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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府 ...

  •   那年冬天很冷,那年那张惨白小脸,终成了他一辈子的心头印。

      郑午还记得自己的名字,但那个名字随着迈进这高庭大院后,便如鹅毛大雪下的枯草一样,不见天日,不与人道。

      “这孩子多大了?”开口询问的是顾府的管家顾诚。

      “回老爷,这孩子七岁了。”紧抓郑午手腕的黄婆子,满脸堆笑地回着话,身体微躬,瘦小的身量这么一鞠着,倒像个小孩,好在身边被拽着的郑午更瘦小,不然真觉得那只紧抓着的手是多此一举。

      “可别了这么叫,我就是老爷身边的奴才,照理说,府上是不缺人,但老爷仁厚,念着灾年死的人多,言说能救一个是一个。”

      说罢,顾诚又搭下眼皮瞧了瞧站在黄婆子身边的郑午,眉头皱了皱,又继续说:“你这孩子七岁怎么长的这么小啊,可别是得了什么害人的病。”

      “那不能,不能,这孩子爹娘都是饿死的,你看这孩子就是瘦点,那都是饿的,身体是没毛病的,老。”黄婆子刚想唤老爷,想起了方才顾诚的话,急急要脱口的话又生生的咽了下去。

      “呃,您看,您看。”黄婆子撒开郑午的手腕,枯瘦的黑手又急着去掰郑午的嘴:“您瞧这孩子的舌头,这牙,没啥毛病。”

      顾诚瞧着黄婆子的急切,反观被摆弄的小孩却木讷的出奇,不禁又仔细看了看眼前这个瘦小孩子,这眼看着要进腊月的天,孩子光着脑瓜,一身薄薄的棉袄和棉裤,好像偷来的一样不合身,手脖和脚脖都露出了一大截,这衣服是给三岁孩童穿的吗?

      黄婆子的黑手还在孩子的脸颊两侧捏按着,孩子仰着小脸,不得不大张着嘴,顾诚微眯了一下眼睛,这孩子正在换牙,前面的两颗门牙是齐齐的没了踪影,皮肤黑黑的,倒和黄婆子的手有一比,不过孩子的脸到底还是嫩,与附在上面的那只枯黑的手,给人的感觉却是不可一概而论。

      “行了行了,我又不是兽医,你这是给我看什么?”顾诚对于黄婆子的举动有些不悦。

      黄婆子显得有些不知所措,连忙将手从孩子的脸上拿了下来,又连忙握回到了郑午的手腕。

      “这孩子和你是什么关系呀?你又打算卖多少钱?”顾诚说话还是慢悠悠的,抬头看着天上又飘下了雪花,不禁眉头紧拧,不愿再多说闲话。

      “孩子是我姨亲表姐家的,鲁省人,活不起了。”说着,黄婆子擦了擦冻红的眼,继续说:“原本打算去塞外求活路,没等上路呢,爹娘就都死了,家里就剩孩子的爷爷,听说在平城还有我们这么个亲戚,就带死不活的领着孩子投奔来了,想让我给孩子个活头。”

      黄婆子越说越激动,扯着孩子便跪了下来:“大善人啊,孩子他爷爷到这找我说,要把孩子托付给我,可我那个家都要活不下去了,我的那个男人是个痨病鬼,家里还有俩孩子呢,我是说啥也养不起呀,他爷爷也是可怜鬼催的,好话赖话的听不懂,送来后的第二天早上,自己撇下孩子就偷偷走了,我是这个寻啊,寻了一天倒寻到个冻死的老鬼。”

      黄婆子又按着郑午的头死劲的往地上磕,边按边哭求着:“你发发慈悲,收了这孩子吧,您看给点钱就成,知道您这顾家是善人之家,能给这可怜的孩子条活路,进了宅子您就管教着,他小,吃不了多少,等赶明长大了,准比那牲口顶用。”

