下雪却没什么风，院里的假山蒙上了一层白，一切都是那么干净，美好。

　　“一会进了屋，要给老爷和夫人磕个头，以后你也是这顾府的人了，记得要事事听话，知道吗？”顾诚语气中依旧没什么情绪。

　　“知道了。”顾安倒有个大人样，语气中听不出丝毫的怯意，但是声音却很稚嫩。

　　顾诚低头瞅了一眼身边的小人儿，眼神中多出了一丝满意。

　　“老爷，夫人，这个就是君少爷赐名顾安的孩子。”顾诚很是谦卑，微哈着腰身，向顾凤春和贾柳介绍。

　　顾安紧记来时路上顾诚的话，也不抬头乱看，小小的身量跪的也是干脆：“老爷好，夫人好。”

　　“孩子，快起来吧。”顾夫人的声音很是温柔，轻轻的，像羽毛抚面。

　　顾诚伸手扶起跪在地上的顾安。

　　“倒是个有礼数的孩子。”顾老爷语气也很亲和。顿了顿，顾老爷接着问：“你可念过什么书？”

　　“我没念过书。”顾安声音小小的。

　　顾老爷脸上浮现一丝失望，转念想到顾诚之前的禀报，这孩子家里人都是饿死的，又怎么会让这么小的孩子去念书，倒也没再追问这些。

　　“你过来，到近前来我看看，我看我的君儿为什么会选你。”顾夫人伸手召唤。

　　顾安小步走上前，脚底的毯子厚实柔软，踩在上面却不踏实。

　　顾夫人伸手搭在顾安的肩膀上，转头对顾凤春说：“老爷，你瞧这孩子长的还挺俊，就是长了个小黑脸，把这俊模样给盖了多半下去。”

　　顾老爷闻言细细地打量了起来，半晌才开口：“嗯，孩子长的挺周正，看着倒像个福气的样。”

　　应了夫人的话，顾老爷又问向顾安：“霆君给你顾安这个名字，你可喜欢？”

　　顾安点点头，随即应声说：“喜欢。”

　　回完顾老爷的话，顾安心下想着，原来那个轿上的少爷叫霆君，是个好听的名字。

　　“那就好，以后你就跟着少爷，他读书你也跟着学点，长大后也能帮些忙，少爷身体不好，你要记住，今后的生活是少爷给的，你要护着少爷，时时刻刻护着，万事以少爷为主，你明白吗？”

　　望着眼前的这个老爷，顾安心里觉得踏实，让人莫名感觉可亲可敬，顾安重重的点了点头，声音加重的应声：“我明白。”

　　顾老爷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府里的人都很亲和，你不要害怕，你只要事事以少爷为重就行。”说罢，顾夫人又抚了抚顾安的头。

　　动作轻柔，那羽毛又抚在了头上，顾安想起了自己的娘，那个极少对自己这么温柔的女人，多数时候，自己的娘更像把自己卖到这里的表姨。

　　“我记下了，永远护着少爷。”顾安乖巧的让人可怜。

　　顾家老爷和夫人都很满意顾安的表现，又特意嘱咐顾诚千万不要苛待了这个孩子，才叫人把顾安领去少爷的房里。

　　这次领路的不再是顾诚，而是换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

　　“以后你就叫我灵姐。”领路的姑娘笑吟吟的对着顾安说道。

　　“顾灵姐。”顾安依旧乖巧。

　　“不对，我不姓顾，这府里不是所有人都姓顾，我倒很羡慕你呀，你今儿一进府就碰见了君少爷，君少爷还给你了这个顾安的名字，你知道多少人想成为顾安吗？成为顾安，以后可以少受多少累，多享多少福。”

　　瞧出顾安一脸不解的样子，小灵不禁一笑，跟个小孩儿说这些有什么用，他根本不懂，他才这么小。

　　“不懂没关系，日子长了，你再大一些就懂了。”小灵没有细说，依旧笑吟吟的。

　　事实证明，今日灵姐所说的话是对的，顾安的确因为这个名字得到了府里其他孩子不敢想象的待遇。

　　“灵姐。”顾安又唤了一声，声音里有了一丝试探，不知这次叫的对不对。

　　“你可真聪明啊。”小灵笑着夸奖道。

　　对于身旁这个大姐姐的夸奖，顾安丝毫没有感觉到自喜，只是微微的舒了口气，这回的称呼没错。

　　迈进君少爷的院子，顾安又开始小心的偷瞄，君少爷的院子更像是单独的一个宅子，仿佛方才走过的地方都与这里无关。
　　迈进院门，打入眼帘的是正房，两侧东西厢房，院内很是宽敞，不得不注意的是两棵不知名的树，树干不算高，枝柳却延伸的很宽，此刻上面已经覆盖上了一层薄雪，树下的凉亭也被披上了一层白。因为是冬天，院里一个人也没有，感觉哪哪都透着一些冷清。

