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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含光 ...

  •   “含光,帮我。”

      面前少女语气分外认真,说出的话却让含光想再次醉过去,不不不,阿掩一定是开玩笑的。

      “含光,我要与你双修。”

      看来是真的。

      含光使劲敲了敲阿掩脑袋,问她:“你知道双修是什么吗就要双修,谁教你这些乱七八糟知识的?”

      “你。”阿掩很诚实回答。

      “我呃……倒也没错,不对!我当时可没说与你双修。”

      “你也没说不可以与我双修。”

      “这……本就不是一回事。”含光气恼,阿掩怎么就不明白呢。

      “为何?是阿隐相信你,才让我来找你,你却只管自己玩乐,若非阿隐那般说,我也不会……”阿掩忽然住口,觉得自己说的有哪里不对,突然,她恍然大悟,冲含光气愤地哼了一声,就欲告辞离去。

      含光不明白阿掩为何前后转变如此之快,但想到阿掩直愣愣的性子,她还是问清楚为妙,“我去找其他人双修。”阿掩宛若成竹在胸,但含光只觉得头更痛了。几番唇舌下来,阿掩终于放弃了找其他人的念头,这也意味着含光得亲自上,含光无奈,带着阿掩回到自己居所,阿掩单纯天真,含光无数次旁敲侧击,阿掩愣是没有丝毫反应。

      “阿掩,你我皆为剑灵,灵识一旦交融,连我也不能确定会发生什么后果,你确定要继续吗?”

      阿掩不知是没听到还是直接忽视了含光的问话,语气坚定,“开始吧。”

      含光在心里苦笑,早知阿掩如此固执,她就应该一直躲着她,只是……含光注视着阿掩恬淡宁静的面庞,想到那时,她怎能对露出那样痛苦表情的一张脸说“不”呢……

      含光一直不明白,如果一件事做了之后必定会后悔,还应该去做吗?一个人告诉她,不会,而另一人告诉她,会。

      凰月野,含光降生之所,降生之时,凤栖梧桐,鸾引辉月,凰月野因而得名,无数种族在此地扎根,数千年后,凰月野最深处,修得形状的含光第一次睁开眼睛,自凰月野深处走出,刹那间,灵海翻涌,遮天蔽日,无数种族匍匐跪拜,迎接这位新生的主宰。

      刚苏醒的含光对万事万物都有着兴趣,再加上她为娲神舌头所化,对天地自有一番理解,含光自如接收着三界的馈赠,这是三界对她这位“妹妹”的出生贺礼。

      很快,含光就无聊起来,目之所闻皆为旧物,她渴望品尝一些新鲜的味道,含光出了凰月野深处,来到外圈,无数种族部落在此生存,争吵、欢笑、悲伤……含光几乎快品尝不过来,越往后,含光发现凰月野也只是个小地方,离了它,外面还有更大天地,含光就这样去闯、去见识,好像永远也不会累。

      再一次回到凰月野含光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或许是路过,或许根本没意识到这里就是曾经的凰月野,它变得越发茁壮、旺盛,充满勃勃生机,含光品尝着凰月野新鲜的味道,于此停留下来。

      每回含光修炼,逸散的灵气都会吸引大批注意,这次也不例外,修炼结束后,含光照例驱散灵气,没有回收,并不介意周围心虚的偷窃者。

      只是这次,偷窃者似乎有了内讧,是一株浮生草与一只蟹甲虫,蟹甲虫修为高些,浮生草节节败退,但就在蟹甲虫将浮生草逼到角落同一时刻,浮生草突然暴涨,缠住蟹甲虫举起的大钳子,又分出几尾对着蟹甲虫脆弱的腹部一顿痛击,蟹甲虫求饶,灰溜溜跑走了。

      获胜的浮生草赢得了灵气,吸收完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在四周不停逡巡,含光津津有味欣赏着精彩的对决,自然注意到浮生草关注的是自己。

      似乎是落下了什么东西,估计想趁我离开后再去拿,含光来了兴趣,干脆盘腿坐下,她想看看浮生草能等多长时间。

      浮生草见含光没有立即离开,不免焦急,但畏惧含光强大的实力,不敢太靠近,含光假寐,等着浮生草前来,但浮生草颇为耐心,似乎觉察到含光不会立即离开,干脆也修炼起来。

      这下反而含光等不及了,她拿起那样东西,瞧了瞧,似乎是条项链,含光向浮生草示意,浮生草先是不信,等含光点头,惊讶不已,才慢腾腾地来到含光面前。

      含光将项链还给浮生草,浮生草道谢,却没有立即离去,白芥,浮生草自报家门,并询问含光来历。

      “你不怕我吗?”