      “行了行了,可别在这又哭又跪的,快起来说话吧。”顾诚紧锁着眉头,这一会的功夫,是一点都没舒展开过。

      “孩子,你身边这婆子说的话可是真的?”七岁的孩子,别人的话对与否倒是能听明白的,顾诚看向郑午问道,语气虽没什么不耐,倒也不见什么温度。

      郑午抬头看着眼前这个还算面善的男人,高大的身量迫使他脖子仰起,比方才黄婆子掰嘴时仰得更向后。

      郑午定定的看了看顾诚,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声音轻却也听不出慌,答应道:“是。”

      简单一个字的答复,眼睛里毫无光亮,像一汪沉静的清潭。

      顾诚点了点头,刚要开口说话,身后窸窸窣窣的走道声传了过来,众人皆都回头一瞥。

      “呀,君少爷,天儿可冷着呢,您没瞧着又飘雪了,您这身子骨可别冻着了。”顾诚转身奔着身后的撵轿急急的走了过去。

      “君少爷,您这是想出来转转,可这会要下雪了。”顾诚奔到撵轿前,有心想拦下。

      前后各一人,抬着一个单人无篷的小轿,郑午抻头望去,轿上坐着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男孩,一身白色绒毛一样的大氅将人紧紧的围裹着,头上带着一顶黑色的帽子,也是毛绒绒的,脚下围着像家里阿黄身上那种颜色的毛皮。

      不算远的距离看去,轿子上的人,郑午只能看到一张惨白的小脸,那张脸可真白呀,比去年过年娘给蒸的馒头还白。

      轿上的人没应顾诚的话,转头看向了黄婆子和她身边那个又黑又瘦的小孩,小小的声音问道:“他们要干什么呀?”

      顾诚随着撵轿上的目光也回头瞥了眼,又转头轻声答话:“老爷说,要是有活不下去的孩子让收几个,家里养大的听话,忠诚,赶明等君少爷长大了,也好给您使唤。”

      顾老爷的意思,顾诚没有全说,那就是少爷自小身体就弱,三天两头的生病,从小到大,这药罐子就很少闲置过。

      顾老爷忧心,听寺里的和尚说,多积德,儿女也是能受用的,便想着救济一些苦孩子来给儿子积福。

      顾府的老爷顾凤春也算是老来得子,年近五十了才有了这唯一的儿子。膝下原有两个女儿,都是原配所生,大女儿已出嫁,二女儿还待字闺中,这唯一的儿子是原配去世后又续弦的夫人所生。

      顾凤春没纳过妾,家里向来只有一个女主人,先夫人去了才娶了这位二夫人,也就是这顾府唯一少爷顾霆君的亲娘,贾柳。

      要说这贾柳实是个贵气的小姐,无论是前朝或是这新国,无论叫朝廷还是叫政府,那衙门口里也都是有些个至亲的人。

      别家的姑娘都是父母之言,可偏偏这贾家的嫡亲小姐却口口声称着,如若要找,也必定是自己选夫婿,一耽再耽,一误再误,眼看着到了出嫁的年纪,也没个瞧得上的人。

      家里从政的人多,开放思想的人也就不在少数,有幸还有父母偏爱,也没人强逼着贾柳谈婚论嫁。

      贾柳自幼在大家族里长大,见惯了老一辈人的妻妾成群,新一辈人的表面民主,背地偷养着外宅的事。

      其实早在顾凤春的原配还在世的时候,贾柳就对顾凤春已有耳闻,女人们夸夸其谈着顾凤春的富贾一方,却也是个痴心的人,顾夫人这个女人真真是不白活一回,膝下无子,丈夫却也不纳妾,接着便是男人们对此言论的嗤笑。

      那时贾柳正是二八年华的时候,对此也只是觉得这样的男人少有,难得,将来自己也要找这样的人,可随着年纪渐长,阅人渐多,寻一良人的心也就变得越发的冷了下来。

      直到又过了几年,听闻这顾凤春的夫人去世了,贾柳才又有了新的念头,与其不知将来所托之人的品性良否,不如就嫁这眼前的良人。

      贾柳和家人说了想法,起先也是遭到了反对,可念着贾柳不嫁他人,这顾家虽说从商,却是大商之家,唯独俩人的年龄足足差了十多岁,有些差强人意,其余也没什么太说不过去的,嫁过去是妻,而且府上不会有其他的女人,倒也清静富贵着。

