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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忆之二:在雨夜舔舐伤痕 国际联合警 ...

  •   匆忙办好一些手续,当天宋衍就按计划飞回了国际联合警署总部。她不敢再踏入海市,不敢再踏入那片土地,因为那里埋葬着她最深的爱,最深的恨,和最深的愧怍。
      市局的邢翊快忙炸了,他全权负责此案的调查。给宋衍疯狂打电话询问情况却怎么也打不通,一查才知道她在飞机上。

      “疯了吗我靠,这边才出这么大的事,有那么急?”下面的警员忍不住骂了句粗。
      “注意言辞。先干别的,我和上面申请下能不能直接和国际联合警署沟通,她下飞机后先把她控制住。”邢翊放下手机匆匆嘱咐了一句,小跑着离开。

      “一下飞机就控制?什么情况?”蔺子安快步跟上邢翊,压着声音问道。
      “刚服务厅那边调查结束了,宋衍的手机上没有任何关于她提到的情况的通话记录和信息。这事很玄,没办法解释,只能先把她当嫌疑人控制了。”
      蔺子安怔住了。他和宋轲共事两年,虽然没见过宋衍其人,但就他们夫妻的谈吐言辞,他相信宋衍做不出这种事,更何况宋衍还是个警察。
      “啧,这就难办了。”

      宋衍刚背起旅行包,一下飞机就被一圈警员团团围住。她毫无防备地被制服,手被手铐铐在背后,人被压跪在地上。
      “你干什么?”宋衍睁大了眼睛惊慌失措地回头,看向身旁自己昔日的同事。
      只见Jayden掏出逮捕令在宋衍面前晃了晃:“Please cooperate with us in investigating.(请配合我们进行调查。)”

      身后下飞机的人群中传来一阵惊呼,一个白人男子和空乘人员起了冲突:“How dare you let a criminal fly with us?Not even handcuffs?(你们怎么敢让一个罪犯和我们同乘一架飞机?甚至没有手铐?)”
      嘴上冲着空乘,眼睛分明是瞪着宋衍的。
      宋衍察觉到那束轻蔑桀骜的眼神,本能地回望过去。因近来极大的心理压力而发红的眼睛,在刺目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可怖。
      此举无疑激怒了那个白男,他暴怒着朝她身旁的警员喊道:“Hey, this b**ch is trolling me?!(嘿,那个贱人在挑衅我?!)”

      “Shut up!We can take you back with us if you keep making trouble!(闭嘴!如果你继续挑事,我们可以把你一起带回去!)”Jayden怒喝道。
      那人当然不敢真的招惹警察,闭上嘴逃也似的离开了停机坪。
      终于安静了。

      宋衍在Jayden的许可下缓缓站起身,地面蒸腾的热气和头顶上如火的骄阳让她头脑一阵发昏,模模糊糊想起数年前那个同样闷热的下午,她被压在滚烫的水泥地上,尘土飞扬。
      凌晨夜雨突袭,病痛冷热交加,谁也不会知道那日的拥抱便是两人最后一次正式的告别。

      四年了,整整四年。在宋衍几乎以为一切就将要好起来的时候,在她甚至已经计划好了在临行前的几个小时里去海市大学找宋聿、给他一个惊喜的时候——
      一切都毁了。
      从此以后,她只剩孑然一人。
      不是女儿,不是姐姐,只是宋衍,只是她一个人。

      宋衍被押送回了警署。
      她生平第一次被铐,第一次坐在审讯员对面的位置。此刻她心中的复杂情绪难以言喻。
      被审到大半夜,肚子里只有一份囫囵吞下的飞机餐,宋衍又疲又烦。
      “问来问去都是那些问题……我怎么知道信息和电话记录为什么会消失啊靠。”宋衍在心里默默骂脏话发牢骚,满眼的倦怠颓废根本藏不住。

