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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死生怖 小婴儿脸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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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今宵的肚皮又开始作乱,吵着打断了他。
也幸好是这样,他才恍然觉得,原来对面的不只是一幅画,而是活生生的一个人。
人是饿不得肚子的。
倪今宵轰的站起来。
起来之后,他又觉得茫然无措了。
偌大的屋子,连自己吃的东西都没有,更别说喂饱一个婴儿。
并且此时即将宵禁,无故犯夜,即便是豪门贵胄,也免不了被治罪。
稚子无知,他或许从来不晓得饥饿的滋味儿。一双眼看着他,小嘴儿呀呀的,想对他说话。
倪今宵凑过去,轻薄了人家的小脸。
他轻手轻脚地摇晃婴儿细软的胳膊,笑容堆了一脸。
“哎哟~小宝儿嘞~叔叔这就出去给你找吃的啊!小宝乖,屋里给你点着灯,不怕嗷,马上就回来~”
世间离奇之事,譬如土狗上树,烂泥扶墙,三更半夜见太阳。
今夜不知是吹了什么西北风,八百年不出门,出门就找饭的人,竟也大半夜的舍了金尊玉贵,到大街上晃悠来了。
真真儿是稀奇。
她只不过是多看了他两眼,这人竟就撇脚过来了,老妇不禁绷紧脸,加快了收摊的速度。
从来街头巷尾的小本生意,谁人也挤不出半分奢侈的怜悯。
何况是去填一个无底洞。
倪今宵没去看篓子里麻布底下露出了半边的烙得金黄的烤饼,即便在夏夜的晚风里失了温度,也荡着似有若无的勾人香。
求人办事,得讲礼。没有礼的时候,就有了伸手不打笑脸人。
他一张脸笑的花团锦簇,并且还不忘端端正正的行一个礼。
“敢问老人家,您可知......”
老妇心里松了口气,想着似乎不是来讨吃食的。
但这人一如既往地不讨人喜欢,眼看宵禁了,竟还拦着人问东问西,没有眼力见。
老妇收拾好摊车就要离开。
她听完了倪今宵的话,停下了。
她用力的看着倪今宵,破口大骂:“你这后生好不要脸!我道你半夜三更鬼鬼祟祟出来打听甚么?!原来竟是为了这档子没脸没皮的事!你当我不知道你?你一个没儿没女的单身汉,找什么母乳?要什么母乳?原来只知你惫懒,没甚本事,原来背地里竟还是这样龌龊之人,实在是恬不知耻!”
此一番中气十足,掷地有声,气势非凡。
她一手叉腰,另一只手指着倪今宵的鼻子,义愤填膺的样子,直让人心虚。
倪今宵都差点跪下来认错了。
他艰难的笑了笑,说:“老人家您误会了......”
“误会?什么误会?”倪今宵被唾沫星子喷了一脸,”我误会了你说!你个光棍汉,要母乳做甚?莫非你这肚皮还能生出孩子不成?”
倪今宵连忙肯定:“确实是孩子!不,我不能生孩子,我捡了个孩子!”
倪今宵成功讨到了母乳。
这位正义感十足的老人家,知道错骂了后生,心里好一通愧疚。愧疚之下,她主动提出带倪今宵去找母乳。
“我领着你去找,不比你一个人没头脑东窜西窜快得多?再说没我打头,你一个人找上门,不怕被人家打出来?到时候再被巡夜的发现,二十大板不够你吃的!家里那小娃娃也得饿死在里头。”
倪今宵连声称谢。
老妇常年居于此处,又是邻里邻居的,哪家刚生了娃,哪家娃会说话了,她心里门儿清。
老妇人利落的领着倪今宵,很快敲响了一户人家大门。
这户婆婆和男人很好说话,跟老妇人态度也很亲近。虽然因为倪今宵的原因有所犹豫,但到底信得过老妇人,最终没让两人空手而归。
还奉送了一个奶壶。
倪今宵羞愧的低下头。
老妇人功成身退,倪今宵对着那户人家千恩万谢地走了。
“养孩子可真麻烦。”
头顶着稀薄的月色,倪今宵心里嘀嘀咕咕。
习惯了一个人轻松自在,一人吃饱全家不愁。就算吃不饱也没关系,一时半会儿总归饿不死。
但小孩子是最不经饿的,他养过所以知道。
饿坏了会哭,会去偷、去抢,会一个人跑掉......
