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房》霁沧山

8、潜入：明暗之间莫辨的善恶 Uranu

　　4月26日，上午九点四十七分，芝里伦工厂附近。邢翊带着 Z 组部分成员和一小支特警潜伏在隐蔽处，对任务做最后一次交代。
　　“宋衍，最后确认一遍，防弹衣，微型对讲机，报警器。记住，遇到紧急情况随时发求救信号，我们都在这里待命，五分钟之内到。一定尽量拖延时间，打不过就跑，自身安全最重要。”
　　“收到。”宋衍蹲坐在一棵大树下，系紧了鞋带，在左臂的弹力绷带上又缠了一层保护带。
　　“特警小队，作战队形已经都介绍过了，必要时看我指令，另外随机应变就好，一定保证我们队员安全。”
　　“是，保证完成任务。”
　　“……就到这儿了吧，邢队。我走了？”
　　“差不多了，去吧……等等。”宋衍已经起身，却又突然被邢翊叫住。
　　“不要意气用事，宋衍。很多东西，都是这样。”
　　“我知道，邢队。我都知道。”宋衍蓦然回首，逆光之处，邢翊着实看不清她的神色。
　　“去吧，平安回来，有人在等你。”
　　闻言宋衍心头微颤，却也很快平复。最后只是淡然道一声：“好。”

　　时隔三年，再次踏足芝里伦工厂，看着断壁残垣废墟一片，宋衍仍是触目惊心。毕竟这片土地留给她的伤痛，实在过于深重。
　　杂草丛生，恰如荒原。但在宋衍看来，更像是故乡杂草丛生的坟山。
　　也不无道理，因为这里，处处皆是宋聿的尸骨。冲天的大火中，爆炸后的余烬里，以至于三年后野草疯长的荒地里，皆是宋聿。
　　可除了宋衍外，再没有人会真正记住他。

　　“宋衍。”不远处的一声不轻不重的冷冷呼唤，将宋衍从呼啸的风和草叶翻卷的声音中拉回了现实。
　　是 Ares。依旧是一副看不起人的拽样。
　　“Uranus 知道我俩不对付，还派你来接我？不怕你杀了我让他什么也见不着吗？”宋衍轻蔑一笑。
　　“他的行为还轮不到你评头论足，衍。”
　　“那我走？”宋衍摆出一副无所屌谓的样子，颇为玩味地盯着 Ares 看。
　　“……”Ares 狠狠瞪了宋衍一眼，恨恨地，却始终说不出话来。
　　“别废话了，跟我走，Uranus 在等你。”

　　弯弯绕绕，转来转去，说真的宋衍想不通，一片没剩啥的废墟里边 Uranus 是怎么想出来这种诡异的路线把自己绕晕。
　　她眯了眯眼，也只是默默在脑子里顺着记忆里的平面图画路线图。
　　“墙都炸没了，平面图完全没用啊……”宋衍蹙了蹙眉，心中暗想道。
　　“Lilive，”空旷的车间中心蓦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唤，宋衍闻声抬眸，已然是迥然不同的神色，“你来了。”
　　她知道，那是 Uranus。

　　华丽的高背靠椅傲然矗立在破落的车间中央，显得如此格格不入。极亮的灯光照得宋衍头脑发昏，尽管如此她还是第一时间敏锐地意识到，这正是三年前，宋聿所在的位置。正是他们姐弟生死离别的最后一面，正是宋聿如花的少年生命永恒逝去、在爆裂和燃烧中变成碎片的地方。
　　她恨、恨、恨，却也只能沉默，付之以笑颜，说一句：
　　“嗨，好久不见。”
　　“还记得这是哪儿吗，Lilive？”
　　“当然，”宋衍扯了扯嘴角，笑得很是牵强，“这么重要的事，我怎么会忘呢。”
　　“没忘就好，没忘最好。”Uranus 一脸邪笑着鼓起掌来，清脆的掌声在空旷的车间内回响，将气氛烘托得分外诡谲。