      “不怕,因为你不会伤害我,而且……”

      含光注意看她。

      “你总是一个人,我想,就算再强大的妖,也要另一个妖陪着说说话吧。”

      含光心下一怔,在这世间,仅有扶桑先于她降生,她曾拜访过扶桑,这天地间唯一与她同样的存在,但扶桑与她不同,她看不到太阳,闻不出花香,听不到言语,尝不出滋味,扶桑自有她的生活方式,而含光,凝望着无比美丽的天地,心中却涌出一股奇怪的感受。

      临行前,扶桑对她说,含光要连同她的那份好好品尝。含光答应了,行走的脚步更添几分沉重,原来……这是孤独。

      含光忽然起身,吓了白芥一跳,“你能陪我吗,陪着我……说说话?”含光眼里充满期待。

      白芥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慎重思考后,点头:“当然!”

      “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名字,啊——”

      含光哈哈大笑,将白芥卷走,从此,有什么悄然改变了,含光跟着白芥,去往一个她从未知晓的地方,那里,有浮生草,有酒馆,有嬉戏打闹,含光尽情品尝那些味道……白芥在她身边,含光不再孤单。

      “含光含光,你过来……”白芥欢快叫唤着,神神秘秘冲含光招手。

      含光走近,白芥将一串项链挂到含光脖子上,嘱咐她不准摘。这是什么?含光问白芥,白芥不肯说,含光将项链拿起,细细观察,发现项链里面好像藏着什么东西,看着像一朵花。

      白芥莫名扭捏起来:“含光,你记得上次侵犯我族的蟹甲虫与九足虫吗,你赶跑了它们,为答谢你的帮助,这是族长让我给你的,我族至宝,梦欢花,相传它为娲神娘娘发间的饰品,带上它灵气就永远不会枯竭。”

      含光谢过,应下了,白芥神情却依然扭捏,“含光……”白芥唤她,却不说干什么,含光很有耐心地等着,半晌后,白芥忽然扑到含光怀里,紧紧抱住她:“含光,你喜欢我吗?”

      “当然。”含光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白芥急了:“不是那样的喜欢,我知道,含光你是不一样的,你喜爱每一朵花,每一株草,天地万物你无一不爱,我说的不是那样的喜欢,我说的是父亲对母亲,丈夫对妻子,我……对你。含光,你爱我吗?”

      含光久久没有回答,白芥几乎要哭出来,但她依旧死死抱住含光:“没关系,含光,没关系的……”白芥哭了出来。

      含光回抱住白芥,轻柔地为她擦去眼泪,“白芥,对不起,我现在回答不了你的问题,但我不想让你伤心,我很难过,我不想让你难过。”

      “如果有什么办法能让你不那么伤心,即便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的,因为这是你的愿望,对我来说,你也是不一样的……”

      白芥忽然睁大双眼,她感受到唇边含光炽热的呼吸,柔软的触感告诉白芥这不是做梦,“我爱你。”含光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这样就够了,真的,足够了。只是……

      金盏子是含光与白芥游历欢喜天见到的,当时金盏子还在欢喜天开酒馆,三人志趣相投,很快聚到一起。

      后来金盏子离开欢喜天,另寻他处开新酒馆,含光还帮了她不少忙,但金盏子隐隐发现,她已经很长时间没见到白芥了。

      一次,金盏子状若无意打听白芥下落,含光突然陷入沉默,只顾喝酒,金盏子调笑道:“看来是闹矛盾了,含光你也是的,偶尔也要让让白芥嘛,说吧,你们为着什么吵架?”

