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房》霁沧山

4、崩坏：代码人的无解命题 芯片解密工

　　已是深夜，林意宵仍圈着腿坐在电脑前。她虔诚地敲下最后一行代码，掌心相对放在眉间，看着进度条缓慢向前移动，心中默默祈祷。
　　可惜，天不遂人愿。
　　解密结果指向了一个自毁程序，进度条行至尽头的瞬间，什么都没了，包括复盘获取经验的机会。换句话说，此刻，那块芯片已经成了毫无意义的破铜烂铁。
　　林意宵仰头看着天花板，陷入某种失措的无助。
　　她把门推开了，但没人告诉她门后是断崖；她打开了门锁，却发现门本身就是个无解的命题。
　　一切都崩坏了。

　　墙上的石英钟一格一格跳过分秒，林意宵用手捂着眼，从指缝间窥探灯光的流转。
　　她听见静默空气中自己心脏的搏动，她一次次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
　　电脑做不到，那就靠人脑，把指针拨回最初的时刻，把时间再走一遍。

　　高强度复盘的直接结果就是第二天林意宵“飘”进邢翊办公室时，邢翊和宋衍看着顶着浓重黑眼圈的林意宵，竟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冒昧问一句，我们没魂穿吧？”
　　林意宵愣了两秒：“咱俩到底谁疯了？”
　　“我疯了我疯了，你说正事。”邢翊给了宋衍一眼刀，宋衍立马识相地退到一旁。

　　听完林意宵的阐述，两人面色凝重。
　　“早该想到他们会这么干……这下调查线索又断了。”
　　“还是怪我，光想着开导，没考虑实际情况……”
　　“你们不用自责什么，归根结底还是我办事欠考虑，技术不过关，给大家添麻烦了。”
　　“所以，接下来该怎么办？”
　　三人面面相觑，却没人拿得出主意来。

　　“我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宋衍插着手站在一边，探着头问了一句。
　　“你讲。”邢翊点了头。
　　“我觉得从代码人本身这个‘人’的身份出发，这个自毁程序是合理的。因为人的最终结局就是死亡，而对于代码人而言，要么是实验中失败被毁，要么就是被设定的程序自毁。”
　　两人目光灼灼，直直盯着宋衍。
　　“我没有任何袒护Explor的意思。我只是想说，这种设定是合理的，我们不能妄自用阴谋论去揣测，这会影响我们的判断。”
　　邢翊气不打一处来，叉着腰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到最后也没憋出一句话来。
　　林意宵倒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所以现在？”
　　“先去看蒋昌东的情况吧，我们需要确认取出芯片后原代码人是否有异常反应。”宋衍目光凛凛。
　　“邢队？”林意宵歪头问道。
　　“去吧去吧去吧。”邢翊抬手挥了挥，赶小鸡似的赶走了两人。

　　“放了？！”
　　“对……昨天取出芯片后就、就已经放走了。”技术部的实习法医许瑶见两人这副模样，扶着墙吓得有些发怵。
　　“不好意思，我们有点激动，你别紧张。”林意宵见见许瑶脸都吓白了，语气立马软了下来。
　　“放人不是要文件签字盖章吗，是谁签的？”
　　“是、是黎老师。”
　　“又是黎嘉……他人呢？”
　　“黎老师他、他今天调休了，不在局里。”
　　宋衍和林意宵交换了个眼神，各自谋算着对策。这时，宋衍的手机突然响了。
　　“喂您好……好，我知道了，辛苦。”
　　宋衍霎时换了脸色：“许瑶，今天我们就先了解到这儿，你先回去工作，今天的事不要和黎嘉说。影响调查，后果自负。”
　　“好、好的。”许瑶喏喏道。

