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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审讯:科技与良知的边界 蔺子安成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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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海市公安总局。
“诶,来了啊宋衍。”
“嗯。”宋衍见是蔺子安招呼自己,转过头应了一声,“您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你觉得取出芯片和唤醒良心,哪一个更难?”
“我不知道。”宋衍坦言,“我以前不是研究代码人的,我一直都只是个警察。我对代码人看似更深入的了解仅仅是基于我们工作在不同机构间的信息差……”
“那你昨天那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江凯不知道从哪儿窜了出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就算是国际联合警署的人,也不应该知道的这么详细吧?”
宋衍低下头,轻笑出声:“我昨天那点顶多算是人尽皆知的皮毛而已,这点程度和开发者可是两个概念。江警官,你怀疑我可以直说,没必要这么拐弯抹角的。另外,脑子长在头上是用来思考的,别还什么都没想就一直问为什么。脑子是个好东西,希望你会用。”
“哦对了还有一点,中途打断别人的话很不礼貌,希望你,下次注意。”宋衍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言尽于此,宋衍扬长而去,江凯木然站在原地。
“瞎歪歪吧,挨骂了吧。”蔺子安端着茶杯走过去,顺手拍了拍江凯的肩膀,“还要修炼哦,小江。咄咄逼人对她那种‘老油条’早就没效果了,你别真当国际联合警署出来的都是和那群充数的人一样的草包。要是我们就能轻易把他们击溃的话,地球早该毁灭了。”
江凯沉默不语。
“宋衍那样做自然有她的道理,她是国际联合警署部署的人,行动主要听警署安排,现在属于是下派支援。我们做好我们该做的事,该配合就配合,不要用自己的那套规则去束缚别人,只会徒增矛盾而已。我们也不过是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何必闹得那么难看?”
“我知道的,蔺警官。”
蔺子安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水:“江凯,做警察不是光凭一身蛮力或者一心急躁就可以办成事的。我理解你身上的责任感和使命感,但你应该用它们去创造更多正向的价值。”
“蔺警官,谢谢您。”江凯低下头。
“加油吧,路在前方。”蔺子安迈开步伐向走廊深处走去。
向前走吧,路在前方。
“招了!!老邢!那人招了!”蔺子安急匆匆冲进邢翊的办公室,连门都没来得及敲。
“那代码人招了?”邢翊闻言立马从资料堆里抬起头。
“对,千真万确,N3047招了!”蔺子安语言中难掩欣喜。
“来,坐下说。”邢翊把那堆文件抱到一边,起身准备给蔺子安倒茶。
“老邢,茶就不用了,我快速跟你说一遍就行。”蔺子安拉开凳子坐了下来。
“好,你说,我听着。”邢翊眼中都闪动着无法掩盖的光芒。
起因还是蔺子安收到的一条短信:“我先前的话还不算说完,从我私人看法出发,以理性角度考虑,我认为对于代码人而言,唤醒良知相比取出芯片,具有一定可行性。同时,我必须说明的一点是,我给出这个答案,不仅是因为我们不具备硬件设备和软件实力。”
不出意外,是宋衍。
“又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蔺子安摇摇头不禁发笑,“又帮又损,和老宋一样一样的。”
蔺子安认不得那张脸,但他认得那双眼睛,凛然的、敏捷的、苍茫的、坚毅的,不时流露出柔情,却又好像从未有过软弱或怯懦。
那是英雄的眼睛。
“我们聊聊吧,N3047,又或者,蒋昌东?”
蔺子安看见那人瞳孔一缩,知道自己费劲吧啦找的原始资料大概是起了些作用。“不用紧张,我不是来和你聊案子的,咱们就纯粹地聊聊天,你意如何?”
蒋昌东从阴影里抬起头,惨白的灯光照亮了他的半张脸,目光里仍写着警觉。但蔺子安知道,那不只是一个人的注意机制,而必然掺杂有程序的控制。
“成为代码人后大概就没有人这样称呼你了吧,蒋先生。”
“很久没见过女儿了吧,想她么?”
“离开家人是你的选择,但他们这么想呢?”
“你的女儿是否愿意看到,自己的父亲成为代码人后,却是做着这样的事呢?”
“大家也都只是为了幸福,为什么要为了自己的幸福伤害他人呢?”
“你又是否尊重了自己的意志呢?究竟是想身而为人,还是真的想变成一具受人操纵的代码空壳?”
“牺牲爱与意志换来的财富,是否能真正长久地润泽一个家庭呢?”
蔺子安用双手搭建出金字塔的形状,在那片惨白下,等待不远处那颗木然之心的应答。
机械与程序或许真的牢不可破,但人心总有柔软之处,我们通常把那处柔软叫做“爱”。
“我会告诉你,我所知道的。”蒋昌东干涩的声带缓缓振动着。
“知无不言?”
“言无不尽。”
他的目光中重新现出独属于人类的、情感的光辉。
蔺子安心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冷血的机器永远无法承载人类复杂的情感。这是蔺子安在上一段工作经历中所得出的最重要的一条结论,显然,在这里,它仍然适用。
“他们的据点之一在北郊的一座烂尾楼里,从属不明,属于灰色地带。因为基本只进不出,所以楼道内只有监控没有安人,进到五楼实验室后才开始有守卫。”
“这是蒋昌东画的平面图,他以前在建筑工地工作,虽然不是学设计的,但能做到这个程度也已经很不可思议了。可活动人员大概有25-35个,研究人员占一到两成,代码人占五到六成,剩下的都是安保人员。”
“剩下还有大概10个是研究阶段的代码人,在恒生箱里躺着,短时间不能移动。”
“不过蒋昌东也说了,他们上头反侦察能力挺强的,这次他被抓了,多半要挪窝子。”
“老蔺,辛苦了。”
“跟我客气啥,咱俩谁跟谁,多少年交情,出生入死的。”蔺子安抬头望向窗外落山的艳红,“老邢,下一步,怎么干?”
