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房》霁沧山

10、答案：在江风中呼唤命运 Z组遇解散

　　“所以呢，到底什么是答案？”宋衍仰头沉思良久，奈何仍是迷惘。
　　“从蒋昌东到黎嘉，以及全世界各个角落的混乱和杀戮，都是因为代码人吗？”邢翊反问道，“又或者说，错的就是代码人的存在吗？”
　　“不，”宋衍长长地叹息道，“一切都始于人类最原始的欲望。贪婪像一只饥饿的猛兽吞食着一切。Explor，又或者是代码人，都只是利用着这一点前行而已。”

　　“一切又回到原点了啊……真是没想到。”宋衍仿佛释然，又仿佛陷入更深沉的阵痛。
　　“是啊，一切又回到了原点。就像你刚开始说的那样，我们不该用任何阴谋论妄加揣测。因为灾难本就应我们自己而生。”
　　“但我们还要拯救苍生，亦或是拯救我们自己。”宋衍埋下头，神情难以捉摸，“到底是什么错了呢，是我们自己吗？但我不愿意相信Explor一点错都没有。死亡和毁灭就是人类注定的结局吗？”
　　“大概是命不该绝，却又不知该如何救赎吧。”

　　“宋衍，我们的工作被强制停止了。Z组马上就要就地解散了。”
　　“可我们不才刚应他们的要求成立吗？”宋衍皱了皱眉，面露难色。
　　“政府有时候就是挺莫名其妙的。”邢翊摊了摊手，做出无可奈何状，“给我们准了一个星期假，今晚吃个散伙饭，都回去休息休息吧，干这活太累了。”
　　“那些家庭呢？蒋昌东的女儿和妻子呢？他们对我们抱了那么大的期待不是么？我们却只能这样窝窝囊囊地溃散吗？”
　　“身不由己，宋衍。回去吧。”邢翊站到窗前背对着宋衍，点燃了一支烟，“回去吧，命运使然，我们总会有重见的时候的，相信我。”

　　下班后，警局附近的烧烤摊，九个尚未熟悉的人浩浩荡荡坐了一大桌，面前摆满酒食，沉默中却只显无尽冷清。
　　众人都兴致缺缺，邢翊作为组长象征性地提了几杯，除此以外也就没有什么热闹可言。
　　江凯无言地灌着酒，一瓶又一瓶，最后还是被蔺子安和邢翊拦下来。
　　几个其他部门调来的年轻人更加不熟，面面厮觑着小口进食。张潇潇和李旭泽酒量一般，喝了几杯就借称头晕先行离开了。罗羽晨以前跟过蔺子安，算是小有资历的法医。她见气氛沉重，也就先一步告辞。最后，清醒的人也就剩下五人，也是最开始的五人。

　　“今天就到这里吧，不管尽没尽兴，事已至此，大家权当休个小长假调整调整，我相信我们总会有重逢的那一天。”邢翊哑着嗓子说道，言语中满是沧桑。
　　“老蔺，老孙，我们几个老家伙把小江送回去，小宋，小林你们就结个伴吧。天晚了，都注意安全……走了，啊。”
　　“好，大家再见。”
　　那句“有缘再会”，终究是被宋衍咽回了肚里。看着四个男人远去的背影，宋衍和林意宵心中难免怅然。
　　“走吧，顺着江边溜达会儿，我送你回去。”宋衍开口道。
　　“行啊，走吧，护花使者。”林意宵牵了牵嘴角打趣道。宋衍看得到她眼底的失落和迷茫，只是她犹豫片刻，张了张嘴唇，终究没有说出什么，只是付之一笑。
　　“走吧，走吧。”
　　都会走的，走吧。