      含光摇头,就欲告辞,金盏子识趣地没有多问,但含光临走前金盏子还是以过来人姿态教导含光,虽说含光实力深不可测,但交往下来她并没有那种成熟的老道精明之感,白芥更是修为浅、年纪轻,作为朋友,金盏子觉得自己有必要说些什么。

      但金盏子没有料到那是她们最后一次谈论白芥,从那之后,她再也没在含光嘴里听过白芥的名字,其中缘由金盏子很久后才了解,不过那时,她自己也自顾不暇。

      含光,作为娲神舌头所化,品尝新鲜味道刻在她的骨子里,到了三界中,半神半妖的含光更是继承了娲神万物之主的意志,拥有着无与伦比的魅力。换句话说,如果将娲神视为她们的母亲,那么含光就继承了娲神的相貌,不管是神、妖,还是人,都无法对这样一张脸说“不”。

      含光是真正的宠儿,连三界都对她优待万分,她无需考虑三界法则,能自如运用三界之力,正因如此,含光毕生追求就是不断品尝更多、更新颖的滋味,她从不会为任何事物停留,谁都不例外。情欲,作为不可不品鉴的一环,自然不能错过,但含光忽略了一点,并不是所有人都同她一样的。

      那时,白芥眼底的悲伤不似作假,“为何,含光,你为何要背叛我?你忘了我们曾经立下的誓言吗?”

      背叛……白芥为什么说这是背叛?含光不明白,她做错什么了吗?白芥那样悲伤,含光慌了,想上前,但白芥推开她,负气离去,临走前,含光接住了某些晶莹的东西,湿湿的,白芥,哭了吗……

      无穷无尽反复拉扯之后,陈年旧事被一件件翻出,两人再不复过往甜蜜,那些温暖、美好的回忆,终究被冰冷的争吵代替,于是,白芥说出了曾在过去许多有情人口中出现的重复之语——

      “含光,我宁愿从未见过你,如此,我现在也不会那样痛苦,喜欢你,我疼痛难忍……”

      如果这是你的愿望,那么……我会帮你实现,只因我想让你开心,从不曾改变。含光抹去了白芥的记忆,白芥恢复了往日的欢乐,抹去记忆那天,含光躺在白芥为她编织的草床上,只是这次,再没有人会欢乐地扑过来,亲昵地喊她名字,与她同榻而眠。

      那之后,含光离开了凰月野,再没有回去……

      “所以,你就找上我了?”金盏子听含光断断续续说着,终于弄清了过去没搞懂的一切,想:当初自己不插手,真的正确吗?

      无人能回答,金盏子为含光斟满酒,看她再次喝得烂醉。或许即便插手事情也不会有任何改变,追求新鲜事物是含光永远的追求,她爱世间的一切,但大多数人、妖的爱,都系于唯一,困于独占,白芥做不到与旁人分享,她与含光必然分别。

      只是……“为什么,我不明白?”醉了的含光意识不甚清醒,唯有这句话她不断重复,不明白什么……含光没有说下去,金盏子却了然于胸,但依旧无法回答她:“从来如此,便是了。”

      世人皆称颂爱的忠贞,一生一世一双人,就连妖,也无法免俗,这就是三界的规则,一直以来获得偏爱的含光,第一次尝到了苦涩的滋味。

      或许正是那样,见到阿掩同样执着的面庞,含光只想逃离,那时阿掩眼眸微闪,眸中饱含痛苦,只是她还太小,说不出为何痛苦,和当初的自己一样,那是她不愿回忆的曾经。

      那次争吵,在白芥说出那句话后,含光再也忍不住了,问她:“如果我说,我有办法能消去你的记忆,让你不再那样难过,你愿意吗?”含光全无血色,眼睛直勾勾盯着白芥。

      白芥愣住了,但很快,她明白了含光的意思,“这……这怎么可能呢!不对,如果是你的话……但……”白芥一时没有答话,她恳请含光给她三天好好想想,三天后,她会给含光答复。

      “我……愿意。”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没有变。

      临施术前,含光将梦欢花还给白芥,白芥没有收,“这是答谢含光你的赠礼,即便……”白芥停顿了一下,“你还是拿着吧,虽说三界内没几人能伤害你,但留着也没有坏处。”

      白芥整理好含光的衣襟,如同过去一直做的那样:“至少那些美好,都是真的。”白芥抱住含光,向她说了她们之间的最后一句话,“含光,再见。”

      心口又开始发热,含光强行挣脱回忆,她将梦欢花藏到心口,连同白芥的记忆一起,其实有一件事她没有告诉白芥,她并没有消去自己的记忆,她会记得白芥,永远。

      她一直躲着阿掩,阿掩不是傻子,自然能感应到,但阿掩异常执着,即便再怎么戏弄她也很少生气,就连一旁的金盏子都看不下去了,站在阿掩那边,一起声讨自己。

      含光哑然失笑,这好像就是阿掩的法力,无论是谁,见到那样一张坚定执着的天真脸庞,都无法说出拒绝的话吧。含光无法为阿掩答疑解惑,但她能引导,含光带阿掩体验了之前她从未曾体验过的事,阿掩成长得很快,含光很欣慰。