邢翊没有正面回答蔺子安的问题,只是走到窗外,默然矗立着凝望天边的那抹余晖。他就那样静静地矗立着,像一尊雕塑,被镌刻进分秒间的永恒。
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
下班后,蔺子安骑着自行车回家,却透过玻璃窗在市局附近的一家老书店里意外发现了宋衍的身影。
“宋衍。”蔺子安推开玻璃门,风铃回荡发出清脆的响声。
“蔺警官?”坐在窗边吧椅上的宋衍闻声放下了手中的书,“你怎么在这儿?”
“正准备回家,刚好看到你了,进来跟你说两句话。”蔺子安指指门外的自行车。
“这样啊……您坐吧。”宋衍起身为蔺子安拉开椅子。
“好,谢谢。”蔺子安把手中的公文包放在了吧台上。
“谢谢你的那条短信,坚定了我的决心。我从N3047那里审出了一些东西,代码人的事总算是有了点突破。”蔺子安把胳膊肘撑在桌面上,交叉的两手靠着侧脸,转过头微笑着看着宋衍。
“您似乎,不应该和我说这些。”宋衍眯了眯眼,看向窗外依旧有些刺眼的晖光。
“宋衍,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我和你的父亲宋轲曾共事过,他和我提起过你。”
宋衍一惊:“您,认识我父亲?”
“十三年前,我在海市科学技术研究院工作了两年多时间。”
“您就是那时,认识我父亲的吗。”
“是。”
“真快啊,距离那段难能可贵的平淡岁月,居然已经过去十三年了。”
“是啊,这么多年了,他们还好吗?”
“他们失踪七年了。”
“……抱歉。”
“您本身就不知情,问这样的问题也无伤大雅。”
宋衍的惊短暂地出人意料,蔺子安看出她对忆旧的些许排斥,自然地切换了话题。
“宋衍,我来找你,其实只是想知道一件事。”
“您请说吧。”
“不参与代码人相关的案件,是国际联合警署的安排,还是你个人的决定?”
“非要给一个答案的话,应该说两者都有吧。”宋衍沉思片刻,“在我准备询问警署我是否需要避嫌时,他们给我下发了限制令。”
“那邢翊叫你来救被代码人劫持的人质时,你为什么又同意了?”
“希望您这个问题没有公报私仇的意思,”宋衍忍俊不禁,“我不拒绝仅仅是出于对生命负责。人命大于天,我们总不能眼看着活生生的人被劫持被杀害。再者,‘初’来海市,我需要一个让大家建立信任的机会,这样以后办事能少很多麻烦。”
“你内心是否真的不想参与调查呢?”
“恕我直言,您审犯人那套灵魂拷问对我不会有什么作用。”街角逸出的那缕阳光终于褪去,宋衍转过脸,直直地盯着蔺子安的眼睛,“我永远服从组织的决定。”
宋衍起身欲离,蔺子安却突然叫住了她:“如果我说,我们可以和上面协调让你参与调查呢?”
宋衍顿住了脚步,微微转过头,却终究没有彻底回头:“等到这不是如果,再来问我如何吧。”
夜已深,宋衍迟迟未眠。
海市的夜空没有星,我的孤身只影被困在回忆里。
少年时代笔记本上写下的做作诗行不合时宜地从脑中闪过,转瞬又化为虚无堕入寂寂黑夜。
光阴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即将迈入三十岁的成年人,在失眠的夜晚生出如此矫情的怅惘之感,宋衍实在觉得有些好笑。
闭上眼却全是七年前“3.11”案占满新闻头版头条的画面,和三年前芝里伦工厂爆炸的蘑菇云。
从那以后她便一无所有,只剩孑然一身。
尸骨无存,葬礼上宋衍哭不出来。她真想狠狠打自己两拳,但自己那时竟已经木然到无法感知,无论悲或痛。
生活真****。
只剩无意义的悲鸣,和无尽的dirty words。
宋衍不觉得自己有病,尽管警署的心理医生每次见到她都劝她去做个自评量表——心理医生不是没劝过她做心理咨询,只是心理医生已经被宋衍拒绝到绝望了,只好退而求其次。
她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心病,她只是觉得这样很烦。
如果如果真的不是如果,她当然会义无反顾地参与代码人相关案件的调查。但绝不是为了所谓的大义,而是为了她自己,为了父母的清白,为了弟弟的命。
从来都是,也永远都是,为了自己。
但岁月河流里,生命的航船太沉重了;浩荡世界里,责任的分量也太沉重了。
自己空有所谓决心,但从未有过舍弃前途命运的决绝和勇气。只是别扭的活着而已。
这究竟是自私还是“顾全局”?宋衍盯着黑暗中模糊不清的天花板,心中空白一片,没有答案。
此刻她只知道,该睡觉了,明天再说。
谁知道明天的生活会不会更drama呢?先活到明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