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房》霁沧山

11、无常：Z组的命运折点 宋衍忆家庭

　　她知道她不会出现在这里。
　　宋衍醒来时已是黄昏，暖黄色的暮光从窗户洒进书房，恰成一束金黄灿烂。
　　只是心中冷寂，多年霜雪，自然难以化解。
　　她从地上爬起，揉了揉酸痛的肩膊，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该是离开的时候了。

　　宋衍抱着那个厚且重的牛皮纸袋，一扇一扇锁上门，一层一层退出了宋家的老宅。
　　或许自己曾经属于这里，又或许自己从未属于过这里。

　　乘着摇摇晃晃的公车一路回到狭窄的出租屋，宋衍鼓起勇气终于还是打开了那个纸袋。
　　她以为纸袋里厚厚的一沓会全都是陆婉晴所说的研究资料，但等到抽出里面的东西，她才发现所谓的研究资料，不过是一块小小的 U 盘。
　　至于真正塞满纸袋的，其实是一本陈旧的厚笔记本。

　　翻开老旧斑驳的封面，泛黄的纸页上是模糊不清的几个钢笔字——致衍衍。
　　宋衍苦笑，毕竟对她来说，这个称呼实在是太遥远，也太生疏了。

　　字迹已经太模糊，宋衍辨不出是父亲还是母亲。继续翻看，内容大概是两个人都在写。
　　她觉得自己其实没有看起来那么想念和记挂他们，教育的严厉、独处的孤独、和宋聿降生后父母难免的偏心，都让年幼的她如此不安。
　　可笔记本中记录的点滴，却难免让此刻的她感伤。

　　宋衍父母都是科研工作者，经常泡在实验室，所以宋衍自幼就缺少陪伴。
　　但与此同时，宋父宋母对她的教育又十分严格，他们聘请了一位家庭教师，几乎是寸步不离地监督着宋衍的学习。
　　年幼的小宋衍向来无法理解，爱她的爸爸妈妈，为什么要给她施加如此繁重的课业，为什么在她做完题目前，永远不允许她跑出书房在庭院的阳光里撒欢。

　　但对弟弟，他们似乎也仍是那样。
　　倾注着爱与期待，又怀着严苛与谨慎，培育着又一个年幼的生命。
　　宋衍比宋聿大了三岁。现在的她已经想不明白当初的自己为什么会感到父母的偏心，如果一定要给出一个答案，大概只是自己对人类幼崽理应受到的特殊关怀仍具有可恶的嫉妒心吧。
　　人都是偏私的。她只能这样安慰自己——自己本性的恶，大概不能算作极大的错处吧。

　　在长达三年对弟弟已过世的悲痛与悔恨的认知里，突然被 Uranus 从外界打破，宋衍心里实在很难翻过这道坎。
　　邢翊临别时的一番话却又问住了宋衍，是啊，自己是真的想救宋聿，还是顾念其他？如果是顾念其他，自己又是为了什么呢？
　　也罢，无论如何，至少这是她身为宋家长姐的责任，也是身为人民警察的责任。

　　虽然父母从小对她教育严格，宋衍最后也并没有继承父母之业，而是选择了成为警察。而宋聿对科学研究的兴趣更为浓重，宋父宋母自然由他们自由发展了。
　　她至今仍清楚地记得父母送自己到警校报道时的眼神。
　　凛然的、坚毅的，流露出缕缕柔情，又好像从未有过软弱或怯懦。
　　那是英雄的眼睛。
　　而如今，自己也拥有了这样的眼睛。

　　“去吧，成就属于你的事业，改变、又或是拯救这个世界。”夏日如火的骄阳下，宋轲难得向宋衍露出了微笑，“我和妈妈都相信你，一定能做到。”
　　那时懵懂的宋衍却只是惘然，她只把那当做逃离，逃离过去，陷入新的迷茫。
　　如今呢，对父亲话语中所寄托的期待与深意，自己究竟又参透了几分？宋衍仍是惘然。