      但就是成长得太快了,以至于“双修”都能轻易说出口,含光这下知道了什么叫自食恶果,阿掩对这件事上心程度超乎自己想象,含光百般推辞,但阿掩竟然想直接找别人,这可不行!这么天真一定会被骗的,含光觉得有必要给阿掩好好上一课,于是答应了阿掩的请求。

      一切进展得都很顺利,含光进入阿掩的灵识,看到阿掩被含光剑凌厉剑气所伤,但很快她就找到了窍门,燃起了战意,含光颇有种师父看徒弟的感慨,果然,之前带阿掩去体验那些市井生活确实有好处,瞧瞧阿掩这小脸,生气起来多有生机,哪是刚见面那副清冷模样能比的。

      含光将阿掩全身检查了一遍,确认没问题,招手就欲收回含光剑,但此刻正在灵海中战斗的阿掩突然眼眸一凝,望向含光所在之处,挥剑斩来。

      咦,阿掩能看到我?含光惊奇不已,难道是因为她们同为剑灵,遮掩失效了?含光还没想明白,阿掩此刻已放弃之前搏斗的含光剑虚影,直奔含光而来。

      “这是……?”含光忽然有种心颤的冲动,阿掩浑身浴火焚血,剑锋直指含光,含光不免认真几分,这样的阿掩,她第一次见。

      “同我……一起。”阿掩露出那双熟悉瞳眸,原本乌黑的瞳仁此刻已被赤红浸染。

      醒转已是几天后,含光起身,环顾四周,觉得此地颇为熟悉,没等她细想,阿掩走了进来,看到含光醒了,忙上前,问她感觉怎么样。

      还能怎样,含光在阿掩脑袋上不轻不重敲了两下,她被阿掩拉进灵海后,陷入了苦斗,由于在阿掩灵海,含光怕下手重了会伤到她,始终在防御,但阿掩却仿佛不要命一般,越战越勇,后来含光趁阿掩疲惫锁住她,刚想歇口气,但阿掩竟然强行突破,几个闪身来到含光面前,死死抓住她不放,那之后含光就记不太清了,看自己灵海无碍,气息平顺,估计阿掩也留存了几分清醒,没闹得太过分。

      阿掩赶紧道歉:“对不起,只是当时那种感觉太美妙了,我不愿停下,就这样了……”

      “你还敢说,唉算了,第一次都是这样的,”含光饶过阿掩,但她还有疑问,“方才你怎么找到我的,难道你破了我结下的阵法?”

      阿掩不清楚:“我也不知道,我看见了含光你,就想着一定要把你拉进来了。”

      “为什么?”含光不明白。

      阿掩惊奇地瞪着含光,耳朵的红晕一直蔓延到全身,嗫嚅道:“因为……很舒服呀,想让含光你也能感受到。”

      含光一愣,不知该接什么,金盏子适时进来,含光这才想起这地方为何熟悉,是在佳人苑。金盏子看向自己的眼神颇为怪异,一说话就语不惊人死不休:“含光,听说你与阿掩双修,阿掩太强悍,你承受不住晕过去了。”

      含光一口水全喷了出去,幸好金盏子顾留了含光几分面子,没让阿掩听到,阿掩不知发生了什么,诧异地看向含光,含光只好一边说着没什么,一边与金盏子私语,如果眼神能杀人的话,金盏子怕是已被挫骨扬灰。

      又聊了一会,含光找机会支开阿掩,她一走含光就差对金盏子破口大骂,什么叫“承受不住”,什么叫“晕了过去”,你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我是妖,说的当然不是人话。”金盏子理直气壮。

      含光气结,金盏子放肆大笑,含光吃瘪不常见,她可得好好笑笑,笑完了,金盏子忽然没头没尾来了句:“没关系吗?”

