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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雷雨中等待:无法到达的心意 宋衍苏醒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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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宋衍再度睁开眼时,已分不清眼前光景。
她茫然地看着面前行色匆匆、来来往往的医生护士,只感到某种迷茫。那些匆忙在她眼里好像又是那么缓慢地流淌着,像梦境,像流年。
床边的被子好像有些不太自然的凹痕,就像是有人待过,又刚刚离开。但宋衍来不及细想,她只觉得脑子又乱,又疼。
“宋衍!你醒了!?”直到邢翊带着Z组的一行人冲进病房,宋衍才感到些许回过神。
“应该、大概、可能是,醒了吧。”宋衍一字一顿道。
“都能开玩笑了!那多半是醒了。”邢翊笑得坦然。
“大差不差吧……没什么大事。”
“什么没什么大事,你这次伤太重了。先好好休息,局里不着急回。”
“啊……那有工资吗?”
“没有我都给你贴上!”
“那就是没有咯,等着我马上出院回去上班。”宋衍说着就要翻身下床,被邢翊一行人连忙拦住。
“听我说,宋衍。这次事态比较严重,暂时容不得你开玩笑。”邢翊把宋衍按回床上坐好,顺手掖了掖被角。“先让医生给你做个初步检查,如果条件允许我们就马上开始一些提问,如果条件不允许就再说,好吗?”
“行。开始吧。”
“好。医生——”
“不是,我是说,直接开始问吧。我的情况我自己清楚。”
宋衍按下邢翊挥起的手,暗暗使劲,试图证明自己的力量,证明自己不是个需要特殊关照的伤员。
“宋衍,别犟。”
言罢,邢翊随即用更大的力气强硬地挣脱了宋衍。一小群医护人员紧跟着涌入病房。帘子被一点点拉上,宋衍一动不动地坐在病床上,以一种极为复杂的眼神紧盯着邢翊,近乎于审视。
邢翊却只是挥了挥手,召着随行人一道转身离去。
冰冷的仪器,强硬的触摸。宋衍呆睁着眼,空洞且木然。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来,又浩浩荡荡地去。病房内安静不过几分钟,邢翊一行人再度涌入,又打破了难能可贵的平静。
“医生说问题不大,那我们现在开始提问,你有任何不适我们随时中止,好吗?”
“嗯。好。”宋衍语气淡漠,“能少留点人在这儿吗,有点……吵。”
“都先出去吧。”邢翊转过头对身后的人说。
人群散去,病房里只剩下宋衍、邢翊二人,宋衍终于得到了渴求已久的平静。
“只是打了一架而已,真的有必要这样吗?”宋衍苦笑着向邢翊展示身上五花八门的检测仪器。
“你是装傻还是真傻?被打成这样你管这叫打架?要不要我给你念念医生给你下的诊断书有多长?”
“这就不必了吧……”
“你也知道啊?”邢翊叉着手,“行了行了,废话半天了,开始说吧,从关对讲机之后开始说。”
宋衍深呼吸几次,在深沉的呼吸中一点点找回情绪的平衡点。随后以一种平静而淡然的语气娓娓道来余下的故事。
“好,那接下来提几个问题。”邢翊将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第一个,Uranus为什么叫你Lilive,或者说,你和他是什么关系、怎么认识的?我相信他不会平白无故那么刻意地指明要见你。”
“一上来就是这么猛的问题啊……大概七年前我在Explor卧底,或者说就是工作过一段时间。所以Uranus算是我曾经的顶头上司,至于Lilive,只是个轻蔑的代称而已。”
“Uranus就是Explor的总领导吗?”
“差不多吧,明面上他是Explor集团的董事长凌云天,暗处就是Welkin组织的头目Uranus。不过我觉得明面暗面,有时候也没什么所谓。粉饰出的善良,向来都没什么意义吧。”
“他在用你弟弟威胁你吗?”
“对啊,威胁。他在用宋聿威胁我。”转瞬之间,宋衍眼里尽是悲哀苦涩,声音颤抖着哽咽,“用我亲弟弟威胁我,把血缘亲情用他所谓的高科技撕裂,把杀戮当做可赏玩的游戏。”
“……还是先确认他的真实身份吧,不排除Uranus使用了类似克隆的技术。”
“那些我都无能为力,交给你们吧。”宋衍垂眸道,“我只希望,我能真正知晓宋聿的死生,至少……让他保有尊严。”
沉默中,一切都隐隐约约变得沉重。
“邢队,我还有一个问题。”宋衍从沉痛中勉强脱身,用沙哑的问询打破了死寂。
“问吧。”
“临行前,您的话是什么意思?”
“哪一句?”
“您说,有人在等我。”
邢翊却突然地沉默了。
“是林意宵吗。”
邢翊呆滞半瞬,最终点了点头。
“……她在哪儿。”
“25号中午你被送到医院,她从下午一两点钟一直守到今天上午,局里临时有任务找她,她才赶回去。这会儿,她应该在来医院的路上吧。”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没什么谢不谢的,我只希望每次任务你们都能平安回来。”邢翊站起身,“时间差不多了,我也该走了,你好好休息吧。”
“谢谢邢队,邢队再见。”
邢翊将记录本合上夹在腋下,正往外走时却又突然停住,冷不丁问道:“宋衍,来海市,除了组织安排之外,你敢说自己别无二心吗?”
宋衍愣了愣,摇着头笑着说:“我来海市为的太多了,又岂止二心呢。”
“那宋聿呢,你是真的想救他,还是顾念其他?”
