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房》霁沧山

6、裂痕：风暴与怯懦之间 宋、林交谈

　　“我和他不熟，”宋衍挤了挤嘴角，笑得着实勉强，“我了解他，仅仅是因为他杀了我弟弟。我只是恨他而已，真的，只是恨他而已……”
　　——难道你是觉得，我爱他么？
　　苦痛的藤蔓攀缘，缠绕在挣扎的心口，却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成为宛若旧日冬风中的战栗与弱懦。
　　千言万语在心口难开，阻塞在喉头，成为难以遏制的酸痛和辛涩。宋衍的眼底泛着一抹可怖的猩红，那尖锐的眼神和林意宵短暂交锋，却又在转瞬间狼狈地躲闪过。
　　直到此刻林意宵才浑然发觉，她们的心之间竟是如此遥远，不知不觉中，已相隔跨不过的千山万水。

　　痛楚像滴在信纸一角的大滴泪水，默默地晕开墨迹，最后风干了泪痕，却在信纸上留下无法抚平的混乱与皱纹。
　　“对不起，我先走了……”
　　暴风雨般汹涌的情绪，随着克制的关门声又骤然离去。林意宵不知所可地呆站在原地，大概是胸中的漩涡还久未平息。
　　为何总是把自己放在如此高崖？自以为是地站在道德高尚的位置，藐视和指责，事实上却连最基本的事理都尚未明晰。
　　无边的挣扎，心灵的恸哭，林意宵几乎要疯狂。
　　但宋衍的痛苦又绝不比她少。又或者，痛苦本就是无法比较的东西。
　　漫无边际的凌乱中，电话响了。

　　“您好，市局技术部林意宵，请问有什么事？”
　　“是我，生发所心理科，宁逸尘。这边目击证人情况基本稳定了，监护人过来了，未成年审讯手续也加急审批通过了，你看是送回你们市局还是就在所里审？”
　　“谢谢宁姐，我先请示下上面，一会儿我们派人过来。”
　　“行，尽快吧。”
　　林意宵挂断电话，深深地喘息。只是草草收拾好情绪，便又要出发。

　　林意宵正把手搭在门把，准备推门而出，却突然醒悟什么似的呆愣在原地。
　　自己没有审讯的能力，可是该找谁呢？宋衍似乎信不过邢翊，但她现在似乎也信不过自己了。初入市局，自己也并不了解周围人的底细。但无论如何，她不想用鲁莽的抉择去赌气。
　　几经思索，林意宵最后找到了孙寒。专业对口，孙寒答应得也很是爽快，风风火火地赶往了生发所。
　　事情算是顺利解决，林意宵松了口气，顷刻间又感到无助的惘然。
　　毫无恐惧地濒死，毫不理智地冲动，最后跌落高崖，痛楚孤苦地失去。却都是自己的错，怪不了任何人。
　　所谓平静，最后也只是用木讷寡言伪装成的沉默而已。

　　浑浑噩噩。
　　好想下班。
　　但讲真，同为特聘人员，林意宵实在算得上是很清闲。毕竟作为负责代码人专案的计算机技术人员，也不是每天都有相关发现给她解码的。宋衍就不一样了，侦查人员，出外勤什么的都是家常便饭。自己可以在办公室里喝着咖啡发呆，宋衍除了上下班基本一天都不在工位上——
　　这算是“天才”的优待吗？林意宵却感到很不甘，很不平，很不屑，也很不幸。
　　社会需要人类各司其职，永远不会有绝对的公平。这是林意宵早就明白的浅显道理，此刻她却是如此愤懑。
　　宋衍触目惊心的伤痕，像树根盘桓在她心脏，成为一阵一阵难以扼制的绞痛。
　　自己早就无法控制地爱上她了，对吗？
　　却没有答案。
　　不敢？亦或是不甘？却都已经不那么要紧了。

