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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义父子 后生,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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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今宵其实再清楚不过,小孩儿是忍不了饿的。兴许他现在已经饿了,只是还没哭,但这不代表他不会哭。
身体慢慢坐起来,灵魂还躺在床上。
他控制着身体绕到床头后面,找到一个匣子。匣子里有笔墨纸砚,不知道是多少年前准备的。
拎着匣子,抱起孩子,他准备出门了。
倪今宵平时多在东街活动,写信的摊子却支在西街,东街的人眼里倪今宵就是个整日里混吃等死的懒汉,西街的人眼里这人却是个白面儒冠的斯文书生。
这其中,若说没有倪今宵半点小心里在里面,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的。
离天黑还有将近两个时辰。
从这里到西街,少说也要三刻钟,若叫倪今宵再拖着个带病的身子晃晃悠悠走过去,恐怕离天黑也不远了。
好在他刚踏出一只脚,院外大门就“噔噔噔”响起来,因为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拎着匣子,没多余的手开门,便索性转身将孩子和匣子都放下,才一脚深一脚浅地往院子里走。
门开了,门外站着个身形微胖的老妇人,正是那晚带着倪今宵去找母乳的那位。
倪今宵讶然:“老人家,没想到是您?”他稍有些不知所措地侧身将人引进来,“您快进来坐。”
“欸。”老夫人点头,跟着他进到屋里。
屋里又脏又乱,倪今宵平时没觉得有什么,这下却感到万分赧然,红着脸手忙脚乱一边收拾一边呐呐地招呼老妇人坐。
“不用收拾了。”老妇人放下手里的东西。
一个光棍的屋子能是什么样子,老人家不用想也知道。她径直往床边走,婴儿襁褓乖乖地躺在床上,被它包裹着的小东西瞪着一双黑亮亮的大眼睛,小脑袋朝这边歪着,好奇地打量新鲜的人类。
老人家立时两眼放光的将小家过抱起来:“哎呀!这就是你捡来那个小家伙呀?”她摸了摸小脸,“哎哟~长得这么好看哪个黑心的杂碎竟然舍得给他扔了呀~可怜的小家伙,真好看......姑娘还是小子?”她抬头匆匆看了倪今宵一眼,走到桌边坐下,随口问道。
倪今宵走过来,回答道:“男孩儿。”
老妇人笑得合不拢嘴:“男孩儿也好,女孩儿也好,长得这般好看,以后定是个有福气的。”
老人家一边逗孩子一边恨声控诉到:“那对父母真是瞎了眼,这都什么世道了,还能养不活个孩子?就算孩子再有什么不好,也不能扔了不要呀,真是一对黑心烂肺的.......”
天残果被老人义愤填膺的声音震得有些发懵,可老人家的怀抱软乎乎的,比倪今宵单薄的怀里呆的舒服,天残果斟酌了一下,就伸起还不太熟练的手想要去捂嘴,结果嘴没捂上,手反而被攥着亲了一口。
天残果楞住了,缩在怀里不敢动。
倪今宵问起老人家今日来所为何事。
“我就是想着你一个光棍汉,又是这样一个惫懒的性子,现下带着个奶孩子,怎么都放不下心,就过来看看。”她说,“晌午的时候就来过一回,家里没人,街坊邻居说你匆匆忙忙抱着个奶孩子去了医馆......对了,你去医馆做什么?莫非是孩子有什么不对?我看着挺精神啊。”老人家纳罕道。
倪今宵连忙道:“自然。”他不敢跟老人家说实话,只说,“孩子没什么不对,是我自己得了中热,这才去医馆叫大夫看病。”
老妇人看了看他脸色,见他眼眶红得发亮,精神确实萎靡,这才信了,问:“药可熬着喝了?”
倪今宵说还没,脸上露出尴尬的笑:“正要出门给孩子弄点吃的。”
老人想起带的东西,连忙翻出来,给倪今宵递过去:“喏,中午烙的饼,放灶上热着的,还能吃。”
倪今宵愣愣地接过来。她又拿出另外一样,是个样式新鲜的奶壶,里面装着母乳一样的东西。
“这是我打听着从西边儿李婶子家讨来的,她家的羊刚下了崽。这羊奶叫我放锅里煮过,又拿热帕子捂着,叫我家小孙子一直盯着你家门,等你回来才拿出来的。”
羊奶自然是喂给屋里唯一一个奶孩子的,天残果盯着送到嘴边的东西,乖乖张嘴接住。
倪今宵声音低低的:“谢谢婶子。”
老人喂着孩子,说:“我主要是担心饿着孩子,顺便给你带了点,倒也不用谢我。”
倪今宵心里觉得老人家实在是个嘴硬心软的人,他笑笑:“婶子雪中送炭,我自然是要谢谢您的。”犹豫了一下,想着自己没什么能耐,说不出日后百倍报答的话,只能说,“以后家里若是有需要写字的地方,您尽可以叫我过去,我身无长物,唯有写的字还勉强能入眼。”
老人不太在意的答应了。
倪今宵捏着手里的饼子:“还未问过老人家贵姓?”
“免贵姓王,你可以叫我王婶子。”
倪今宵便顺着叫了声。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天残果滋滋吸食的声音。
倪今宵费力地转动脑筋,想要说点什么,便听老人问:“这孩子你要作何打算?是找人送养,还是直接送去育婴堂?”
倪今宵一愣,显然之前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手上微微用力,眼神落在襁褓上,过了一会儿,虽然心里艰难,但还是决心下来:“我打算自己养着他。”
老人无法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混话?你心里没一点谱吗?这可是个活生生的人,要吃喝的,也不是路边的什么花儿草儿,靠着点水露就能活,你要怎么养活他?就凭你跟泼赖一样在大街上混来的两口饭?后生,不是我非要埋汰你,你自己都活得不成个样子,你拿什么来养活他呢?”