      宋衍被关了整整24个小时。几近崩溃的24个小时里,除了审讯,只有警署的心理医生李天阳来关照了她一下。
      “海市的邢警官来了电话,有人来自首认罪,他知道他是替罪羊,但上面压着,民众也需要结果,所以芝里伦的案子……只能不了了之。”
      “……就这样吧。”宋衍双手合十置于额前,神情十分憔悴。

      “李医生,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上面让你这会儿做个心理评估,看下你目前状态。先做吧,应该没多久你就能出去了。”李天阳掏出包里厚厚的一沓评估量表,推到宋衍面前。
      宋衍简直哭笑不得,可见到李天阳在自己对面抽开凳子坐下,只得认命地写起那份量表。

      宋衍终于合上笔盖,把那份评估量表推回到李天阳面前时,值守的警员过来打开了拘留室的门。
      “结果出来我会单独联系你,先回去休息会儿吧,辛苦了。”李天阳站起来,冲宋衍礼貌地笑笑。

      宋衍站起身舒展舒展禁锢已久的身体,缓步走到李天阳面前,幽幽地来了一句:“李天阳,我谢谢你啊。”
      “不用谢,”李天阳耸了耸肩,皮笑肉不笑,“有问题随时找我,别自己憋着,别干傻事别冲动,知道吗?”
      “知道了——拜拜。”宋衍迈着吊儿郎当的步伐,接过自己被没收的随身物品和行李袋,渐渐远去。

      李天阳终于敲下回车将宋衍的心理测评报告邮件发出时,天色已近黄昏。见周围的同事都已经离开,他在电脑前尽情地伸了个懒腰,决定上天台抽根烟就回家。
      只是他把手插在裤兜里,迈着轻快的步伐爬上最后一集台阶时,天台上出现了他意想不到的另一个人。
      只见宋衍侧身坐在天台边,用衬衫外套的衣角擦拭着手中的那把短刀。

      李天阳第一反应就冲上去把宋衍从天台边拽了下来,刀也踢飞在一边,两人纠缠着滚出老远。
      “我艹李天阳你发什么疯?”宋衍三把两把爬起来,握着拳头几乎杵到李天阳眼前。
      “你怎么不说你在干嘛?才告诉你不要冲动不要做傻事,你在干什么?!”李天阳奋力挣脱宋衍的禁锢,踉跄着站起身。

      “谁他妈做傻事?我就在这儿坐着吹吹风我招你惹你了?!你讲点道理吧李天阳。”宋衍冲过去捡起刀,小心翼翼地擦去表面的灰尘,别回自己腰间。
      “不是你要自杀吗?!”李天阳紧紧盯着宋衍,“谁不讲道理啊?”
      “不是谁告诉你我要自杀?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要自杀?是你一冲上来就把我拽下来还给我刀踢一边,你还有理了?”宋衍懊恼地胡乱抓了抓头发。
      李天阳瞠目结舌:“不是……你坐在天台边上、手里拿着刀,你又刚经历那么多事,我以为……哎呀!”

      “行了行了知道你好心,不跟你多计较。你怎么这会儿还没走?还上天台来?”宋衍摆了摆手,叉着腰走到一边席地坐下。
      “你不也没走吗,还被我以为要自杀。”李天阳抹了把额头的汗,坐到宋衍对面,如此调侃道。
      “不说这个了,聊聊天吧,累死了。”宋衍说罢从脚边抓起一罐啤酒扔给李天阳,“喝点?”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地拉开啤酒拉环,仰头畅饮了一番,随后便打开了话匣子。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宋衍也就一点一点倾吐完了自己此次回乡的经历。
      “明明那么难那么痛的,我却怎么也哭不出来。我甚至连面对我弟弟那件事都勇气都没有,我那么多次梦到他,他却只是让我走……李天阳,我是不是又冷血又懦弱?连我自己的内心都在为我自己开脱,还以我弟弟的角色来主观宽恕自己的道德和良心。”
      “……”李天阳沉默了半晌,最后这样说道:“宋衍,也许他就是在宽恕你。你弟弟也不愿意看到你的痛苦和挣扎,因为他爱你,所以他用梦宽恕你。你说,对吗?”