　　此时的宋衍请了假漫无目的地走在海市最繁华的步行街上，心里却只剩一片痛楚死寂。
　　无处可去。无路可逃。
　　电话却突然地响起。来电人那栏赫然写着：邢翊。
　　宋衍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接起了电话。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邢翊短促的一句：
　　“速回，出事了。”
　　紧接着便是挂断电话的忙音。
　　没办法，干这行，本来就没什么自由的空间。更何况现在是代码人肆虐的新朝。
　　宋衍叹口气，转身向市局跑去。

　　隔老远就听见警笛的轰鸣震耳欲聋，宋衍揉了揉耳朵，感到一阵耳鸣。红蓝警灯闪烁，像是要把天边点燃。警戒线拉开，线内一众警员行色匆匆面色凝重。
　　混乱，骚动，嘈杂，不安。宋衍感到一种强烈的不可控感所带来的不适。
　　“宋衍。”
　　宋衍抬眼看去，是蔺子安在不远处招呼她。
　　她深吸一口气憋住，然后慢慢吐出，让狂跳的心脏一点点平息。随即拉起警戒线俯身走进市局。一个年轻警官过来正想阻拦，见宋衍穿着制服，手中又拿着警官证，点头算是默许，悻悻离开。宋衍见他神色复杂，却也无暇细想，径直朝蔺子安走去。
　　“还好吗？邢队说你突然请假了。”
　　“没什么，有点累了而已。”宋衍摇摇头，“局里出什么事了？”
　　蔺子安环顾四周：“人多眼杂，进去细说。”
　　宋衍会意，跟着蔺子安快步朝室内走去。

　　穿过曲折的回廊，转过相似的转角，蔺子安的脚步终于停住。
　　“走吧，这边。”
　　蔺子安短促地敲了两下门，随后推门而入。
　　“来了啊，坐吧。”
　　埋头走路的宋衍闻言抬起头，却只见一脸的颓败和疲惫的邢翊坐在大办公室中间，面前的会议桌上堆满了文件夹和写满字的稿纸。之前出于对邢翊莫名的不信任，宋衍有意无意躲了他很久，今天难得正面接触，却见他这副模样，宋衍不由得一惊。
　　“都来齐了吧，那我开始说了。”邢翊清了清嗓子。
　　“今天下午在我市西南一废弃工厂发现一具男尸，经确认是我支队技术部警员黎嘉。初步发现死者身上携带有大量代码人专用药物，目前已确认黎嘉为假身份，其真实身份为代码人，ID为C1392。”

　　PPT飞快闪过几张图，宋衍看着现场图，紧蹙着眉。
　　不可能认错。那个所谓的废弃工厂她再熟悉不过，正是3年前宋聿遇难的地方，也是震惊全国的“3.11”爆炸案的发生地——
　　“芝里伦工厂……”宋衍喃喃道，神色难以言喻。
　　邢翊敏锐地捕捉到宋衍微不可察的低语，顿了顿，颔首看向坐在暗处角落的宋衍。宋衍同样察觉到这束目光，犹豫片刻，还是微眯着眼对上。
　　“没错，发现C1392尸体的工厂就是芝里伦工厂的废墟。虽然‘3.11’案已经过去三年，但相信在座的各位对它还是不陌生。接下来就是我要说的重点，刚刚收到消息，尸检的法医在受害人腹中发现了这样的字条。”
　　邢翊几番操作将图片投屏到大屏上，众人定睛阅读。
　　“生生不息，三年再会。”
　　落款是Uranus。