　　回过神来犹豫片刻，宋衍还是拨通了邢翊的号码，告知了他自己手上 U 盘中有着代码人从零代、初代一直到宋父宋母失踪时的第 5 代代码人的研究资料这件事。
　　“啊？这……我先给上面请示下，你注意保证安全，谨防泄密。”突然出现的重磅资料显然在邢翊意料之外，他表现出短暂的惊愕，又尽快恢复应有的理性和冷静。
　　“好，我会的。您尽快回复我吧。”宋衍挂断了电话，环顾四周还是将笔记本和 U 盘放回牛皮纸袋，锁进了密码柜里。
　　心绪早已被搅乱，此夜注定难眠，亦是夜夜难眠。

　　假期过半，5 月 8 日上午 9：02，海市人类生存与发展研究所。
　　“怎么回来了？有事？”宁逸尘将椅子翘起来，抻着脖子望向推门而入的林意宵。
　　“没，那边说放一个星期假，我已经瘫了好几天了，今天实在不知道干点什么，就回来上班了。”林意宵取下包放在自己工位上。
　　“我去……你不会累的吗工作狂？”
　　“或许吧。”林意宵两手一摊两肩一耸，做着怪相。

　　“……等等，你说是工作，能不能不要在这儿带薪睡觉啊？你这样本社畜会很不爽诶。”宁逸尘叉着腰俯看趴在桌上恹恹欲睡的林意宵。
　　“不想上班啊……”林意宵把声音拖得很长。
　　“不想上班干嘛还过来啊，你不是已经有一个星期的假了吗，朋友？造什么孽发什么疯啊，不知道干什么也不要来上班嘛。”宁逸尘扶额。
　　“没生病吧？还是心灵受到什么创伤了？需不需要人美心善的宁大医生来帮你心理咨询、排忧解难？”宁逸尘突然凑到林意宵面前，扑扇扑扇地眨了眨眼。
　　“……不用了。”

　　“没必要吧朋友……你是专程来伤害社畜的吗？到底怎么了？跟我说说好不好？”
　　“……没什么，就是市局工作出了点问题，让我们暂时中止，也就放了一周假。”林意宵淡然道。
　　“这可不是什么小事，林意宵。”宁逸尘抱着胳膊说道，“你打算下一步怎么办？”
　　“顺其自然？先把这几天过完，接下来再看吧，如果有什么转机，我继续回去工作。”

　　“果然是你。”宁逸尘笑了笑，一副会意的模样，“也不错，先休息休息吧，调整下心态再继续下一步，挺好的。”
　　“没什么好休息的，我在那儿还不如在这儿忙。市局的事没那么多，可能他们进展确实有限，也可能根本没拿什么给我干。”林意宵摊手。
　　“很没成就感？特聘技术顾问？”
　　“也不是，难说。”林意宵眯了眯眼。
　　“内心空虚啊小林。”宁逸尘坏笑。
　　“空虚个鬼。”林意宵说着就要给宁逸尘一个脑瓜崩，电话铃声却不合时宜地突然响起。

　　“邢队？您怎么突然打电话过来了。”林意宵接起电话，向宁逸尘比了个嘘声的手势。
　　“Z 组不解散了？假期结束继续回来工作？……可以今天就回来吗？……可以！？那太好了，我马上回市局。”
　　林意宵放下手机，脸上难掩欣喜。
　　“转机来了？”
　　“嗯，我马上回市局，拜拜宁姐。”
　　宁逸尘看着林意宵蹦蹦跳跳地离开生发所，暗自感慨自己的社畜苦命。
　　“罢了罢了，打工人的命罢了。”宁逸尘认命地坐回工位，“不都是上班，她怎么就这么开心？”

　　“到底是谁把工作当儿戏？说解散就要解散我们，现在宋警官那儿拿出了资料他们又腆着脸叫我们回来接着干？政府的人做什么决策都这么随意吗？谁给他们的脸啊？！”
　　林意宵一进门就看见江凯冲着蔺子安和邢翊吵吵，宋衍趴在一边的办公桌上，不知道睡没睡着。
　　“江凯，服从命令是我们的天职……”蔺子安说道。
　　“天职个屁！我就是单纯对他们这种肆意妄为的办事态度不爽！”