　　宋衍拉着林意宵走到林意宵办公室，反手锁上了门。
　　“什么情况？”
　　“黎嘉大概率有问题，没有这么巧的事。”
　　“这个我看得出来。还有呢？电话里说什么了？”
　　“刚刚外勤的同事打电话，蒋昌东死了。”
　　“死了？自杀还是？”
　　“电话里没说，稍后他们要把尸体带回来尸检，所以……”
　　“需要我另外联系法医？”
　　“就这个意思，跟聪明人说话就是不费劲哈。”
　　“别瞎贫。我马上联系研究院调人，程序走加急。”
　　“感谢感谢。”宋衍作了个揖。
　　“那你呢？你去干什么？”
　　“我去之前蒋昌东说的Explor旧据点看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行，注意安全。”
　　“你也是，小心行事。”宋衍脱下制服搭在左臂，推门而去，“对了，别告诉邢翊。如果11点我还没有回来，就让蔺子安带人来。”
　　“好。”

　　宋衍走到离市局几百米外的居民区，在一个老小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去北郊733写字楼。”
　　733写字楼与那栋烂尾楼之间，不过隔了两条街。
　　宋衍眯起眼睛准备装打盹儿消磨时间，顺便理一理思绪，恢复恢复精神，却一眼瞥到了后视镜。
　　跟车？
　　宋衍犹豫了两秒，最终没有发出“师傅，甩掉后面那辆车”的指令。
　　在确认任何一个人是安全的之前，都要小心为上。

　　宋衍下车时后面那辆车已经不在了。“大概是换了条路。”她想着，迈步向那幢烂尾楼走去。
　　那幢楼孤零零地立在如林的大厦之间，周围杂草丛生，已有半人多高。大致望过去，楼中不像是有人的样子。但宋衍身上没有配枪，只一副赤手空拳，风险实在太大。
　　但是吧，来都来了。
　　宋衍咬咬牙，从阴影处悄然无声地潜入了这座烂尾楼。

　　畅通无阻行至5楼，只见大门敞开，里面散落着未烧完的资料，还有一部分没烧过的，仍七零八落地摆在陈列架上，只有恒生箱之类的高档实验设备被搬走了。一眼望去，室内一片狼藉。
　　宋衍的第一反应是“是不是故意的”，她再次确认了一遍实验室内没有人，套上鞋套手套便走了进去。
　　大致翻了翻陈列架上的资料，大都是应付检查、糊弄公众的故作正经或故弄玄虚的产物，没什么实际意义。
　　至于还没烧完的资料，那就大有来头了。宋衍勉强辨认着模糊的字迹，只能判断出那是一份人员档案或是实验报告的某一页。不论如何，都是有价值的证据。
　　宋衍刚掏出证物袋，就听见窗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警觉地抬起头，只见一个人从窗外一跃跳进室内，脸上挂着诡谲的笑。
　　那人腰间，有枪。

　　宋衍顿时紧张起来，匆匆收起证物，摆出防御姿势。
　　“这么怕我吗，宋衍。”那人摘下帽子扔在一边，宋衍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心中着实一惊，“区区一把枪就怕成这样，这可不像你的作风，还是说，做了警察就变得懦弱了？”
　　“只是更珍视自己的生命了而已，并无关乎什么懦弱。”宋衍冷眼看着面前的男人。
　　“你还是那样倔强、和嘴硬。你知道么，Uranus很讨厌你这样。”
　　“谁在乎他……也就只有你了吧，Ares。”
　　“宋衍，我必须提醒你，你不过是Uranus网开一面留下的一条贱命，还没资格评价他的做事和为人。”
　　“我的命，留或不留，都是他的选择。无论如何，我不会放弃恨他，不会原谅他，更不会感恩他。”
　　“别废话了，我也懒得和你扯来扯去。尽管我一直很想弄死你这个贱货，但我今天来这里不是为了杀你，Uranus也不让我杀你——”
　　“我所有的目的，都只是为了一瞬的崩坏！”