“……坦白讲,我自己也不知道。走到今天这步,我早就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自己到底怎么想了。”
“宋衍,心里的行囊太重,会走不快。”
“邢队,我明白。从我踏上这条路的时候,我就明白。”宋衍转过头,望向窗外阴云密布的天空,“但早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不是吗?”
“路总得自己去走,有路或是无路,也只有自己才知道。”邢翊沉思片刻道,“走了,好好休整几天吧,最近也辛苦了。”
邢翊带上门,宋衍靠坐在床头,唯觉迷惘。
窗外狂风大作,闷雷阵阵。宋衍心乱如麻,一幕幕场景飞快在她脑中掠过。她索性侧躺下来,直勾勾盯着窗外,默默等待所念之人的到来。
骤雨猝至,噼里啪啦打在窗上,雨滴形成的透明斑点,在风中沿反方向移动,泛白的水痕化作宋衍满心的烦躁。
“吱呀——”门被轻手轻脚地推开,挟来风雨的潮湿气息。
轻悄而坚定的步伐,沾湿的鞋底和瓷砖摩擦发出的尖锐声响,却又被小心翼翼地掩盖。宋衍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却不知心中盛着的是欣喜还是惶恐,只是佯装睡眠。
一步,又一步,一点点走近,一点点缩短的距离。
宋衍听见林意宵将什么放在了床头柜上,走出几步关上了风雨中飘摇的窗,接着她掏出纸笔“沙沙”地写着什么,放下后又要走远。
“别走。”宋衍伸出手,抓住床头林意宵的手。
“你醒了?”林意宵一惊,“对不起,但他们没有告诉我。”
“所以如果你知道我醒了,你就不会来了,对吗?”
“是。”林意宵顿了顿,还是这样答道。
“你生我的气了?”林意宵关心的话还哽在喉咙没说出口,就听见宋衍问道。
“没有,我没资格生你的气。”不知怎的,明明从那天宋衍意料之外的回应,到今天宋衍重伤苏醒后,林意宵都是一片心软心疼,可一开口又是冷冰冰不近人情的话语。
“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林意宵匆忙补上一句,却显得如此无力。
“就这样就好。”宋衍略显苍白的脸上现出暖如春阳的微笑。
“还疼吗?他们说,你伤得很重。”
“可以抱一下吗?”宋衍摇了摇头,试探着问道。
“啊,好。”
两人却都是如此小心翼翼。渴望爱,又畏惧爱,畏惧爱让彼此陷入痛的深渊,于是保持距离,保持沉默,让爱在安全距离停驻,停驻。
只剩心底泛起的那一片涟漪,和永远沉默的嘴。
好在宋衍身上处处隐隐的疼痛,在此刻已被爱与拥抱的温暖尽数掩埋。林意宵触及宋衍单薄的病号服下一层层厚厚的纱布,心里终究还是一片疼惜酸楚。
“他们要杀你,对吗?”
“……是,也不是。应该只是时间问题吧。”
“宋衍,我不想你死。你要好好活着,好吗?”
“好。你能一直等着我吗?等着我回来。我觉得人活着,心里总得念想着什么。”
“好,我等你,一直等你,与你同在。”
心底,爱你,早已说过万万千千遍。面对你,却终究无从开口。
只好许下永远的诺言,然后封存无法到达的心意。
几日后,宋衍出院了。办出院手续前,检查医生对她极重的伤势下极快的恢复速度感到震惊,宋衍只是笑着打哈哈。
“你被送到医院后,我们本想立即紧急搜索芝里伦工厂,居然受到了限制和阻挠,还差点造成警员伤亡。同时由于我们战略安排布局中,在对Explor代码人犯罪证据有直接掌握前,我们不计划贸然逮捕。所以只好作罢。”办公室内,邢翊这样对宋衍说道。
“既然都不计划,那当时为什么会想紧急搜索?”宋衍不解地问道。
“双方压力啊……战略计划不允许,但政府又想迅速看到结果,毕竟到现在几乎没太大进展。而且还有政府上头的压力,加上邻市之间存在的‘隐性竞争’,我们的行动其实很身不由己。”
“上面我倒是可以沟通,国际联合警署可以统一下命令,只要我们下派警员集中反映就好。”宋衍摸了摸下巴,“但目前案情没太大进展这个情况,确实比较难办。”
“我倒是基本情况都知道,但潜伏那么久我愣是没找到过一点直接证据,摄像录音设备根本带不进去,所以在Explor里面,或者说在Welkin里面,他们可以大谈特谈这些东西,我们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完全带不进去吗?”
“早就试过了,被暴打了一顿,肋骨断了三根,设备和资料全没了。”
“这样啊……那确实比较难。你潜伏时期了解到的情况,可以作为部分证据吧。”
“我没法证明我潜伏过,Explor把我的档案删得干干净净,我说的话也就都成了一面之词。”
“黑过他们内部摄像头之类的吗?”
“Explor大楼过道之类的员工工作区域有摄像头,但他们正儿八经谈事情的灰色地带也是完全没有那些设备,Uranus很讨厌被监控监听,所以涉及他隐私、涉及代码人暗中交易的地方都完全没有这些设备,黑进大楼监控系统也就没什么意义了。”
“如果真的毫无破绽,我们又怎么会开始调查?”邢翊沉思良久。
“最开始大概还是因为,《建议》发布后掀起暴动的,大都是代码人吧。”宋衍眯着眼睛想了想,答道。
“不对,这都只是表象。表象之下的内核,才是我们开始真正的原因。”
“但那是什么呢?”宋衍问道。
“半遮半掩下,就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