　　这个院子比起老爷住的院子要小了许多，却显得比老爷的那个院子空旷，没有五颜六色的雕梁画栋，也没有几步一挂的大红灯笼，这里更静，不像孩子住的，更像老人住的。

　　“君少爷午觉醒了吗？”进了正房，小灵便在外间停了脚步，轻声询问道。

　　“醒着呢，君少爷下午就睡了半个时辰，这会应该是看书呢。”

　　应话的是中午陪着君少爷出去的顾平，他瞥眼看了顾安一眼，又继续说：“你们等会，我进去说一声。”

　　片刻后，顾安被领进了君少爷的房间。

　　屋内的温度明显高了许多，顾安能闻到一股药味，不浓也不淡，轻轻吸气就能闻到，却也不算难闻。

　　一身青色小袄的君少爷倚靠在窗边的炕榻上，小脸还是那么白，只是屋内的温度高，脸颊上多少有了些血色儿。

　　“顾安这个名字挺好听的，我爹说将来找个玩伴就给他起名叫顾安，那阵听说你没名字，我想就把这个名字给你吧，你看你长的那么黑，我长的这么白，咱俩像不像黑白无常呀？”顾霆君看着刚进屋的顾安，一连气说了一堆的话，声音不大，却没急喘。

　　“君少爷，不可胡说的，咱们要做也是做那天上的神仙，怎么能做那勾魂的小鬼，呸呸呸，天上的神仙咱也不做，咱就做这顾府的少爷，长命百岁的少爷。”顾霆君的奶娘于氏，急急地拦下了君少爷的胡言乱语。

　　顾霆君吃吃一笑，一双细长的凤眼向下弯弯，看着很是讨喜。

　　“你过来，你上这来。”顾霆君伸出小手招呼着顾安。

　　小灵推了顾安一把说：“去吧，君少爷叫你呢。”

　　走到炕榻边，顾安站住了脚步，两只小手握捏在了一起，他觉得有些不知所措，比起见老爷和夫人还要紧张。

　　顾霆君倚靠的身体坐了起来，倾身向榻边的顾安凑了凑，像是仔细打量一样，小脸有些严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顾安看。

　　面对君少爷目不转睛的盯视，顾安倒是几次眨眼，他更加不无所适从。

　　“你的眼睛可真大，有我的眼睛两个大，怎么那么圆，还那么黑，我的眼睛长，像我娘，你像谁呀？”

　　面对君少爷的一问，顾安先是一愣，随之自己又认真的想了想：“我也像我娘。”

　　应着顾霆君的话，顾安小手依旧紧握在一起，想抬头细看看君少爷的眼睛是不是像他说的那样长，终是没敢盯着瞧，只是挑眉抬眼瞄了一下。

　　“君少爷，该吃药了。”顾平端了碗药走了进来。

　　虽说只比顾安大了三岁，可顾平的个头却比顾安高出了一大截，站在顾安的身边，端着碗药，倒有个大人的模样。

　　顾霆君伸手接过药碗，仰头便喝，浓烈的药味让站在炕榻边上的顾安有些疑惑，那么重的药味，难道这个君少爷觉不出苦来吗，居然喝得毫不费劲。

　　递回药碗，顾霆君又张嘴接过了于氏递过来的糖果，是硬块的糖，用力的咬碎糖块，咔哧声响起的同时，顾霆君的小脸也跟着皱了起来，嘴里还嚼着糖块，含糊不清的嘟囔着：“好苦，好难喝。”

　　顾安在想，为什么喝药的时候不嫌苦，反倒是吃糖的时候嫌苦。

　　“我的君少爷呀，良药苦口嘛，咱们好好吃药，快快长大，长大了就不用吃药了。”于氏哄道。

　　顾霆君不禁又皱了一下眉头，转头瞥见盯着自己瞧的顾安。

　　“于妈，再给我几块糖。”顾霆君将小手伸向于氏。

　　从于氏手里接过糖，顾霆君又递给了顾安，笑眯眯的说：“给你。”

　　“我，我不要。”顾安盯着顾霆君手里的糖，有些磕巴的回道。

　　他从来都没吃过糖，但他见过别人吃。

　　“给你就拿着吧。”于氏在一旁笑呵呵地说。

　　顾安看了一眼于氏，又看了看顾霆君，怯生生的伸手从那只白的没有血色的小手里接过了糖。

　　“你吃。”顾霆君示意顾安吃糖。

　　糖块是用油纸包的，顾安小心翼翼的打开了一块，放在了嘴里，当时的他形容不出那是什么样味道，但如果有人问他，你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是什么，那一定就是那块糖，其实只是甜，再无其他的味道。