　　“为什么会突然解散，你知道吗，宋衍。”沉默良久，林意宵开口穿过了呼啸的风声。
　　“对不起，我不知道。”宋衍低下头，踢开脚边的一块小石头，用目光追逐着它滚落到桥下。
　　“我们真的还能再回到Z组工作吗？回到这里，继续努力工作以满足公众对我们的期待？”
　　“或许吧，但我也不知道。”
　　“如果这些天的努力和出生入死都只是徒劳的话，那我真是个坏人。”林意宵突然这样说道，“消耗着公众的信任和期待，最后只是这样灰溜溜地回到各自的地方，回归原本的轨迹。”
　　宋衍苦笑，却不得不承认自己无法反驳。
　　是啊，自己可真是个坏人。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和贪生怕死又高高在上的懦夫。

　　“宋衍，你要回国际联合警署了吗？”
　　“命令还没下来，但就算下来了我也得缓缓再回去。我还有一些私事要处理，关于我的父母和弟弟。你呢，要准备回生发所了吗？”
　　“差不多吧，等命令。”林意宵驻足江边，趴在桥栏边遥望奔流不息的江水，“只是我不明白，明明我们还什么都没做成，为什么上头要这么突然地把我们解散。”
　　林意宵紧抿着嘴唇，面露愁容，仿佛掩盖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宋衍，你觉得什么是爱。”林意宵突然的提问，打了宋衍一个措手不及。
　　“爱……好像已经是个陌生又熟悉、临近又遥远的词汇了呢。”宋衍被江风迷了眼睛，微蹙着眉头说道，“对现在的我来说，爱，大概就像飞蛾扑的那团火吧。既明亮温暖，又害怕受伤。不仅是自己，还有对方。”
　　就像此刻的我，爱着你，却连你的眼睛都不敢直视。
　　“明亮温暖，又惧怕让彼此受伤么……”林意宵喃喃道，“那如果是拥抱呢，也会惧怕让彼此受伤吗？”
　　“也许不……”宋衍话音未落便被林意宵突然的拥抱中止。小心翼翼带着微醺气息，却又热烈温暖的拥抱，和小声却又清晰无比的耳语：
　　“宋衍，我想要爱你，可以吗？”
　　“……我爱你，特别特别爱你。”

　　情不知所起，爱不知所踪，只待发觉时早已一往而深。
　　一行泪倏忽流下，辨不清爱恨。
　　真是个懦夫。宋衍心中暗骂着自己，手上不免将怀中人搂得更紧些。
　　很久很久，沉默的爱，在此刻被江风裹挟着吹向无尽的远方，变成轰鸣，变得震耳欲聋。
　　泪水模糊了视线，眼中唯余这朦胧夜色，和看不清方向的前路。
　　只待离别意，远送相爱人。

　　良久，两人一正一背倚在桥边，静静听着风声掠过耳畔。
　　“林意宵，你认为，我是好人还是坏人？”宋衍倚靠在桥栏边，微微扬起头，在昏黄的灯光下深深注视着林意宵的眼眸。
　　“人的复杂性决定了无法被以单纯的好或坏来评价或定义，”林意宵抬手撩起被风吹得凌乱的头发，露出一抹意味深长又有些无可奈何的笑，将思绪交予不止的江风。
　　“即使给出答案，也不过是基于不同人的不同主观意识给出的某种倾向性判断而已。”
　　“那如果，一定要你给我一个答案呢？”
　　“那我觉得你是坏人。”林意宵笑得狡黠，眼神却又出奇的认真。
　　“是啊，敢爱不敢言的懦夫，当然是坏人。”宋衍笑了笑，不再言语。两人一路无言，沿着江边慢慢地走，慢慢地走。

　　终于各自回家时月亮早已高悬在云气弥漫的浑浊夜空，洒下一片迷蒙的清辉。宋衍身心俱疲，躺在偏仄小屋内的窄床上却始终难以入眠。
　　失踪的父母，被控制研究的弟弟；在女儿面前惨死的蒋昌东，弃子黎嘉；溃散的Z组，临别时微醺的告白……纷纷化作天罗地网般的情绪将她紧紧捆绑。
　　无法遁逃。
　　“这就是……爱的分量吗。”宋衍呢喃着坠入梦里。