　　实验室内，火焰腾空而起，刺耳的警报声伴着闪烁的红灯席卷着记忆汹涌而来，宋衍瞳孔骤然收缩，意图转身之时，却见一人举着枪从门后冲出——
　　宋衍转身便露了破绽，Ares和那人同时开了枪。电光火石之间，宋衍侧过身把江凯推到一边，子弹擦过她的左臂，留下一道血痕。
　　“宋衍，你还是喜欢故作伟大的英雄主义。”Ares轻蔑地笑笑，“这一次会打偏，下一次恐怕就是直击你的心脏了。你，自求多福。”言罢，Ares从窗口一跃而下，消失在冲天的火光中。

　　“宋警官，你……”
　　“快走。”宋衍微弓着背，捂住左臂的右手指缝间溢满鲜血，江凯已经能清晰地听见她急速起伏的喘息声。
　　两人在穷追不舍的火焰中跌跌撞撞冲出大楼，蔺子安一行人终于姗姗来迟。
　　“宋衍！”
　　蔺子安快步跑向楼门口，抬头却看见那大火无声无息地熄灭了，不留一丝痕迹，仿佛什么都不曾在这里存在过。
　　“所有事，都在他们的掌控里。”宋衍平静的语气掩不住她急促的呼吸。
　　“有什么都回去再说！赶快处理伤口！”蔺子安焦急地指挥着随行人员为宋衍紧急包扎，却被宋衍回绝，“不必了，我自己来就好。”
　　宋衍接过药箱放在脚边，转过身倚着一堵断壁，熟练地用牙咬住绷带，缓慢却又有力地把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
　　蔺子安会意地把同行几人驱回车上，转过眼便看见宋衍左臂肌肉线条上如虫蛇盘绕般的烧伤疤痕，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简单包扎完毕，宋衍倦怠不堪地抬眼望向惨白的天空，耳边只剩下一条直线般的无尽鸣响。
　　世界都沉默了。

　　返程的车上，蔺子安这样问道：“为什么找的是我，不是邢翊。”
　　“也没有什么原因，只是，基于一种直觉。”宋衍喃喃道。
　　“你信不过他？”
　　“……这是你说的。”
　　蔺子安看着宋衍，笑容有些无奈。
　　“江凯，是邢翊派你来的吧。”
　　“……不是。”
　　“宋衍胡闹，你还跟着她胡闹？你也不如人能打，怎么敢怎么冒进？”
　　宋衍转过头，只见江凯低着头，看不清什么表情。
　　“无论如何，还是谢谢你。”宋衍抬起右手，轻轻拍了拍江凯的肩。“以后别跟着我混，挺危险的。年轻人得惜命点。”江凯下意识抽动了一下，最终也没有躲开。

　　“总的来说还是我的问题，不经同意擅自行动，还差点牵连其他警员的人身安全，我认错，我检讨。”宋衍故作正经地竖起两根手指。
　　“行行行别说了，小小年纪不学好，假正经自我检讨倒是一套一套的。”蔺子安摆了摆手，“上面我尽量帮你摆平，剩下的你自求多福吧。”
　　“至于江凯，我姑且把你们当同党。其他的事，希望你自己有分寸。”
　　“谢谢您，蔺警官。”江凯埋头低语。
　　蔺子安蹙着眉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车子在沉默中缓缓驶回了市局。

　　“你们先回去吧，把人错开，免得有人生疑，又生出什么事端来。”
　　“好。”宋衍用右手拉开车门。
　　“记得去技术科找林意宵，仔细处理处理伤口。”
　　“一点小伤，就没必要麻烦她了吧？”宋衍抬起左臂低语道。
　　“好歹是人类生存与发展研究院出来的，别信不过人的技术，肯定比你这马马虎虎的强多了。”蔺子安笑道，“还有，她说有事找你。”见江凯已经走远，蔺子安这才接出了下句。
　　“……谢谢。”宋衍略显苍白的脸上绽开些许会意的笑容。
　　“快去吧，今天的事之后再细说。”蔺子安目送宋衍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靠着车门默默点燃了一支烟。
　　他已经很久不抽烟了，今日的种种却让他难得的有些怅然。
　　升腾的烟雾弥散在风中，被劲风抹杀为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