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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黑斗篷 万一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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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一学宫蒙学内有一面墙,墙上列有自开院以来各届优秀的学生作品——包括其姓名和阴刻得规规整整的诗文。
倪元夕尚且不识字的时候总是会从这里经过,等将书本上的字认得七七八八了,因为课室变更的缘故,更是天天要路过此处。
不过最初的时候带着很多好奇和羡慕,因为先生介绍这面墙的时候,说学院会奖励每一位有诗文登墙的学子以最高的荣誉和一大笔奖金。
元夕对荣誉没什么感想,但他在天上的时候就爱四处搜刮,到了人界也没改的掉。只不过变成了人,身为果子的神通没带来,哪怕对着金山银山也只能望洋兴叹,且义父从前拉着他天南海北的说话,也会跟他讲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因此对于能光明正大来财的方法,元夕那时十分上心。
再后来,他读到了一篇作者署名为“倪凤尤”的文章,随之恍然记起义父提到过义兄也曾在蒙学读书过的这件事,便认真的一字一句将文章抄下来,带回去读给义父听。
而如今六年过去,墙上的新作又添了几次。元夕却在努力过两回之后,猛然记起自己跟文曲星结过的梁子,便老老实实放弃了靠才华发家致富的想法。
今天是在蒙学的最后一个日子,倪元夕与同窗六年的学子们一起拜别了先生,随着人流往外走。
走过锦绣长廊的时候,打眼瞥见远处小二楼下那一排齐整的阴影,突然想起要紧事,连忙拉着旁边的同窗说:“你的代步车能借我吗?”
同窗有点小胖,但没有王奶奶家的小胖胖,脾气也比他爽利得多:“行啊!但是你得先送我回家。”
倪元夕自然答应:“好,那我去取车!”
说完就脱离人群,向着背面的走廊一路埋头狂奔。
少年纤细的两条腿跑得很快,竟差点撞上从前面楼梯下露出头的两个人,还好他身体灵活,“刷”地一下侧身躲过,甚至都没影响到他两只脚快速地稳在楼梯上。
“诶、小心!”头顶传来一个少年关切的声音,倪元夕笑了笑,因为没撞到人,就连头也没回,两三步跳下楼梯,朝后摆了摆手,又继续往停着代步车的地方跑。
不过速度放慢了些,没那么风风火火了。
在他身后,出声提醒的白醴无奈摇头笑了笑,继续拾阶而上。他身边的同伴却停在原地没动,纤长的身体沉默地望着元夕的方向,似乎有些出神。
“怎么了?”白醴走回来问。
聿繁收敛眼神,轻声道:“遇见了故人。”
穗城以河划南北,河的北边,万一学宫是这里唯一的庞然大物,蒙学则蜷缩在学宫的右侧。
穗城的河叫沁河,河上有桥,桥那边有宽阔平直的路,一直连通到穗城南大门。倪元夕就是每天从南大门入城,徒步半个时辰左右,就进了蒙学。
同窗家住在河西,离着万一学宫地界上的北大街只有一个南三街和一条河的距离。元夕把人送到门口,脚不带停地往回转。
至于代步车。
“过两天入学考再将代步车还你!”他远远地扔下一句。
南三街虽不如北大街热闹,却胜在繁华,沿街的成衣店衣饰华美,满街飘香的酒楼内菜品昂贵,宽阔的马车时不时从道中间驶过,双轮的代步车需得擦着路边走。
等过了河到了北大街,情况就大不相同了。
北大街常年人声鼎沸,路边多的是各种商贩,货品也五花八门,因为挨着万一学宫,顾客大多是架着双轮车成群出行的学子,因此东西不会太贵。
双轮车在北济是新物什,却十分时兴,尤其得万一学宫学子的青睐。
这东西是在最近百年才出现的,据说是一个万一学宫学子在街边看杂耍,见半空中悬着钢线,耍把式的人脚下左右分别踩着一个轮,便能带得人在钢线上保持平衡。学子立时大受启发,回学宫后便召集同门一起研发多年,然后经过多次改良,终于有了现在的双轮车。
倪元夕一路欢快地骑着双轮车,夹泥带风地在一处客栈门口停下。
此时,夕阳被天边的云霞半抱着,客栈拢在一片薄红里,热意已经淡了很多,等着晚风融进黑夜里。
“来了?”红衣艳唇的女子倚着门,手里浅浅地摇着扇。
“嗯!”倪元夕两脚撑着地,笑得十分灿烂。
女子叹气:“就知道你会来,天上下刀子也拦不住你。”
“天塌了也拦不住我。”倪元夕满脸神气地昂起脑袋。
“嗤。”女子哼笑,“得了,别在门口挡着,车停后院去。”说着转身往客栈里面走。
倪元夕答应着照做。
车停好后,直接从后院进到客栈里,一路畅通无阻。
客栈里还算热闹,这会儿在一楼坐着的人多半都是在店里住着的。跑堂在柜台前摆弄着东西,看见倪元夕随手打了个招呼。红衣女子站在柜台后面,显然是客栈的老板娘。
倪元夕一年前找来客栈,说要在店里帮手,老板娘嫌他年纪小,没搭理他。后来他非说楼上楼下客人缺个跑腿的,想着活儿也不重,老板娘才勉强将他留下,每月结给他薪酬。
于是倪元夕一待就是一年,事儿也干得像模像样。虽然是个捣蛋鬼的性子,却没坏过一件事。
除了每到发薪水的日子就过度兴奋。
倪元夕朝那边靠过去,两只手撑在柜面上,脸上笑意没褪,眼神也十分期待。
察觉眼前蓦然一黑,他硬生生没躲,直直受了。
“啪!”扇面轻轻落在脑袋上,惩罚似的。
老板娘被气得没辙,直道“也就这个时候才这么乖顺”,拿着扇子呼呼地又扇了两下,才将钱袋推到倪元夕跟前。
“谢谢老板娘!”倪元夕一点没把那不疼不痒的一扇子放在心上,薪酬到手,立刻双眼放光,道谢的话不用过脑子就直接脱口而出。
老板娘没好气的浅浅翻着白眼,“点好了,跟上月一样的数......至于高兴成这样?也没见多挣一文钱......”