      于是贾柳的哥哥贾存,替自己的妹妹找到了顾凤春,顾凤春当时也是一惊,贾家不是小门小户,嫡小姐还是个正经的闺阁小姐,年纪正青春,嫁与自己着实有些委屈,可贾存言明这是自家妹妹的意愿,顾凤春不愿得罪贾家,更不想拂了那没见过面的贾家小姐的面子,言说夫人刚过世不久,自己这续弦也要等三年之后再论,怕三年的时间耽搁了贾柳的青春年华,婉拒之言不言而喻。

      贾存回家后也是如实告知了妹妹,贾柳听罢,沉默了片刻后,便让哥哥给顾凤春递话,言说自己等他三年,三年后凤冠霞帔,待他来娶。

      事情的结果就是三年后,顾凤春迎娶贾柳,而顾府至此之后只有这唯一的一位女主人。

      婚后二人也是恩爱,顾凤春只道贾柳为人思想独立,性情良善温和,却没想是个天仙样貌一样的女人,小了十多岁的小夫人,那是一个绝顶的美人,顾凤春更是给这个续弦的夫人宠上天。

      结婚次年,贾柳就有了身孕,隔年便生下了顾府唯一的少爷顾霆君,怎耐这小少爷生下来就体弱,这便成了顾凤春和贾柳心中唯一的遗憾事。

      顾家虽说不上多贵气,但这富倒是货真价实,三代经商,从事的行业不说行行都占尽,却也算财路广开,涉猎颇多,积攒下的家业更是让人不禁咋舌。

      可偏偏这子嗣单薄,唯一的儿子顾霆君,在顾府那是实打实的眼中珠,心头血,那得护着,得宠着,当然更不能逆着,只要是小少爷想要的,哪怕是小少爷拿眼瞧的,那都必须双手奉上。

      顾霆君歪头看向顾诚身后,那白茫茫的一片中,站着一个小人,怎么那么黑呀?比我小吧?长得没我高,应该比我小,顾霆君打量着,心下猜测着。

      顺着君少爷的目光,顾诚把视线也转到了郑午的身上,伸手招呼。

      黄婆子扯着郑午几步小跑就到了撵轿的身前:“少爷好,少爷好。”

      一边哈腰点着头,一边忙伸手按下郑午的脑袋,郑午被黄婆子粗重的动作弄的身体不禁一栽,险些滑倒,脸上的表情也跟着不受控制的发窘,眉头上挑,眉尾下垂,连脸颊的肉都跟着向眼睛堆去,咧开的小嘴里没了两颗门牙,更添了滑稽之相。

      顾霆君噗哧一笑,细长的眉眼弯弯,白皙的小脸因这一笑似染上了一层红,笑呵呵的问道:“你怎么这么黑呀?”

      郑午的一张窘脸还没褪去,又增添了一抹不好意思,自打进了顾府便两眼无光的小孩这会倒是眼里掠过了一丝亮,只是依旧没吭声,仰头看向轿上的小少爷,心下想着,他可真好看,这让郑午的难以为情更添了几分。

      顾诚觉察出小少爷的悦色,赶忙接话道:“君少爷,您看这孩子还顺眼?老爷说了,招进府的小孩儿,您中意了哪个,便可留在身边使唤着。”

      瞧着木讷的郑午,顾霆君又笑道:“我怕天黑就找不到他了。”声音很轻,话音刚落,又连声的咳嗽了起来。

      扶轿伺候的顾平连忙伸手给顾霆君掖了掖脚上的狐狸皮垫子,轻声询问道:“君少爷,咱回吧?”

