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房》霁沧山

3、天才少女：命定的重见 林意宵宋衍

　　就不该瞎想什么drama不drama的。
　　因为有时候生活这个东西吧，它真的很drama。

　　“宋……”
　　“搞什么……”
　　宋.睡得很差.黑眼圈.怨念缠身.衍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警局，蔺子安愣愣地看了一阵，感觉她头顶都在冒黑烟。

　　“小宋？”蔺子安换了个称呼，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嗯？”宋衍转过脸一脸怨气对着蔺子安。
　　蔺子安指了指手机又指了指眼睛，挤眉弄眼、手舞足蹈比划了半天，宋衍眯着眼睛，脑子缓慢地转动，费解地猜测着，好在最后她还是如蔺子安的愿打开了自己的手机。

　　短信栏里赫然躺着一条信息：事有转机，办公室找邢翊。
　　宋衍一下就来了精神，立马抬头看向蔺子安，目光中透出些许不可置信。蔺子安笑起来，头向办公室方向一偏。
　　“去吧。”

　　宋衍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邢翊的办公室，却发现此时还有另一个人站在办公室内。
　　“怎么不敲门？”邢翊闻声看向门边的宋衍。
　　“不好意思，我……脑子不太清醒。”宋衍用食指敲了敲自己的额角，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
　　“算了，既然进来了就一起介绍一下吧。”邢翊伸出右手弯了弯手掌示意宋衍进来，“这位是林意宵，海市大学在读研究生，市局特聘技术顾问。小林啊，这是宋衍，前几天大家都见过了，就不多做介绍了。”
　　“宋警官您好，又见面了。”林意宵伸出一只手，笑得很矜持，“合作愉快。”
　　宋衍好气又好笑，气的是特聘在校学生在她看来是非常不耻的事，笑的是自己前几天才在给蔺子安的短信里暗暗吐槽局里没有技术支持——
　　这不赶巧了吗。
　　“哈哈真巧啊你好你好愉快愉快。”宋衍握住她的手摇了两下，脸上堆着笑，假得有些毛骨悚然。
　　见这场景，邢翊扶额，刻意地咳了两声，连忙招呼林意宵先出去，留下自己和宋衍单独交谈。

　　“什么情况？！”两人把手撑在桌上，同时冲对方嚷道。
　　“谁先问？”邢翊眉头一蹙。
　　“……您先问，我来答。”宋衍服了软。

　　“行，还算识相。”邢翊瞥了她一眼，“干什么对着一新人露出那种表情？”
　　宋衍拧着脖子，呃呃啊啊半天挤出一句“有点无语。”
　　“怎么个无语法儿啊？”
　　“没怎么，我无权干涉，我态度有问题，我道歉，我……”
　　“宋衍我告诉你，不要跟我面前摆什么吊儿郎当的臭架子！”邢翊拍案而起，指着宋衍的鼻子就是一通臭骂，“你自己看看你这是什么态度！破罐破摔的态度吗？不要觉得你是警署的人，就可以在这儿为……”
　　“对不起。”宋衍对着邢翊深深鞠了一躬。这下，无言以对的成了邢翊。

　　“行了，也别扯远了，跟你说正事。”邢翊愤愤地坐会办公椅，端起茶杯，暴躁地吹开浮在水面的茶叶，“书店的老马说，昨天看到你和蔺警官在书店……交流，具体内容我没让他说，因为在他汇报之前，蔺子安就给我打电话说了你的情况。”
　　“我不清楚你的背景到底是什么样，你大概也知道我们查不到你的档案，当然，昨天蔺子安也没有告诉我。”
　　“限制令的事我第一时间和国际联合警署确认了，确有此事，对于你后续工作的安排，我也就我个人的想法征求了那边领导的意见。”
　　“我不是什么不明事理、死板刻薄的人，我也很清楚，你来海市，完全不办和代码人相关的案子，就和不来没什么区别了，大家都不希望这种浪费人才资源的事发生，所以——”

