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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虞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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葱茏的绿色从大地尽头走来,向每位进入密林中人张开宽广的臂弯,虞渊落在一片绿叶之上,没一会儿,她听到了熟悉的叫唤——
“阿虞,你在哪里?”
虽说来者是问句,但显然,她对虞渊颇为熟悉,驾轻就熟落到虞渊旁边,一开口满是抱怨:“阿虞,都怪你!阿钟又跑掉了。”
虞渊摊手,看起来颇为无辜,“阿泉,这可不是我的错,谁叫你中了幻术,说说你梦到什么了,我怎么拍你都不醒。”
阿泉依然不满,磨牙道,“幻术也是你教的,这下好了,我又有一个月找不到阿钟了。”
虞渊为阿泉腾出位置,让她陪着自己并肩坐下,“来,正好,陪我看看日出吧,我探查了好久,这里的视野最好。”
在薄雾的笼罩下,天边,第一束微光乍现,慢慢的,光越发耀眼,那枚硕大的圆盘也逐渐显露出来,雾气散去,太阳仿佛触手可及。阿泉枕着阿虞肩膀,无言,静静等待那抹火热耗尽,她知道这时候阿虞不喜欢被打扰。
最后一束光也从黑暗中挣脱出来,欢呼着奔向葱茏的绿色,拥抱显得格外绵长,终于,它们依依不舍分别。
久违寂静后,阿泉喃喃自语:“为什么阿钟不愿意陪我比试一场呢?”她与钟鱼,是右手与左手,也是彼此唯一的对手,从有意识开始,她们就以彼此为目标,相互追逐。出生顺序决定了第一次比试的胜负,钟鱼赢了,出生后,从见到钟鱼那一刻起,她的命运就注定了,她要一雪前耻,再比一次,这是她活着的目的。
“阿钟难道不是那样想的吗,为何她就是不愿?”一提这个阿泉就气馁不已,每次只要一说起这个,钟鱼就跑得没影,尤其之前她还向阿虞学了幻术,这下更拿钟鱼没办法了。
阿泉正想着,看面前罪魁祸首还在偷笑,揪着她,气不打一处来:“阿虞,都怪你!”
虞渊仍旧只是笑,问阿泉,“对了,你还没说你见到了什么,笑得那般开心,我怎样唤你你都不听。”
阿泉立即放开了虞渊,提高音量:“还,还能是什么,当然是我与阿钟痛痛快快打了一场,过瘾极了,断没有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
“喔……?”虞渊眼底颇有几分玩味。
阿泉没再解释,扔下句要继续去找阿钟就匆忙离开,虞渊看着阿泉的背影,阿泉跃动在一个又一个树梢,虞渊都能想象此刻阿泉脸上的表情,必然十分懊恼,嘴巴紧紧抿着,死命忍住不回头看,说实在的,阿泉一点都不会撒谎。
那道身影消失在天边,虞渊却保持姿势一直不动,直到耳边的叽叽喳喳声越来越大,虞渊才如梦方醒,她伸手,鸟儿落在掌心,乖巧啄了啄。
“把我当作树枝了吗?哈哈……”虞渊轻轻抚摸着小鸟,聚集灵气喂给它,小鸟饱餐一顿,在虞渊掌心欢乐地蹦蹦跳跳,看起来着实憨态可掬。
虞渊却露出一股难言的笑容:“真好啊,只需一点灵气,你们就能满足……”
最后龙泉没有找到钟鱼,钟鱼自己却出来了,一见她,龙泉就跃跃欲试,钟鱼依然没有战意,赶忙喊她停下:“阿泉啊,你为什么偏要和我打呢?扶桑、含光,她们不见得比我弱多少。”
龙泉只是摇摇头,似乎认定钟鱼了,见状,钟鱼好像也败下阵来,做好了准备,龙泉惊喜不已:“阿钟,你不跑了?”
钟鱼挑了挑眉:“怎么,我认真起来你反而怕了不成?”