      顾霆君点了点头,冲着比自己才大了三岁的顾平笑了笑:“回吧,不然娘又该念叨了。”

      看着将将止住咳嗽的小少爷,顾诚面露难色,这眼前的小黑孩儿,少爷要不要留下呢?是留少爷身边,还是跟这两日买来的其他孩子放一块呢?哑口微张了下嘴,也没问出口。

      刚刚转头走了没两步的撵轿又停了下来,顾霆君转头看向身后站着的郑午,用了些力气地问道:“你叫什么呀?”

      郑午一愣,刚要张口回话,却被身边的黄婆子抢了话茬:“少爷,您福气大,您给起个名吧,我们这孩子命贱,也没个正经名字。”

      郑午抬头看了看黄婆子,乌溜溜的大眼睛也没表现出太多惊诧,接着便是面无表情的微低下了头,这段时间,他经历了太多,哭过,害怕过,紧接着便是莫名的麻木,对于周围的人和事,他不是很懂,他只知道,饿了能吃口饭,困了能有地方睡觉。

      其实黄婆子这个表姨对自己也不算坏,至少给自己饭吃,也没打过自己,只是冷冷的,哀怨的表情,无时无刻不挂在她那黄皱的脸上,特别看自己的时候,更为甚之。

      “就叫顾安吧。”话音刚落,压制不住的咳嗽声又响了起来。

      除了黄婆子和郑午,四下的人皆是一怔,顾安这个名字可不是谁都能担的,顾府的家仆才有资格姓顾。

      顾老爷当初见自己的儿子体弱多病,就言说将来给儿子选两个可心的小子当陪伴,一个取名叫顾平,另一个就叫顾安,寓意平安。

      顾平是管家顾诚的儿子,连顾诚的媳妇,顾平的亲娘都是顾老爷给选的,实实在在的家仆,顾平比顾霆君大三岁,小时候的名字也不叫顾平,结果为了顾老爷口中的这个好寓意,改了自己原有的名字。

      自小在一起长大,顾平心里清楚,君少爷身体不好,自己要事事以少爷为主,必要时自己的命都必须舍得,要护着君少爷。

      这些年来伺候少爷的人不少,可要说谁的身份特殊,那一定是顾平,平安,平安,那是要陪君少爷一起长大的贴心人啊,君少爷七岁了,身边只有这个平字,那个安却一直没有出现过。

      “君少爷,您说给他个顾安的名字?”顾诚惊讶,张口又是一番确定。

      “嗯,我会跟爹和娘说的。”顾霆君轻声的回着,呼吸有些喘,转身坐好。

      抬轿人稳稳的小步往回走,留下顾诚一脸的讶色,以及不知所以的黄婆子和郑午。

      顾平回头瞥看了一眼这个刚刚被赐了名字的顾安,带着一张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脸,转身也跟上了撵轿。

      “你怕是要福气来了。”顾诚看着小黑孩儿,晦暗不明的道了一句。

      随后又招呼着黄婆子跟自己去账房拿钱,自然这买顾安的钱,那是会让黄婆子的苦脸溢出控制不住的喜色。

      并没有相处过几天表姨看了看顾安,欲言又止的微张了张嘴,却也没说什么,迟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了两块钱出来,塞到了他的小手里。随即又拧眉盯着顾安手里那两块钱发愣,略思忖了下,又将刚刚才放到他手心的钱又拿了回去。

      “孩子呀,以后你就在这富贵人家了,表姨家连饭都吃不饱,把你送这,你也别怪姨,这是个好去处,以后你再也不用挨饿了。”黄婆子此时的话倒是七分应付,三分真情。

      看着自己这个表情依旧木讷的表外甥,黄婆子落了两滴清泪,只是一双眼睛挤泪的动作太大,弄的整张脸看着有些别扭。

      表姨走了,这个女人,这个顾安记忆中最后一个有些血缘的远亲,最后一个能证明自己家在哪里,姓甚名谁的人,只在记忆中留下了一个急冲冲走路的背影,走在飘雪的冬天里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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