      含光不解其意,金盏子忙转移话题,“没什么。”

      有话就直说,含光刚欲开口,金盏子忽然脸色一变,含光收敛玩笑,忙让她躺到床上,金盏子脸色难看得可怕,含光赶紧为她度了几分灵气,半晌后,金盏子脸色好了些。

      “你准备如何,你这样不是长久之计。”

      金盏子平复呼吸,淡笑道:“我知道。”

      阿掩走了进来,见气氛有些不对,忙询问发生了什么,含光没有多言,阿掩问不出什么,于是说起了佳人苑外面有人找含光,是之前见过的那位“青雉”。

      金盏子一听,赶忙起身,含光拦住她:“来找我的,你好好歇息吧。”

      “不,你不明白,我知道……青雉她……”话音未落,金盏子便急不可耐出门去了。

      “这是……发生什么了吗?”阿掩问含光。

      含光脸色有些难看,她不想说,但阿掩……阿掩在看着自己,含光在那样的眼神中败下阵来,好吧,一直压在心里自己也难受。

      “你听说过藏花红狐吗……”

      藏花红狐,金盏子所属一族,以“阴阳轮转咒”出名,所谓阴阳轮转咒,通俗地讲就是合欢功,通过交合吸收灵气,壮大自身,而由于单一人或者妖灵气是有限度的,因此藏花红狐需要一直与不同人、妖交合,不然自身就会因灵气缺乏而死亡,这导致藏花红狐名声很不好,一直被各大种族厌弃,生存也越来越艰难,据金盏子所言,她们全家只剩她一狐独活。

      “那位青雉认得金盏子,她又是谁?”

      阿掩的问题让含光脸色愈发难看,“那是……金盏子结契之人。”

      结契,妖与妖之前最强力的约定,一旦签订就不可反悔。

      “她们结契约定的是什么?”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明明是祝愿的话语,此刻,却是最凶狠恶毒的诅咒。

      金盏子回来了,脸色却不太好看,但她没有多提,反而笑着掩饰,之后金盏子很久不见踪影,再一次见到金盏子,是青雉抱着她,来找含光救她。

      含光正与阿掩在下棋,此刻也顾不上那么多,赶紧为她输上灵气,金盏子脸色变得不再苍白,但依旧没有醒转。

      “她没事了,过段时间自会醒来。”含光说道,又看向青雉,“你都知道了。”

      青雉脸上泪痕未干,点点头,向含光道谢,又道歉:“对不起。”她说的是之前误以为金盏子背叛她,与含光有染的行为。

      含光摆手,“既然你知道我就不再多言,该怎样做,你们心里有数就行。”

      金盏子不愿背叛青雉,自身就无法获取灵气,只能走向死亡,要么就解开契约,两人分别,金盏子变回那个藏花红狐,否则,别无他法。

      含光给出了选择,只是做决定的,并不是她。

      “我要……一直陪着青雉。”

      金盏子与青雉向含光辞行,将佳人苑留给她,此时金盏子身体已经很不好,每日只靠一口灵气吊着,离别那天,金盏子异常郑重向含光道别。

      含光没有多言,三人就此分别,其实含光给了金盏子第三条路:消去记忆,同白芥一样,只要两人之后不再相见,契约也无法生效,但金盏子义无反顾,选了最惨痛的那条。

      后来的后来,含光继承了佳人苑,不过她也无心经营,每日只和阿掩一同喝点小酒,打理花草,一次两人对弈,含光忽然心口一震,手中的棋子掉落到棋盘,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给金盏子传输过灵气,大致能感受到她的气息,而此刻……那道气息不见了。

      阿掩这段时间一直同含光一道,隐隐明白了什么,含光想让阿掩不用担心,但下一瞬,心口突然涌现一波又一波强烈冲击,含光没有丝毫防备,被震得咳出血才勉强稳住心神。

      种、种子?在冲击中心,那里不知何时被种下一颗种子,种子汲取含光的灵识,不断生根发芽。阿掩若有所感,抬眼,正对含光双眸。

      “是我种下的,我的心口也有一颗,是你种下的。”

      后面她们去找阿虞,阿虞检查完告诉她们没事,这颗种子类似妖之间的结契,也是一种契约,她们因这两颗种子紧密相连。之后,含光发现,每当阿掩情绪波动很大,种子就会异动,含光甚至能通过种子感受到阿掩的内心。

      既然如此,阿掩应该也是那样,但相反,阿掩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含光只能将其归咎为自己心态稳定。

      “阿掩,你很难过吗?”含光感受到了阿掩的悲伤。

      阿掩讷讷道:“金盏子……她不见了吗?”

      含光点头,阿掩不明白死亡的概念,她们剑灵不会死亡,只要剑在,她们就会一直存在,但对金盏子这个妖来说,不见了,意味着死亡。

      含光也再没有见过青雉,她们都随风一道,飘散到那无人知晓的地方。

      “你为何不告诉她你是藏花红狐,宁愿让她误解你?”