“怎么会!”龙泉抖擞精神,气势骤然暴涨,仿佛下一刻就要将钟鱼吞噬殆尽,但突然,龙泉停下手,左看看又看看,让钟鱼等等她:“我们不能就这样干打,要找个见证者,阿虞,对,我去找她,你等我……不,我们一起去。”
龙泉忽然警觉,确认钟鱼不会跑后,才放松下来,笑眯眯地拉着她一起去找虞渊,虞渊自是答应,三,二,一,比试开始——
钟鱼起手毫不留情,八道剑芒齐出,封死龙泉周身八方,龙泉丝毫不惧,悍然硬碰硬,像是在用这种最激烈的方式宣泄心中的战意。在钟鱼脚底,忽的平地惊雷,同一时间,龙泉踏沙而来,手中龙泉剑宛若林中蝴蝶,翩然起舞,其中威力却不容任何人小觑。钟鱼险而又险躲过龙泉的攻势,下一波却来得更密集,钟鱼眼眸微凝,也快速变招,几个呼吸间,两人已交战数百个来回。
这次阿钟是认真的,龙泉呼吸沉重,但眼底却满是惊喜,这才是她想要的,她要赢,在阿虞的见证下。
钟鱼忽然一个闪身靠近龙泉,龙泉避之不及,钟鱼悍然刺去,龙泉阻挡,两人一时陷入僵持,与龙泉因激动为微微发烫的脸庞不同,钟鱼面无表情,即使在眼下,她的眼眸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阿泉,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如果是问我为什么要找你比试那就不用问了,我早说过了,你是我唯一的对手,没有别人。”龙泉直接吼出来。
钟鱼摇头,凝望着龙泉,一动不动,但与她交手的龙泉已然感觉到不对劲,剑意……在消散!?
钟鱼启唇,开口:“阿泉,对你而言,我与阿虞,谁更重要?”
龙泉有一瞬间愣神,紧接着,她被一股强烈的气浪从背后掀翻,这种感觉她很熟悉,每回钟鱼要逃跑就是这个套路,龙泉骤然多了几分火气,完全不管背后的攻击,直奔那道逃走的身影。钟鱼似乎没料到龙泉如此反应,逃离的脚步迟钝了几分,被嘴角含血的龙泉抓住衣服一角,远处,一道呼唤声传来,是阿虞。
钟鱼如梦方醒,再度遁形不见,龙泉想继续追,被赶来的虞渊拦下:“阿泉,你受伤了。”
“这点小伤不碍事,唉……又被阿钟跑掉了。”龙泉气恼不已,她还以为这次钟鱼是真心想与她比试一场的。
虞渊不明白方才发生了何事,见状,只得安慰龙泉以后总有机会,龙泉依旧愤愤不平:“难不成阿钟答应同我比试只是想问出那个问题,那算个什么问题……”龙泉将钟鱼问的那个问题告诉虞渊,自顾自接着说,“钟鱼真是奇怪,你们都很重要啊,不止你们,含光阿掩她们对我都很重要,我们不是亲人吗?你说对不对,阿虞……阿虞?”
虞渊迟迟没有回答,龙泉疑惑看着她,虞渊这样才反应过来,赶紧称是,又将龙泉送回去疗伤,龙泉对这点小伤丝毫不放在心上,虞渊反复强调,龙泉才满不在乎点头,表示自己以后一定注意。
送走龙泉,虞渊回到方才比试之处,她知道那里还有一人在等着她。
钟鱼坐在被龙泉一剑斩出的巨石上,背对着虞渊,仰望着万里无云的天空。
“阿钟,我有点后悔教你幻术了,如果你不愿同阿泉比试,可以不用这种虚假的方式欺骗她,她会当真的。”
阿虞顿了顿,接着说道:“那种问题,还是不要问阿泉吧,你我都清楚,她不需要也不会明白。”
钟鱼转过身,目光灼灼:“你明白?”
“我……不明白。”
“可我明白……你的那双知晓一切的双眼,怎么会不明白?”钟鱼回望着那片澄净的天空,天际的尽头,是她们的降生之所,命中注定的事情,还能改变吗?
钟鱼离开了,虞渊落到方才钟鱼停留之处,坐下来,举目望去,万里无云:知晓一切……可为何她,依然会如此痛苦呢?