一壶奶只够喝一次,喝完就没有了。
下一壶奶去哪里找呢?
要是不会饿就好了。
推开房门,杂念也被推散了。
小婴儿还精神着,估计白天睡饱了,这会儿躺在床上手脚乱舞。听见推门声,立时扭着脑袋往这边望,好像等待了许久,并且是真的在等着一个人。
倪今宵疑心他有魔力,让见着他的人都能心花怒放。
他三步作两步来到床前,抬手抱起小婴儿原地转了一个圈,简直爱极了这个小孩儿。
突然,一个破烂襁褓湿哒哒的掉下来,什么东西冰凉凉地撒了他一脸。
“......”
“咯咯咯咯咯咯~~~”
倪今宵很难不去想他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
他任劳任怨地把小家伙从破布里剥出来,第一次看到了小家伙的小鸟,确定了这一点,他又碎碎念的重新找了块儿破布把他擦干净。出了一身汗。
再不喂奶就凉了,他打算先腾个地方出来。
他的屋子比别家的杂物间还要乱得多,但他显然经验丰富。
先用脚在地上偻两下,再将乱七八糟的东西团成一团,包圆了往角落里一堆,地方就出来了。
小家伙赤条条地在床上,尿湿了的襁褓不能用了,不知道被扔到了哪里。只能先这样裸着,睡觉时盖上被子,想来不会有问题。
顺顺利利的喂完了奶,倪今宵肚子轰轰地搂着小家伙睡着了。
一夜兵荒马乱。
倪今宵照常睡到了日上三竿。小婴儿一动不动的,体现出了良好的睡眠质量。
倪今宵幸福地伸了个懒腰,手落下的时候顺势搭在小家伙身上,接着整个人俯身过去,隔着被子毛毛虫一样的在小家伙身上拱了拱。
小婴儿脸蛋软乎乎的,比任何上好的缎面都要细腻,叫人爱不释手。鼻尖儿凉丝丝的,摸起来很舒服。
只是突然间,倪今宵感觉到哪里不对劲。
婴儿睡觉不用呼吸吗?为什么,为什么离得这么近,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气息?
倪今宵大脑几乎停止了运转,他慢慢地跪起来,身子依然匐在原地,他的视线一刻也不敢离开,手慢慢地,颤抖着去试他的鼻息。
没有!还是没有!怎么会这样?为什么?
眼泪一滴一滴冒出来,簌簌地打在小婴儿的脸上,倪今宵浑浑噩噩的伸手扒开压在小家伙身下的被子,一边“小宝小宝”的叫,他觉得或许只是被缠得不舒服了,又或者只是暂时窒息了。
扒开被子之后,他又从床上翻下来,跌跌撞撞地往堆了衣服的角落跑,很快找到一件厚实的衣物,跑回床边把小家伙往衣服里面放。衣服很大,能够完完整整的把他包住。
随后一刻也等不得了,他把人包好之后立马一把抱住狂奔出门。
脑子里迅速搜索镇上医馆的位置,可思来想去,他竟恍然发现脑子里没有一点这方面的讯息。
——他曾经的生活除了吃和睡,与这个镇子没有任何多余的交集。
脚步霎时重如万斤。
木门轰然洞开吸引了一部分人的注意,他们乍然看见倪今宵面带急色抱着个东西出来,一身乱糟糟的与平时大相径庭,不免都有些讶异。
两个小孩儿隔着一段距离,犹犹豫豫的没有过去。
倪今宵如梦初醒,他连声问道:“医馆在何处?求求你们告诉我!医馆在哪儿?”