　　邢翊打开抽屉，抽出一张纸质证明推到宋衍面前。
　　“好好干，别辜负你自己。”
　　“邢队，谢谢您。”宋衍接过解制令，再次面对邢翊深深地鞠了一躬，只是这一鞠躬的含义，大概比上一次要深刻得多。
　　“态度不错，”邢翊笑了笑，“但同时也要记住，永远不要在敌人面前弯下腰。”
　　“是。”
　　邢翊看着宋衍离开的背影，心里总算是有了点欣慰，但一想起昨天与宋衍警署上级领导的交流，又不免有些心酸和担忧。
　　未来变幻莫测，身为人民警察，当以天下为己任，带着赤忱与智勇，无畏风雨，至死不懈，一路前行。
　　这是亘古不变的誓言，无所谓时间。

　　宋衍不傻，从邢翊最后那句话里，她知道他大概已经从警署那里知道了关于自己的什么，但至少她获得了调查代码人的机会，对她而言，这就足够了。
　　足够，无愧于自己；也足够，无愧于苦痛与使命。

　　“蔺警官，谢谢。”
　　“我应该做的。”蔺子安脸上依旧带着笑，像温柔的水波抚平人躁动而不安的心，“无论是出于怎样的身份，我都不忍心看到一个好警察因为这样刻板的原因，而被剥夺保护人民群众的权力——那可太暴殄天物了，我舍不得。”
　　宋衍从未忘记过往日的怅惘与伤痛，她只是个努力不被极端情感支配主观思考和作为的理性主义者而已。她曾畸形地认为只有暴力能改变这个世界，能夺回她所失去，能抹去她悲哀的过去。
　　但最后，也不过是一场空。

　　斯人已去，唯有存者用力活着，才能在流淌的时间里渐渐消磨去彼此心中那道血淋淋的伤。
　　宋衍不喜欢被人看穿的感觉，她不希望自己在别人眼中是软弱可欺的，所以她费尽心思减少与他人的羁绊，减少亲密关系产生的可能性。因为能满足以上几条的人都已离他而去，她不想再连累谁，带来更多的痛苦和折磨。在她看来，人世间行人匆匆，错过才是常态。
　　只是，人终归还算是群居动物。
　　从她看向林意宵时那抹意味不明的笑出现开始，从回到警局后林意宵对自己的感谢开始，从彼此的“再见”开始，重逢就已经是命定的羁绊。

　　“林小姐，抱歉，刚刚在办公室里，向你露出那样的表情，我并没有、不欢迎你的意思。”
　　“我知道，没关系。”林意宵嘴角扬起一抹笑，“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情绪，我并不会因此介怀，放心吧。”
　　“方便问下你现在研究生是什么专业的吗？”
　　“其实吧，我成分挺复杂的。”林意宵低头去捡落在地上的签字笔，顺手将滑落的一缕头发别回耳后。
　　“我不是指传统意义上的成分复杂，只是说我的学习和工作经历很杂。我这种情况吧，不能直接用某个专业来说，实际上我们应该算是活动在校内的一个特殊单位，但隶属于政府直接管理和调配，而正常研究生是无法涉及这个‘专业’的。”
　　“所以具体是什么呢？”宋衍知道了林意宵的在读研究生只是个幌子，于是继续追问。
　　“海市人类生存与发展研究所，也可以叫生发所。什么都研究，应该算另一种意义上的特聘单位吧，我在里面主要负责搞电脑。”林意宵把捡起的笔精准扔进笔筒。
　　“那咱们也勉强算是同道中人了。”宋衍明白她不是普通在校学生，顿时松了口气。
　　她还以为现在上层领导真的丧心病狂到把在校研究生直接抽调来参与刑事案件，况且代码人可不算是普通的刑事案件。现在看来，林意宵算是目前面对代码人的另一位神通。
　　不容小觑啊。

　　“算是吧，毕竟都是特遣人员。”林意宵挑了挑眉，“不过国际联合警署和人类生存与发展研究所相比，还是要更胜一筹吧。”
　　“一武一文，相辅相成，不是一定要分个高下的。”宋衍站起身来，“毕竟大家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标，不是吗？”
　　“那就是吧。”林意宵耸了耸肩。
　　第二次握手，明明开端是友善的道歉，到最后莫名又沾上了些许火药味。