天地间任意伪装、隐藏,都逃不过虞渊的眼睛,她能窥探幽微,洞察真心。降生之时,她们七人降生在各地,虞渊找齐了其余六人,带她们去三界游历,补足残缺,每人都分到了一个身份,而虞渊则是——神。
三界告诉她,她需要守护一片森林,或者说那时森林还存在,树木葱茏、鸟语花香,虞渊想:没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了。她住了下来,成了这片森林的守护神,也是居住于此所以生灵的倾听者。
虞渊穿梭在林间,远处,原野,鹰隼啸叫地俯冲向地面,叼走孤身一人的雉鸡,近处,湖底,大鱼张开嘴,将周围一切生灵尽数吞入口中,水面无痕,虞渊听到它们在呼喊、求救、挣扎,她看见许多面孔在眼前出现,又消失,它们将会回到生命的终极,而虞渊,就是它们回去前的最后一站。虞渊目送它们远去,它们已不再挣扎、不再悲伤,所有生灵都死亡般平静,唯一有变化的,只有虞渊一人。
很久之后,洪水来临,郁郁葱葱的森林消失不见,夕阳西下,潮水终于退去,人,第一次踏上了这片土地。
老人、小孩、男人、女人……所有人带着劫后重生的喜悦,欢欣鼓舞重建家园,它们也种了树,虽然比不上过去森林的繁茂,但也聊胜于无,虞渊坐在树梢,看着村落里的人敲锣打鼓,那是它们独特的庆祝方式,因为在那一天,一个新生命诞生了。
虞渊眼中,多了一副陌生的面孔,那副面孔虞渊从未见过,却又似曾相识,在那片森林还存在时,它是新生的花朵,矫健的雏鹰,嗷嗷待哺的幼鸟,而现在,它是一个人,人?结局不会有任何改变。
村庄的毁坏来得突然,却仿佛早有预料,战争来了,昔日茂盛的树木早已一地焦土,虞渊依然坐在树梢,只是这次,再看不见敲锣打鼓的场景,人们相互厮杀,婴儿长成大人,拿起柴刀与士兵搏斗,砍掉了士兵的头颅,但不等喘口气,士兵的同伴从背后偷袭,厮杀愈发凶狠,杀戮持续了三天三夜,血将大地染红,虞渊行走在破败的村落,想:人真是奇怪,不是被别的动物吃掉,反而自己杀掉自己。
虞渊见到了那些再也不会见到第二面的面孔,目送它们远去,或许还是什么都没有改变,新的人们、新的矛盾、新的战争、新的毁灭,在这片森林,乃至整个三界,这种事都在一幕幕上演,她知晓一切,自然也知晓未来。
忽然,虞渊停下脚步,面前是一间被放火烧掉的木屋,火烧了三天三夜,直到昨晚一场大雨才被扑灭,木屋早已不成形状,微风拂过,木屋轰然倒塌,但在废墟前,虞渊发现了一抹绿色,她又看见了那张面孔,带着喜悦,天真奔向这个残酷的世界。
我……虞渊心里涌现了一股奇怪的感觉,记忆涌上心口,思绪万千,好像第一次见,又好像多年未见,虞渊感到疑惑,她知晓一切,这种感觉是什么,她为何竟不知道,虞渊看向自己的内心,她的双眼能洞悉一切,就连她自己,也一定——
虞渊愣住了,那里空无一物。
这就是她的残缺,只能透过“它者”去窥探、感受,也是她知晓一切的惩罚。
在哪里?上天、入地,虞渊找不到,只剩一个地方虞渊没有探查,生命的尽头,她们的降生之所,世间万物的终焉。
虞渊坐在龙泉陪她的树梢,最后一次看了日出,当太阳的第一束光洒向大地,所有生灵都会停下纷争,看向光的方向,接受福泽,世间短暂和平。虞渊等待着日出结束,回到降生之所很简单,她为虞渊剑所化,只需斩断与虞渊剑的联系,她就能回到她的降生之所,即便她身死,虞渊剑却不会灭亡,会有新的剑灵代替她,希望那个“她”,内心不再空无一物。
虞渊等待着,日出,快要结束了——
一道破空剑光呼啸而来,紧接着是一道熟悉的呼喊,声音含怒,厉声质问:
“阿虞——你答应过我什么!?”
答应……?虞渊不解,这一幕似曾相识,好像上一次,也是这样,龙泉……阿泉再一次救了她。
“阿虞……你,你在干什么?”当时的阿泉稚气未脱,那是她第一次来三界游历,看什么都新鲜,她的身份是魔,那时她打遍魔界无敌手,特意找虞渊庆祝,没曾想撞到了虞渊试图与虞渊剑斩断联系那一幕。
虞渊不愿告诉龙泉,她不会明白,但龙泉执意追问,不然就不放她走,虞渊被她孩子气的话语逗笑,让龙泉闭上眼睛:“阿泉,你会羡慕我吗?”