倪今宵认认真真数着,脑子里哗啦啦只有铜板的声音。
客栈里客人们闲散地说着话,陆陆续续又来了人,跑堂的殷勤地跑着早四处招呼。老板娘没什么神采地觑着眼,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播着算盘。
倪元夕今天过来只是领薪水,钱袋收好跟老板娘打了个招呼就要离开。他接下来还有别的去处,早早就计划好了的,因此并不打算多留。
刚转身,就看到客栈门口一前一后进来两个人。
说确切点,从头到尾都透着神秘的两个人。
先头的那个是个面目十分锋利的男人,他的个子很高,肩上披着黑色斗篷,斗篷直接拖到地上,使他看上去仿佛是个庞然大物。他身上有种莫名恐怖的气息,在他沉默的背影里张牙舞爪,叫人连看上一眼都觉得惊悚。
后面的是个体型健壮的书生,脸上面白无须,眉毛不长不短,眼神平静。但他明明站在男人的身后,一眼望过去,却自然而然能够让人感觉到他对男人的谦恭。
他们之间仿佛有着明确的等级关系。
与客栈里的氛围格格不入。
倪元夕正欲离开的脚突然停在原地。
客栈地氛围不知何时也安静下来。
跑堂小二习惯性地迎上去,才刚抬起头,就自发地挪开眼睛,心里莫名胆寒,一时间竟然忘了要说什么。
老板娘立时从柜台后面款款走出来,自然而然将小二推开,脸带笑意的问:“客人,您二位是打尖儿还是住店?”
她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询问,神情十分得体。
前面的男人没说话,也未落座,眼睛里带着睥睨地意味细细审视着客栈,后面的人稍稍走到旁边一点,开口说道:“老板娘,要你们这里最好的房间。”
老板娘嫣然一笑。
从这两人站在客栈里开始,外面就再也没人进来了,她手中扇子轻轻晃了一下,眼神稍带歉意地道:“对不住呀客人,小店最好的客房已经被人定走了,别的房间......”她略看了另外那人一眼,“别说大多也都住了人,就算有,我看您二位非富即贵,恐怕也看不上,要不您再去别处看看?”
那人仿佛心里早有准备,又或者并不在意,语气平和继续道:“我家大人赶了许久的路,此刻已经累了。老板娘,劳烦你转述那位客人,在下愿以双倍的价格买下他的房间,另外还会为他再订一间房。”
话说到这个份上,实在是再妥当不过,老板娘见他行事似乎颇为规矩,又不愿让他二人就这样杵在门口,只能说:“我这就去跟那位客人商量,能不能行都望两位客人担待。”说完,招呼两位客人坐下,又让小二别愣着,赶紧过来招待。
经她这一番活络,客栈里自这两人进来之后就一直莫名紧绷着的氛围渐渐松懈了很多,只是照旧没人说话,也没人敢动,哪怕是半大的少年,正是年轻气盛的年纪,也都收敛的脾气,三三两两沉默地吃着。
老板娘安排好两人,随后果然上楼去了。
踏上楼梯时,她还朝倪元夕那边望了望,似乎疑惑他怎么还不走,但倪元夕没有接住她的眼神。
他此时面带疑惑的看着那个气势恐怖的男人,心里总觉得奇怪。
他感觉在这人分明也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一张嘴巴的人的模样,但总有些莫名其妙的古怪,又无论如何不知道怪在哪里,所以就更加别扭。
他好奇得都要控住不住想要跑到那人跟前的欲望了,只是幸好记得不能在客栈里闯祸,否则下个月月钱就要保不住。
但他这边按捺住了,却不知被他这样看着的人此时已经怒火中烧。
他蓦地一声冷哼,声音中仿佛有雷霆之力,那人动都没见动,手一抬,原本一直站在柜台前面的倪元夕,瞬间只觉得脖颈上一痛,待反应过来,人已经被对方死死地钳住了喉咙。
客栈里一瞬间陷入了更加可怕的、死一般的寂静里。
下一瞬,或许是某个人,也或许是在场所有人一起,在死亡威胁的趋从下,猛然爆发出尖叫,人们此时再也顾不得什么,亡命似的蜂拥着窜出门。
门口一片乱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