　　难得清闲，反而显得不知所措。宋衍思来想去，还是独自回了趟宋家老宅。
　　多年未见，只觉近乡情怯。
　　宋衍掏出锈迹斑斑的钥匙，颤抖着插入锁孔，缓慢地转了两圈半。雕花铁门吱呀呀地打开，一片了无生机的庭院映入眼帘。
　　藤断草枯。
　　“真是，物是人非啊。”宋衍不禁感慨。

　　宋衍不在的几年里，父亲的至交好友江铭瑞时不时会带人来清扫宋家老宅，只是江先生半年前突发疾病去世，老宅就此破落下来。
　　宋衍打开房屋大门，一阵灰尘扑面而来。宋衍掩着鼻子咳嗽了几声，这才踏着楼梯缓步上楼。
　　厨房，餐厅，客厅，卧室，书房……熟悉的场景勾起渺如云烟的遥远记忆，让宋衍不禁驻足。

　　“宋小姐？”一楼的大门突然被推开，一个苍老的女声传进来，宋衍一惊，转过身向楼下望去。
　　两人面对面坐在了简单收拾后的会客厅内，一人捧着一杯热柠檬水。宋衍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轻声问道：“请问您是？”
　　“看我这个老太婆的记性，真是太差了。实在抱歉，没有第一时间介绍我自己。”那位妇人略微低下头，以示歉意。

　　“宋小姐您好，我是江铭瑞先生的夫人，陆婉晴。你知道，半年前我先生去世，在弥留之际，除了家庭内部事务外，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宋家，并嘱托我一定要在你回来后把一样东西交给你。”
　　言罢，陆婉晴将一个牛皮纸袋推到宋衍面前。
　　“这是？”
　　“一些你父母留下的研究资料。我们没有打开过，他们嘱咐过，这些东西只能交给你，或许会对你有帮助。”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无论从Explor还是海市科学技术研究院，保留下这样的资料，都绝非易事。
　　宋衍怔愣了一瞬，微微颔首以表谢意。
　　“谢谢您，陆阿姨。如今社会正处变局，还请您多保重。”
　　“宋家和江家本就是世交，这点小事就不必言谢了。”陆婉晴莞尔一笑，撩起耳畔的一缕银丝，“此后老宅我会定时安排人来清扫的，这边你就不用操心了。去延续你的使命吧，孩子，我们都相信你，一定能做到。”

　　宋衍将陆婉晴送到门口，看着她踩着平底鞋一步步走远，心底莫名涌起一种情绪，不知是感动还是怅然。
　　“相信我，一定能做到吗……”

　　宋衍走进书房，站在熟悉的位置，张望熟悉的风景。书架上仍摆着父母一排排晦涩难懂的专业书籍和几个金光依旧闪耀的奖杯；自己和弟弟儿时的涂鸦虽被擦拭过，痕迹仍留在墙根；珍贵的几张合影站在柜边，已落满灰尘。
　　宋衍伸手触碰那些零碎的记忆，只觉一股酸辛苦涩涌上心头。她一点点靠坐在书柜边，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流下。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孑然一身，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孤独自卑中勇敢。这样迁就的人生，也能叫做成长吗？
　　大概这就是命吧。冥冥之中，无法改变的命运。
　　只能在江风中呼唤。怯懦地说一遍又一遍，我爱你。
　　然后在昏黄的灯光下不清不楚地溃逃，远走。
　　成为下一个懦夫。成为永远的懦夫。

　　宋衍抱着膝盖蜷缩在灰尘遍布的木地板，眼泪无法控制地流下，在地板上成为一片小小的湖泊。无力，软弱，慌张，惶然，孤独，冷寂。
　　“我只是想活着而已，为什么生命是这样的艰难呢？”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做得到吗？我做不到吧，我做不到的……”
　　童年寒秋里南飞的候鸟沿着山岭发出刺耳的叫声，宋衍不知道它们是否早已携着人心中仅存的爱与诚远去。
　　“爱我吧，爸爸妈妈。”
　　“爱我吧……求你。”

　　“我一直在这里，与你同在。”
　　与你同在。
　　却恍然如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