“羡慕你什么?”
“羡慕我能洞察幽微,知晓一切。”
龙泉不说话,好半晌才回答:“……有,有一点啦。”
“那你想体验那般感受吗,来,闭上眼睛,再睁开,你就能看见我眼中的世界。”
“真的吗?我闭上了,再睁眼,我,啊——”
龙泉昏死了过去,再次睁眼,虞渊还是同样姿势,淡笑着,问龙泉好些了吗,龙泉摇摇头,忍不住问虞渊:“我昏死前见到的那些画面,你会一直看见吗?”
“会。”
“不能不看吗?”
虞渊摇摇头,龙泉忽然有一瞬间无措,或许那些画面吓到了她,虞渊让龙泉不要想太多,方才她只是见龙泉一直追问才如此行动,她早已习惯,不碍事的。
虞渊岔开话题:“对了,你与钟鱼怎么样了,我听说你一直想与她比试一场。”
龙泉摇摇头,说钟鱼不愿同她比试,虞渊失笑,她也不甚了解龙泉的执念因何产生,龙泉忽然开口:“阿钟曾问我这场比试对我意味着什么,我说,这是我活着的意义所在。”
那必然很重要,虞渊不置可否,龙泉接着说:“阿钟又问我,比试结束后该怎么办,阿虞,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虞渊没有龙泉的执念,也无法清楚龙泉的内心想法,她的知晓一切并不是读心术,而是探寻思绪流动,具体如何,她也无法作答,“或许可以不用将这场比试看得这么重,毕竟,活着的意义,这句话份量太重了。”
龙泉忽然咧嘴笑了:“你和阿钟是一个想法呢……”
虞渊愣住了,龙泉揽住她,神情格外严肃:“这场比试是我活着的意义,从降生时我就如此笃定,不会有假,我也不明白为何你们总在说比试之后的事,比试结束,那就让它结束呀!”
“但之后……不就毫无意义了吗?”
“无意义不行吗?”
“为何有意义的反面就是无意义,我会与阿钟比试,输了,就再比,赢了,也不会怎样,这次赢了下次不一定赢,再说,要是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意义的话,我与阿虞你在这里,又有什么意义呢?”
无意义……是一片虚无,和她的心一样空无一物,虞渊一直如此认为,也因此她想回到降生之所,求得一个答案,求得填满空洞的办法,但龙泉,你为何……
“答应我,阿虞,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为何?”
“因为,我会想念你。”尽管之后会有新的“虞渊”出现,尽管离了你这世间依旧如此,毫无变化,但在这一刻,我会想念你,因为你,就是你。
周围环境忽然大变,虞渊忽然忆起了所有,钟鱼、龙泉、奈落,对,她中了奈落,而龙泉,来救她了。
“阿虞,你终于恢复过来了。”龙泉抱着虞渊,欣喜不已,奈落无法从内突破,她方才与扶桑她们会合,扶桑在外面接应,她们快要到约定之处了。
几道黑色阴影忽然拦住她们,龙泉就欲出手,虞渊突然从龙泉怀中挣脱,“阿泉,你退后。”
虞渊睁开双眼,双眸澄澈如镜,忽然,天地变色,虞渊闭上双眼,束缚她的奈落一层层脱离,就在最后一层奈落掉落同时,虞渊猛地睁开眼睛,双眼金光大亮,两道视线凝聚成实体,从双眸中射出,虞渊剑,出鞘——
剑光如虹,划破天穹,虞渊所到之处,一切黑暗无所遁形,虞渊剑锋一转,直指黑色阴影护卫的身后某处,那里,藏着幕后黑手。
龙泉跟在虞渊身后,方才困住她们的是幻术,能制造出如此精密的幻术,连虞渊都难以挣脱,唯有一人能够做到,而那个人……会是她吗?
虞渊举剑,几乎瞬息就洞穿了黑色阴影的结下的牢笼,隐藏的人露出真容,那人对着两人微笑:
“好久不见,阿虞……还有我亲爱的,阿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