她低头看向怀里面被她激动的声音吸引得忘了进食的孩子,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背,继续哄着他吃。
天残果其实没听懂俩人这会儿在争执什么,他听了这么一会儿,只知道两人是在说关于他的事情,还听到倪今宵说要养他。他记得司命老儿跟他说过,凡人都是爹生娘养,便猜想倪今宵应该就是他变成凡人之后的“娘”。
倪今宵心中郁结,老人说的话十分赤裸,却也一点都没错。
他也有过前车之鉴,知道自己此生就只应当孤身一人聊此残生。
但面前这个孩子,是个呼吸异常、甚至到如今也未见哭过一声的怪胎。假如真的出了这道门,那些怪诞被别人发现了去,他将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会仅仅只是被装在密不透风的药箱里面扔掉吗?
倪今宵不会心存侥幸。
他不错眼的盯着老人的背影,说:“王婶子,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我以前确实混不吝,别说您不信我能养活他,我自己都不信。但老天爷让我捡到这个孩子,他也没处可去.....当然育婴堂可能更适合他,可如今我实在舍得不将他送出去。您放心,我既然决心养他,便不会将他视作随随便便的玩意,您看,我已经决定出去赚钱了。”他将匣子打开给老人看,“我可以帮人写信,或者替人抄书,总归能找到赚钱的法子......”
“只要我活着,便不会叫他饿肚子。”
老人沉默着,没有再说反对的话。
临走前,她认真的嘱咐了倪今宵很多带孩子的事情,包括夏天天气热,不能一直捂着恐生痱子,晚上睡觉不能睡得太死,要时刻留意孩子的状况,不能压着捂着。
细细碎碎的一一交代了,才叹着气离开。
天空夜幕低垂。
老人带来的饼已经凉透了,却依然美味,被倪今宵三两口吃掉。
吃饱喝足,是人生一大乐事。饭后再冲个冷水澡,清爽舒适美滋滋。
只是险些忘了大事。
当晚熬了个大夜,亲眼看到婴儿敛去所有呼吸的倪今宵:“......”
其实孩子是个好孩子。
可惜有点怪。
还不会哭。
倪今宵长叹一声,替俩人盖好被子。
“也算见识到了。”
好在,习惯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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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六年,倪今宵家里又多了一个孩子。
这个孩子跟所有小孩儿都不一样。
别的小孩儿3个月大学会翻身,他3个月学会了翻滚,倪今宵家里床不够大,有时候会滚到床下。
这个时候,别的小孩儿会哭,他却只会在地上一直滚一直滚,直到被桌椅板凳卡住才停下。
别的小孩儿八个月学会爬,他八个月不仅能站,而且能攀着墙和桌椅,拿毛笔在倪今宵脸上画鸭蛋。
但他也有不在行的,比如别的小孩儿一岁左右就能跟着大人说话,他却直到四岁都没有开过口。
小孩儿是在快满五岁的某一天,突然逮着倪今宵叫了声“娘”的。
那个时候,倪今宵才打消了心里面的隐忧,知道自家小孩儿不是个天生的小哑子。
然后立马态度坚决地跟他纠正:“不是’娘’,是’义父’。”
孩子六岁大的时候,在王婶子的监督下,倪今宵攒了钱把他送进镇子旁边穗城中的万一学宫蒙学读书,从那天起,天残果就开启了他早出晚归的求学生涯。
也是在这一天,除了义父口中不知所谓的“小花”以外,他有了个正经的名字:倪元夕。
——名字是他们父子俩人在报名处被问到,倪今宵对着他大眼瞪小眼的时候,倪元夕他自己拍板定的。
因为在那年的上元夜,义父带他出门赏灯,在路上的时候背了一首《青玉案·元夕》,很得他喜欢。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蒙学学制6年,学院3年一次纳新,专收6-9岁的孩童,教其知礼仪,树德行,授四书五经,是为达理。待学子结业之后,可升入万一学宫学习。
至于万一学宫,在北济,乃至北济之外的雍、靖等国都是家户喻晓的存在,有着“经世之宗”的美誉。
于天下芸芸众生而言,万一学宫是创世神降下的神迹。
纵观历史长河上下,未曾有过今日之繁华鼎盛,百姓安居乐业,既无王朝更迭之内忧,也无干戈扰边之外患。就连史书中所描述的太平盛世的表象之下犹如酷刑加身的苛捐杂税,也在当今朝廷的治理之下,变成了遥远的不能感同身受的存在。
而这一切的改变,全都是源自于万一学宫。
在战火纷飞的年代,万一学宫也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书院,教书先生是由五湖四海的有识之士网罗而来,慢慢地建立起完整的独特的教学体系。书院摈弃了传统的教育模式,另辟蹊径以前朝三省六部官制为模型,将书院分设为商学院、法学院、兵事学院、工学院,旁设文学院,以及关乎于民生的医学院、农学院等。
也正是有赖于这样特立独行的教学模式,当朝开国皇帝一统天下之后在书院第一批学子的帮扶之下,以最快的速度整理好内政,牢牢地坐稳了皇帝的位置。
而从那之后,北济朝廷上下官职无论内阁相左,还是边陲小吏,都或多或少有着万一学宫学子的身影。
到如今,民间甚至有戏言称,北济朝廷是为万一学宫分院。
不管传言如何,至少在北济的老百姓心里,要想后人有出息,就必须得进到万一学宫进学。
而对于万一学宫蒙学的学生来说,这个目标似乎离他们比这世界上大多数人都要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