　　“安静点吧小子，”宋衍缓缓抬起头，黑眼圈浓重得吓人，“与其在这里大吵大闹，不如做点推进工作的实事，比如把邮箱里我发的资料认真看看。”
　　“别吵了江凯，宋衍熬了几个大夜才把这些资料弄出来，让她歇会儿吧。”坐在一旁的邢翊此时也发了话，江凯只好闭了嘴。
　　“对不起，宋警官。”江凯低下头走到宋衍旁边。
　　“没事，看资料去吧，我没事的。”宋衍抬头，冲着江凯挤出一个笑容，又回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林意宵，“来了就进来吧，站在门口做什么？”

　　“所以，资料是你那里的？”林意宵迈步走进，愣愣地问道。
　　“意外收获，”宋衍笑道，“我爸妈留给我的，只是解密文件确实费了我一番功夫。”
　　“这一来一去的，真是有点像儿戏了。”林意宵苦笑。

　　“资料虽然有点年头了，但好在是从零代代码人开始的资料，参考意义还是很大的，也是很珍贵的内部资料。”宋衍微笑道，“我想，接下来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的转折变动了吧。”
　　“但愿如此。”林意宵撇了撇嘴，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我去看资料了，拜。”

　　“其他人要假期结束再回来吗？”宋衍抓了抓杂乱的头发，扭头看向邢翊和蔺子安两人。
　　“嗯，基本上是。其实这样也好，在的互相都熟悉，先梳理下手头的事情吧。”邢翊将办公椅转到桌前，对着电脑敲敲打打。
　　宋衍眼珠转了几圈，终究没有把那句“又梳理啊”说出来，抓耳挠腮半天挤出一句：“那您梳理您的，我讲讲我的发现和观点？”
　　邢翊抬眼盯了宋衍几秒：“说吧。”

　　宋衍清了清嗓子，从包里抽出自己的笔记本在两人中间摊开，正打算开口时忽然又瞥见不远处蔺子安的背影，她犹豫两秒还是问道：“蔺警官，您要过来听吗？”
　　“没事，我在这儿听一耳朵就行。”蔺子安掐灭手中的烟，转过身来。
　　“行，那我开始说了。”

　　“首先，代码人的发展逻辑，总的来说可以说是从平面到立体。从2012到2015年，代码人从概念、到二维形象、再到实体植入，直到现在的不断改进和优化性能。直到第4代，代码人的研究还是遵循着创始人‘缓解人口压力’的初心的。”
　　“到了2016年，第5代代码人进入公众视野。凌云天，也就是Uranus接替原总负责人掌管代码人研究事务，并且成立Explor集团。虽然研究思路是万变不离其宗，但他显然目的不纯。”
　　“原方案是将部分人类植入代码人芯片，完成改造后在城中城生活，但实际就是把人塞到恒生箱里以意识形态存活，减少资源消耗，只是被他们宣传得天花乱坠。”
　　“据悉创始人研究到后期并不想把代码人大量投入市场，他发现研究慢慢不受他控制，代码人本身显得越来越像一场巨大的隐形屠杀。但想必Uranus利用那部分社会中下层冲着代码人改造报酬的人的心理，他把他们秘密改造成他的杀戮工具，这样也就有了Welkin，世界各地的暴乱自然是随之而来。”

　　“逻辑很通，但我们好像一点证据也没有？”静默片刻，邢翊开口道。
　　“没办法，Uranus实在太擅长伪装了。不然我也不至于在Explor呆那么久一点东西都拿不出来。”宋衍长叹一口气。
　　“啧，真是难办。”
　　“Uranus是个怪人。虽然嘴上客气，但就算上次Ares把我打个半死，你信不信Ares回去之后，Uranus也不会对我有任何在乎？他不在乎任何的死活，因为在他眼里，任何人都是他的玩物。”

　　“也包括你吗？”林意宵突然推门而出，距离太远，宋衍看不出她的眼神。
　　“不会有例外，当然包括我。”宋衍笑着说。
　　所以我会受伤，会死，并且是一定。不仅仅因为我知道Explor的秘密，更因为告诉我这些事的，是Uranus。
　　只是这些，她大概永远不会说出口。
　　因为她也不知道，究竟该如何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