　　“说吧，找我什么事。”宋衍冷眼看着他，满是警觉。
　　“还是这么心急啊，Lilive。三年了，我只是想和你叙叙旧而已。”Uranus 满脸失望地摇了摇头，打了个响指，随即一片此起彼伏的机械女声响起：
　　“您已进入监控区域。”
　　“老规矩，都明白，我就不多解释了。把监听器、监视器什么的都关掉吧，我很注重隐私，Lilive。希望你自觉，否则——”
　　“……我知道。”宋衍犹豫两秒，最终还是掐掉了微型对讲机的通讯。
　　“很好，很好。”见状 Uranus 又拍起手，“Ares，把东西拉上来吧。”
　　“是。我马上去办。”
　　“什么东西？”宋衍后撤了半步。
　　“你很快就会知道的。”Uranus 依旧笑着，却只看得出伪善，看不出悲喜。

　　灯光骤暗，一个巨大的、连接着密密麻麻的传感器和各类监测设备的恒生罐映入眼帘，在一束射灯下，宋衍终于看清罐中人的面容——正是三年前自己目睹着灰飞烟灭消失人间的弟弟，宋聿。
　　“如果让我以 Explor 的董事长身份介绍，我会说这是我们迄今为止最伟大的试验品，我可以大胆地预测，他即将为人类世界开辟出一个新纪元——”
　　“凌云天你他妈是不是人？！”
　　宋衍再也抑制不住，冲到 Uranus 面前揪起他的衣领，挥拳结结实实就朝他鼻梁打去。奈何 Ares 也不是吃素的，在宋衍落拳之前便牢牢抓住了她的胳膊。
　　两人力量僵持之时，只听见二楼传来一阵枪上膛的声音，Uranus 的雇佣兵保镖已经将宋衍团团包围，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她致命要害。

　　“放弃吧，Lilive。好歹多年前你在我这里待了那么久，我也曾经那么器重你。我本意不想和你闹得这么僵，奈何你实在是太倔，也太急躁了。”Uranus 从容地退到一旁，只剩僵持不下佯装镇定的宋衍。
　　“Lilive，我们好好把最后的话说完，我叫他们把枪放下，好吗？”Uranus 熟练地软下语气，手上力气却未减丝毫地施加在宋衍手腕。两人力气宋衍终究不敌，只好作罢。
　　“这就对了，乖孩子。”Uranus 如同丢弃一只废犬般骤然松了手劲，宋衍踉跄着后退几步，紧握着手腕以至小臂，现出十分吃痛的神色。Uranus 却只是掸了掸手上不存在的灰尘，显现出高高在上的厌弃模样。
　　“说真的，我特别好奇曾经亲密无间的姐弟如今反目成仇会是怎样的戏码，但为了剧情的效果，我不会这么早把这一幕呈现出来。所以还请 Lilive 你，耐心等待来自 Uranus 的惊喜。”
　　“你……”宋衍满腔愤懑，奈何自己此时此刻面对此情此景竟只是失语。
　　“回去吧，Lilive。觅食的小鸟儿应该回巢了，否则窝里的那群嗷嗷待哺的雏儿该又哭又喊了。”

　　“那就走吧，我们可不留客。”Ares毫不客气地说道，“我领你出去。”
　　“后会有期，Lilive。”Uranus眯着眼笑起来，宋衍却只觉得不寒而栗。见Ares已然是一副不耐烦的模样，宋衍匆匆离开。
　　弯弯绕绕，转来转去。晕头转向的路线，宋衍却隐隐感到一丝不安，不知怎的，她总觉得回程的路有些不太对劲。正当她要开口问时，Ares霎时转过身挥起一拳，宋衍立马就见了血。
　　“Ares你……”宋衍还来不及反应，Ares的凶猛攻势就紧接而来，几近麻木失神之时，宋衍才获得了些许喘息和还手的机会，尽管作用也是微乎其微。
　　“Uranus惯着你、给你留面子，我可不会，衍。”Ares居高临下地看着宋衍，眼中尽是不屑，“我上次说过，那一枪会打偏，下一次就一定是取你的命。可惜Uranus还想继续和你玩玩，我听他的就留你一命。但只要气不断，你就不算死，对吧？”
　　言罢，Ares继续穷追猛打，毫无罢休之意。宋衍弓着身子，堪堪用上肢护住脖颈，强忍剧痛摸索着按下报警器的开关，心中默默倒数着五分钟。
　　“千万不能……死在这里啊，宋衍。”她凭借残存的意志默默想着，突然脑中闪过临行时邢翊的那席话。
　　“有人……在等我。”