　　不明意味的人还在窃窃私语，会意者早已把目光投向宋衍。
　　宋衍攥紧了拳头，她明白，这就是Uranus对她赤裸裸的挑衅。
　　她的手机也在这时振动起来，她解锁手机，屏幕上赫然是这八个字，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宋衍感到太阳穴一阵阵的抽痛，她看见邢翊的嘴巴在动，却怎么也听不进他说的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室内与会的众人纷纷起身离开，只剩座位上的宋衍和蔺子安，还有台上的邢翊。
　　“不舒服吗？看你脸色很差。”邢翊问道。
　　“我没事。”宋衍垂着眸，试图避免交谈。
　　“我们聊聊吧，宋衍。我觉得我们之间可能存在一些……误解？总之不信任会影响工作的正常进行，我觉得我需要和你聊聊。”
　　“我没有不信任你。”宋衍本以为自己字字铿锵，实际上声音还是一点点弱下来。
　　邢翊轻笑，走向饮水机给宋衍倒了杯温水。
　　“不用紧张，那个所谓Uranus的事，也没有那么要紧。”
　　宋衍紧绷的神经突然地松解下来，邢翊心石落地，大改平日的权威严厉，平静地和宋衍开始了交谈。

　　“我们一开始就知道黎嘉的身份有问题，他的履历伪造得很拙劣，几乎是一眼就能看出问题。”邢翊说道。
　　“那你们留着他，是出于什么目的？”宋衍问。
　　“他不完全是代码人，他还是仿生人。”蔺子安补充。
　　“准确的说，仿生代码人。我们查出来这一点时就知道他的出现肯定和Explor脱不了干系，就索性留着他，看看Explor会有什么动作。”
　　“我们知道他是Explor的一步棋，所以他注定会亡，所以他死后，Explor注定会有下一步。”
　　“而那张字条，就是他们的下一步。”
　　“芝里伦工厂，三年，生生不息。以及你之前在Explor的从业经历，他们的下一步，就是你，宋衍。”
　　“我明白。这一天终究还是到了。”宋衍苦笑。

　　“所以门口那么大阵仗，也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对吗？”宋衍沉思片刻再度开口。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我们希望Explor，乃至公众都感受到这件事对我们而言很大很难，但实际上我们的一切工作都在内部正常进行。”邢翊点点头表示赞同，“毕竟只有公众都信了，Explor那群老狐狸才可能会信。如果他们生疑做出什么新动作，我们就更难应付了。”
　　“扮猪吃老虎？”
　　“嗯哼。”
　　“容我扫个兴，主意不错，但我们能保证内部没有其他内奸吗？又会不会因为事情闹得太大引起恐慌？到时候可就不是Explor的事了，而是上头下来视察组了。他们插手，事情可就麻烦多了。”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真假边缘，才最可信，当然，也最令人生疑。”
　　“难懂。”宋衍两手一摊，耸了耸肩，一副无可奈何状。

　　“别跑题了，大局我有分寸，现在来说，我还是更好奇你为什么信不过我。”邢翊笑着调侃道。
　　“生性多疑的莫名其妙直觉？难说。”宋衍答道，“大概是我们开始的几次沟通都不太和谐，我以为你很反感我这样我行我素自以为是的人，内心就会回避吧。”
　　“加上那天我自己出外勤江凯那小子还突然出现，搞我个措手不及，我以为是你的安排，隔阂自然就更深了。”
　　“什么外勤？我怎么不知道。等等，蔺子安，你是不是瞒我？”邢翊看向蔺子安。
　　“是没告诉你，也不是什么大事，也就宋衍受了点伤，我把江凯那小子训了一顿就当了了。”蔺子安马马虎虎糊弄过去，邢翊满脸狐疑地盯着他，最后还是转过脸去。
　　“行行行，算了算了，不多说。”邢翊摆摆手，随即又将目光投之于宋衍。

　　“那现在呢？还是信不过我吗？”
　　“还不知道。”宋衍明说，“我自己也搞不明白我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邢翊落了兴致，悻悻转过身去。
　　“今天就这样吧，该说的我也差不多说完了，你先休整休整，明天再说Uranus的事。各回各家吧，折腾一下午，都辛苦了。”
　　邢翊正准备推门离去，宋衍却在此时腾地站起，字字铿锵地说道：
　　“邢队，我会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