      “我……不愿。”

      “为何!你自己的身体你最清楚,我可以帮你一时,但这样不是长久之计,总有一天她会知道的。”

      “到那时我会告诉她。”

      “那之后呢,你想如何?分开,还是说服她接受你无法只与她在一起?或者……”

      “消去我的记忆,同白芥那样,对吗?”金盏子接过含光的话,她依旧身体虚弱,语气却格外坚定,“我都不愿,我想就这样,陪着青雉。”

      “你会……死。”

      “我宁愿死。”

      那时,含光不明白,她不明白为何金盏子宁愿死去也不愿消去记忆,她也不明白为何青雉宁愿看着金盏子死去也不愿接受她同别人在一起。

      “在遇到青雉后,我无比痛恨我是一只藏花红狐,明明世间这么多妖都能与爱人长相厮守,偏偏我不行,是谁的错?我吗?但我的族人从生到死,一直这般生活,是青雉的错?她做错了什么?含光你不想看见白芥的悲剧重演,所以想让我们消去记忆,但我不愿,如果这是个错误,如果我们藏花红狐一族,我的出生是个错误,我也不愿放弃爱自己所爱,因为这是我的一生,我有权处置所拥有的一切,包括……生与死。”

      “含光,其实白芥被你消去记忆前,给你留了一封信,寄存在我这里,她说希望等到合适时机交给你,我想,就是现在了。”

      金盏子将那封信交给含光,含光迟迟没有打开,她不敢去想里面会写什么,但那封信还是被打开了,阿掩打开了它,亲手交到含光手上。

      阿掩轻抚胸口,那里存着含光的种子:“含光,我感受到了,你想要知道,我来替你打开——”

      含光,你终于还是看到了这封信,对不起,其实我知道你不会消去自己的记忆,你应该很难过吧,我忘了你,你却一直记得我。我的决定真的正确吗?抛下你让你独自承受真的好吗?我一直在犹豫,或许我应该假装,假装不在意这些,假装我们和好如初,但第一个做不到的,不是我自己,而是含光你。你太敏锐了,我试图掩盖那些不满,到头换来的却是你越发消沉的意志,你看穿了我,我无力躲藏,最后,只剩一个办法能让我们逃离,那就是忘却,我会忘掉你,遵从你的心愿,你会记得我,同样遵从你的心愿。

      戴上那朵花吧,其实忘了告诉你,在我们浮生草一族,赠花还有另一种含义,就是示爱。梦欢花花开并蒂,当两朵梦欢花合而为一之时,我们会回到轮回河流的尽头。所以,戴上那朵花吧,到那时,我们会再次见面,而我,会捧着花儿笑着奔向你。

      心口的种子以从未有过的速度生长,扎根、发芽,很快长成了参天大树,含光感受到了心跳,不是自己,而是……阿掩的。

      那日失去意识前发生的对话历历在目,含光不是被阿掩击溃失去意识,而是选择自我沉沦。

      “含光,之前我从未清楚过去的花儿与今日的花儿有何不同,我不懂如何为变,你教会了我这些,你教给我‘生长’,我也有些东西想告诉你。”

      阿掩向含光伸出手,语气前所未有地温柔,“含光,我不知道你的‘残缺’,但来吧,同我一起,借以我的眼、口、耳、鼻去感受,我们都是在黑暗中摸索的盲人。”

      太阳过于耀眼,会遮掩掉其他的光辉,阿掩“不知”,含光则“甚知”。

      当一切光辉黯淡,终有微光永存,含光看着被阿掩种下的那颗种子,借由阿掩,她认清了所有。

      阿掩痛苦异常,含光的种子在此刻疯狂生长,无数纷繁复杂的灵识冲击着她的心口,但阿掩却微笑着,她为此刻的含光开心。

      阿掩心口的梦欢花掉落出来,含光如梦方醒,奈落,她们此刻在奈落之中,无法逃离。含光将梦欢花合二为一,翻涌的灵识阻隔了奈落,阿掩逃了出去,此刻,仅余含光一人。

      含光心情异常平静,她感受到那股强烈的召唤,苍藜就在她面前,准备再次施展奈落,含光却丝毫不惧,她好像……窥探到了真相。

      道路尽头,繁花盛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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