　　一念之间。求生的意志变得比什么都要强烈。
　　宋衍挣扎着爬起，摆出格斗姿势，决心再度迎战。
　　“真是倔强啊，衍。”Ares扭了扭脖子，“可惜不管怎么挣扎，你还是个废物。”
　　“咳咳……”宋衍吐出一口血痰，眼中仿佛染上一抹略带杀意的猩红，“究竟谁是废物，还是要打到最后才知道吧。”
　　“好啊，那就打到最后再说吧。”
　　宋衍眯了眯眼，快速回忆着先前Ares进攻的姿态，试图找出他的弱点所在。自己的体力耗费已多，单靠拖时间耗体力，自己赢的胜算微乎其微。只有以近乎一击毙命的进攻，自己才有一丝转机。

　　是左膝。有崩裂型的旧伤，又是无法避免的发力、借力部位，注定无法复原。
　　“还不出手吗？”
　　“谁说的？”与此同时，宋衍以极快的速度冲向Ares的右侧，见Ares摆出防御的姿态，又迅速切换方向，最终集中发力于一点，给了Ares的左膝重重一击。
　　“这是……什么？”Ares单膝跪地，满是难以置信地问道，却始终没有听到宋衍的应答。
　　“喂，你死了吗？”他吃痛地转过头，只见宋衍小小的一团身影在逆光之处剧烈地喘息起伏着，现出难以言喻的疲惫和痛苦。
　　“……滚。”宋衍沉默良久，开口便只是这么一句。刚刚垂死挣扎的一击几乎耗尽她所有精力，她现在只感到强烈的濒死感。但在Ares离开之前，她不能露怯。
　　“……下一次，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Ares一瘸一拐地往回走去，嘴中仍不忘放狠话。宋衍在心里白了他一眼，静静听着他脚步声远去，才终于松下劲来。
　　此时袭来的剧痛，比任何一次海啸都要汹涌。

　　三，二，一。
　　直到这时，邢翊才带着那一队特警和几个医务人员姗姗来迟。
　　“宋衍！你怎么样？！担架！担架！”
　　“……他奶奶的邢翊，终于来了，累死我了……”
　　狂奔，救护车呼啸的警笛，急救室里炫目的无影灯，却只像宛然一梦，在宋衍的记忆中呼啸而过。
　　闭上眼，便唯余梦魇。

　　彼时，芝里伦工厂。
　　Ares一瘸一拐地走回几人在此的临时据点，只见Uranus坐在窗边抽着烟，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
　　“回来了？”
　　“嗯。”
　　“打架了吗？”
　　“……嗯。”
　　“输了还是赢了？”
　　“……应该算是，输了吧。”
　　“噢，Ares，小雀儿急了也会啄人的。”
　　“她快死了，对不起。”
　　“死？我不在乎。少一个玩物而已，在你眼里，我什么时候是在意这些的人了，Ares？”
　　“……抱歉，是我冒犯了。”
　　“行了，不要说那些没用的话了。先去治你的膝盖，我没时间听废话，我也不在乎你做什么，我只要结果。”
　　“是。我马上去办。”

　　Ares挪着步子缓慢离开，Uranus将手中燃尽的烟头扔在地上，宛如踩死一只蝼蚁般狠狠地踩灭它。
　　他望向不远处恒生罐中闭着眼赤裸的少年，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真是艺术啊……不知道下次你和你亲爱的姐姐相见时，又会是怎样的盛世光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