      宋衍扯了扯嘴角苦笑:“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异国他乡,唯一的念想就是这把刀。这是我爸送给我和我弟的,一人一把,是一对。”
      如今却是天人两隔,曲终人散,人走茶凉。
      “……对不起。”李天阳低下头,内心涌起一阵愧疚。
      “没事,有些痕迹是必要的,那也是它存在的一种证明。”宋衍勉强地挤出一个笑容,“走吧,天黑了,该走了。”

      “你去哪儿?我送你吧。”两人走到警署大楼楼下,李天阳看着宋衍把玩手机的侧影问道。
      “谢谢啊,但是不用了,我自己走走吧,不用担心我。”宋衍向李天阳挥了挥手中的手机,迈开步子向灯火阑珊的城市夜色走去。
      只是那些灯火之后的热闹和团圆,大概永远不会属于她了。

      两行潮湿从眼眶滑落,印在脸颊,在渐热的春末被无风的向晚时刻干燥。
      “啧。”宋衍摸了摸脸颊,颇为嫌弃地甩了甩沾上泪水的手,“有什么资格哭啊,懦夫宋衍。”

      次日清晨,宋衍反复揉了揉眼睛以确认邮箱中那份来自警署的停职通知的真假。在极不甘心和极度疑惑中确认为真后,宋衍当即夺命连环call逼问李天阳。

      “李天阳,你小子最好跟我解释一下什么叫心理原因停职哈。”
      “……你心理测评的分数低于警署的最低要求线了,你目前的心理状态不适合工作。所以警署按要求安排对你进行停职,后续我会对你跟进心理咨询。”

      “我最烦你们这套官腔……要停多久?”宋衍愤懑地在屋内踱来踱去。
      “邮件里没写吗?大概一到两周,当然视情况而定,参考你下一次心理测评的结果。”

      “……我没开玩笑,你告诉我怎么填能让这个分上去,我必须回去上班。”
      “测评是有测谎机制的,这个我真无可奉告,作为警署的心理医生,我得对你负责。”

      “我一待在家里就胡思乱想脑子里全是我弟和我爸妈的事!这个鬼样子我根本没办法过!求求你让我做工作让我忙起来至少我内心没那么煎熬,行吗?算我求你了李天阳……求你……”
      “对不起,这个我真的做不到。稍后你先来下我工作室吧,我们先做第一次咨询好吗?我会尽全力帮助你,也希望你相信我。如果觉得我不合适也有其他心理咨询师可以选择,一切以你个人意见优先。”

      宋衍认命了。她挂断电话缩在公寓的角落里默默地抽泣,感到内心是如此的悲哀与绝望。
      她还是去了李天阳的工作室,在心理咨询师的帮助下一点点面对自己的内心,找回自己的生活,接纳自己的生命。
      她感觉那就像温柔地扒开自己的伤口,洒入治疗的药物,然后面对无尽的阴雨天,在瘙痒中默默痊愈。
      痛痒,迷惘。却又不得不做的。

      她开始服用安眠和镇静类的药物,同时通过各种方式寻求内心的平静。她认为大概那日爆炸的余烬飘进了自己心里,扎根成为燃烧的心脏,给她带来暴戾和躁郁。
      那段日子虽然名为治愈,宋衍却也始终不愿回首。疗伤的过程,或许还是不应该总用记忆舔舐。

      状态稳定后她终于如愿回到了工作岗位,收拾好情绪继续投入代码人相关案件的工作中。
      她提交了关于自己在Uranus身边工作期间了解到相关情况的报告,她知道在没有直接证据的情况下那种东西很单薄很无用,她也永远无法自证这段经历的存在与否。
      但她觉得自己总应该做点什么,至少,不要毫无举措。

      3年后,在接到特遣任务时,她虽然内心挣扎了一瞬,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回到海市。
      在哪里开始的,就在哪里结束吧。
      义无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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