他不知道他的声音有多大,传递出去的情绪有多强烈,被问话的人几乎是下意识地指了个方向,他便如蒙大赦的奔了过去。
正是夏日,太阳直直地挂在头顶。他在人群中奔跑着,热烈的风跟在他身后,熏了路人一脸。
他的衣服被汗水湿透,人们能看到汗珠从这张熟悉的脸颊上滚落,但没人觉得自己认得他。
这确实不像是那个整日里混吃等死的邋遢汉。
远远的看到了医馆的招牌,倪今宵跑得更快了。
“大夫!大夫!救命!救救他!”他一边跑一边劈着嗓子喊。
坐堂的大夫打起精神,行医多年,他轻易就能从亲属的神情里判断出病人的病况。
倪今宵脸上惊恐交加的表情做不得假,大夫心想,那孩子恐怕多半已经凶多吉少了!
他神色肃然地从对方手中接过病人,一边挪步到病榻,一边快速解开紧紧包裹的衣物。
倪今宵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一张脸被热气蒸得绯红似血,他眼睛木愣愣地胶着在大夫后背,犹如一具行尸走肉。
大夫以手搭上脉搏,姿态肃穆。医馆里静悄悄的,气氛十分逼人。
不知是谁先受不了,忍不住问道:“大夫,这孩子是得了什么病呀?能治不?”
大夫捋着胡子,沉吟了半晌。
“中热。”他慢腾腾地站起来,沉声道。
医馆里顿时人声沸腾,“中热!那不得了,严重了可是会死人的!”
“那可不?这么大点儿孩子,哪里受得住?唉,可怜呐!”
一时间,众人都忍不住为了这个不丁点儿大的孩子揪心,即便是本身就患病的人,也不禁长吁短叹。
倪今宵却犹如被一盆浆糊糊住了脑袋,甚至觉得被症出中热的是自己,不然何至于出现幻觉?
中热?竟然只是中热?
他恍惚着,眼睛下意识看过去,荒谬绝伦的是,他竟然真的看到,那个原本呼吸全无,死尸一般的孩子,此时正睁着他的大眼睛,滴溜溜地打量四周。
或许是乍然出现在被陌生人包围的环境,他为此感到十分好奇。但倪今宵在看他,他便也乖乖的跟他对视,然后稍显兴奋的举起小手,朝着他的方向摇了摇。
旁边人有人看到,不觉感慨:“他竟然还有这般好的精神头。”
倪今宵呆住了,半晌才转着发木的脑袋问:“大夫,中热之症,都有些什么症状?会出现没有气息,或者会有叫人察觉不到气息的可能吗?”
他脸上红红的,嵌着做梦一般的表情。
大夫此时已不在塌边,他掀开一位病人的眼睛看了看,没说什么,却示意那人稍待,转而对倪今宵一招手:“你来。”
倪今宵茫然地走过去。
“坐!”大夫说:“手伸过来。”
倪今宵依言伸过去。
大夫也扒了他的眼皮。
“回去把这服药煎了。”大夫提起笔刷刷写字,“孩子什么事儿也没有,但你确有中热之状,不过情况尚且乐观,回去在家待两天,床上歇着哪儿也别去,莫要胡思乱想。”
“记得屋内通风。”大夫说。
大夫把药方递给学徒抓药,施舍给倪今宵一个眼神,
“孩子好生领回去,路上买个薄一点的被带,袄衣就不必用了。三伏天的一身袄衣,没病也能捂出病来。”
大夫不带什么感情地看着他:“他能好端端地在那儿躺着,全耐一副好底子。你若不会带孩子,就跟家里女人多学学,好端端一条命,没来由经受这些折磨。”
“回吧!”