　　宋衍前脚刚走，技术部的黎嘉后脚就走进来。
　　“芯片取出来了，代码人那边已经安排心理的人去恢复原生记忆情况了，你这边抓紧处理一下。”
　　“辛苦。”林意宵接过黎嘉手中的芯片，转过身便要开始工作。
　　“怎么还不走？剩下的不能看了。”
　　“机密？”
　　“不是，只是我个人习惯，工作的时候不喜欢让人看着。”
　　“不好意思，你慢慢忙。”黎嘉缓缓退出门外。
　　“不送。”林意宵紧盯着电脑，头也不回。

　　宋衍第一时间查了林意宵的档案。市局的权限受限，但她可是国际联合警署的宋衍。
　　“1999年3月2日出生于海市……我看看，还真是元宵节。”
　　“2015年，少年班保送海市大学，本硕连读，2020年6月提前毕业，11月进入海市人类生存与发展研究所……高中开始就一路开挂，林意宵这真是天才少女啊。”
　　宋衍合上电脑，仰起头靠在椅背上，满脸“绝望的文盲”的神色。
　　幸好不是普通学生——宋衍指两层意思。
　　一是出于对学生群体的保护，二是出于对她个人的保护。
　　宋.绝望的文盲.衍，实惨。

　　与此同时，林意宵这边是一场毋庸置疑的苦战。
　　三个小时，精神高度紧张，超高强度工作。林意宵拧了拧脖子，松了松肩膀，起身在办公室内踱步。踱来踱去，来来回回，走了很多很多圈。
　　就差最后一步。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心急。

　　脑中却突然回想起宋衍的话。来到这里，为了同一个目标，是为了什么呢？
　　是为了所谓的大义吗，还是为了一己私欲，亦或是为了向谁证明些什么？
　　她会怕吗？那天自己在刀刃下的懦弱，桥下滔滔流淌的江水，和宋衍如烟般迷离消散的笑眼——像雾、像雨、又像风。
　　她争惯了，宋衍却说不是一定要分个高下。
　　“宋衍”二字在她脑海中无限放大，最后化为光怪陆离、碎裂游离的碎片。
　　荒谬，且怪诞。

　　直到下班，林意宵也没有最终解密出芯片的内容。
　　她拎起电脑一脸苦逼准备下班回家，一出办公室就看见宋衍咬着衣袖在工位上缠弹力绷带。
　　“受伤了？”
　　“没有，小事。”
　　“老伤吧，下午去外面出任务了吗？”林意宵匆匆瞥了一眼，带着八成确定得出结论。
　　“嗯，西郊一个废弃水厂。”
　　“又是代码人？”
　　“半成品，第一次遇到带自毁的，但行为很迟钝，明显感觉有人机双意识纠缠。”
　　“更新换代也真是快……已经开始试验自毁了。”
　　“没法活着拿下，自毁完尸体直接成超原始状态，一滩一眨眼就没了。估计他们后期还会考虑加攻击性吧，Explor肯定不会让代码人单纯止于自毁的。”
　　“水厂叫净化人员了吗？尽管是废弃的，不排除具有一定毒性。”
　　“当场做了点简单措施，向相关部门报备了，明天来人。”

　　“……问完了？”宋衍总算缠完了绷带。
　　“嗯。”
　　“那我问一个，你芯片解密顺利吗？”
　　“差点意思。”
　　“不出意料。”
　　“你什么意思？”
　　“因为邢队还没有大张旗鼓跟我们炫耀新资源，所以你肯定还没搞出来；但我相信你的能力绝对没问题，所以，你大概就是差那最后一点。”
　　“继续？”林意宵来了兴致。
　　“其实门就在那里，你一推就开了。”宋衍转过身，用手指向不远处的那扇玻璃门，“你不缺乏发现门的智慧，只是缺乏推开门的勇气。”
　　两人走到门前，天际处燃烧的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

　　宋衍用并不宽实的背为林意宵抵住门，以身形开出一条窄窄行道。
　　“谢谢你。”
　　“职责所在。”
　　残留的几缕晖光勾勒出宋衍笑的弧度，林意宵感觉自己像个悬溺于心的醉鬼。
　　“照顾好自己。”
　　“多谢。”

　　宋衍目送林意宵消失在层层叠叠的高楼大厦之间，转身向另一重山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