　　顾安嘴里含着糖，嘴角却微微的上扬，冲着顾霆君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

　　“以后君少爷给你什么你可以接着，只要对君少爷好的事，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去做，知道吗？”于氏叮嘱顾安。

　　“我知道了。”顾安乖巧的点了点头，今天这已经是第三个对他说这样话的人了，说让他保护君少爷，听君少爷的话。

　　于氏又继续嘱咐：“还有就是。”

　　“好了于妈，你们出去吧，我们说说话。”顾霆君打断了于氏还想要再嘱咐顾安的话。

　　于氏带着顾平和小灵前脚出了房间的门，顾霆君后脚就凑到了榻边上，小声说道：“你别听他们瞎说，我就是想找个玩伴，你陪我玩就行。”

　　屋里只有他和顾安，可君少爷的声音倒像怕别人听到一样。

　　顿了顿，顾霆君又有些沮丧的说：“不过我现在不能总玩，因为玩也会累，累了就会生病，我也不能到处跑，跑也是个挺累的事。”

　　顾安哑然，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顾霆君将身体又向前靠了靠，略显神秘的继续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你来陪我吗？”

　　顾安摇了摇头，他都没弄明白自己具体该干些什么，又怎么会知道这个君少爷为什么会选自己。不过有两点他是明白的，一个是他被表姨卖给了这个有钱的人家，再一个就是他要听从面前这个给了自己新名字的少爷，要陪伴他，要保护他。

　　顾霆君眯起眼睛，微微一笑说：“因为你长得黑呀，那你一定是你总在外面跑着玩，所以被晒黑了，我从来都没用劲的跑过，因为我不能跑，走快了都觉得累，一旦累倒了就会很难受。”

　　顾安有些听懂了，眼底不经意的露出一丝怜悯之色，吃苦的药，不能跑出去玩，这个少爷也有些可怜。

　　顾霆君见惯了这样的神情，对于顾安的眼神，倒也满不在乎，反而安慰起了顾安：“没事的，大师都说了，等我过了十岁以后，就会慢慢好起来，等我长大就不会再生病了。”

　　“大师？”这是顾安主动跟顾霆君说的第一句话。

　　“嗯，就是个和尚，他说我十岁以后就好了，还不许我穿红色的衣服，连我住的院子里也尽量少放红色的东西，他们还要把我那两棵石榴树给挖走，我没让，等我病好了，我还要去爬那两棵石榴树呢，到时候我就坐在树上吃石榴，哎，你喜欢吃石榴吗？”

　　“我，我没吃过。”顾安又有些不好意思。

　　“那没关系，等明年结了石榴你就能吃到了，特别好吃，我可喜欢吃了，甜甜的，很多水，跟糖块不一样的甜。”顾霆君说的很兴奋，顺便还安慰着顾安。

　　顾安细细品着嘴里的糖块，他没有像顾霆君那样嚼碎，只是慢慢的含着，一点点的融化，再小口小口的将嘴里的甜水咽进去。

　　脑子里想像着石榴会是怎样的甜，肚子却在这个时候不安分的叫了起来，声音着实不小，一连串的咕噜声响起，顾安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感觉自己在这个君少爷面前总是出丑。

　　“你饿了？”顾霆君惊讶的问道，因为这种声音，他是极少会听到的。

　　“不，我不饿，君少爷，我，我不太饿。”又是一连串的咕噜声，顾安不得不承认，却又不敢实话实说。

　　“于妈，于妈。”顾霆君冲着门口大声的喊着。

　　“哎，君少爷，怎么了？”于氏急急的推门进屋。“于妈，你领顾安去吃饭，他肚子都咕咕叫了，还说不饿。”顾霆君颇为认真地说。

　　于氏笑道：“这孩子可能中午没吃饭，行，我现在就领他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先吃点，等晚饭的时候再正经吃，这么大的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不是饿的快吗。”

　　顾霆君露出无奈的表情，于妈总是这么爱唠叨。

　　于氏说着话，伸手来拉顾安的手，顾安的小手紧紧的攥成了一个拳头，于氏不禁低头打量，这才发现顾安手里攥着的是君少爷刚刚给的糖，吃了一块，手里还有一块。

　　“顾安，把糖放兜里吧，君少爷给的，留着吃。”于氏也是和善的人。

　　顾安连忙将手里的糖块放进了衣服兜，抬头认真的说道：“君少爷，我走了，我吃完饭再回来。”

　　顾霆君对着顾安笑了笑，那双细长的凤眼又是弯弯的模样。

　　说好吃过饭再来看君少爷，可这一声约定的再见，却足足隔了快两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