症费暂且赊下了,大夫说他病好了再来还。
一天里最热的时间已经过去。倪今宵顶着一众谴责的目光,神思恍惚地出了门。
天残果躺在他怀里,满眼好奇地盯着他。
他醒来地时候,对方正抱着他在大街上狂奔,从他的角度看过去,看不到倪今宵的脸色,倒是他脑袋上的汗水一路滚下来落到他的脸上,又有炽热的阳光当头晒着,让他有点不舒服。
他试着动了动手,发现被身上的衣物绑着,就退而求其次,动了动小脚丫,但是倪今宵也没看见。
等终于到了屋檐底下——像医馆的地方,被放到榻上,他才觉得舒服一点,转头去看倪今宵,就看到他一脸恍恍惚惚。
天残果于是心想,人类真神奇,睡觉的时候也会在外面跑。
路上恰好有家成衣店,倪今宵木着脸进去,在店员热情推荐下,找到了适合婴儿的被单。不薄不厚,夏天用正好。
店里衣物大小款式丰富,店员还跟倪今宵推荐了一样背带式的物件,说是现如今特别流行的抱婴腰带,外出行走十分便利,大户人家都在用。
“穗城里很多师长家也用的同款哩!”店员加重了筹码。
但这事儿后面就没提过了。
倪今宵掏出了他的厚袄衣,表示愿意用它作为抵押,换一件婴儿被单。
店员转而带着客人去办手续了。
从深窄的巷子里走过,婴儿在倪今宵怀里浅浅的呼吸着。
路过故事开始的地方,他不由地停下了脚步。
时光一帧一帧倒退,在星夜无月的夜晚停驻。婴儿,药箱,和仓皇落跑的男人......
婴儿是他从别人手里捡来的。
那夜天色极黑,巷子里没有灯。他肚子空空从外边晃进来,便看到一个人摔倒在地上,怀里落出个东西,在地上变成两个,其中一个刚好滚到他脚边。他下意识捡起来要还回去,结果那人不知为何拔腿就跑,等他反应过来,人早就看不到踪影了。
他就这么捡到了个孩子,还有跟他一起掉在地上的药箱。
如今想来,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婴儿的脸暴露在襁褓之外,有认识倪今宵的人路过,纷纷惊诧的上下打探。
倪今宵却埋下头,假装一个也不认识,手臂收紧了一路窜回家。
“碰!”大门紧闭,截住了闲的发慌的男男女女的视线。
其实什么事情只要经历过了,就不会再为它动辄感到惊讶了,老话说活得久见得多,兴许就是这样。
“只是没见过而已,不代表这种事情本身就不存在。”
“更何况我生病了,说不定只是幻觉。”
倪今宵看着婴儿漂亮鲜活的小脸,聊做安慰地欺骗自己。
天已经不早了,饭却还没有着落。倪今宵决定用汤药来填自己的肚子,但是婴儿还需要奶水。
燃眉之急是没有钱,没有钱只能去赚钱。从前果腹的那些小把戏,连自己糊口都做不到,更莫说养活一个婴儿。
赚到钱然后去请乳母,或者买羊奶、牛奶。
还是个半大孩子的时候,倪今宵家里也常有这些东西,煮好之后能够直接入口,不担心吃坏肚子。
事实上,穷人家养孩子母乳不够,会给孩子喂米汤或者米浆,甚至用米糊。但倪今宵不知情,他没过过那样的日子。
赚钱的法子也不是没有。
他这人没什么本事,且不愿下苦力,只读过一些书,认识几个字。为了不把自己饿死,平时里实在蹭不到吃,又当真扛不住饿的时候,就会稍微拾掇一下仪容,再去西大街人多的地方撑个摊儿,做个替人写信的写信先生。
这一行当确实没什么的竞争力,可惜也没有多大市场,盖因汇聚在这穗边镇的,读书人和有钱人占大多数,目不识丁之人尚且不到两成。
因此一天下来运气好的话,勉强能整够饭钱。
“.......”
倪今宵一手撑着床沿,脚下用力稳住身体。脑袋刚经历了一顿天旋地转,提醒自己现如今是个带病之躯。
其实也并不怎么难受,跟饿晕了是一个感觉。但这刚好给了倪今宵一个很好的借口。
他煞有介事地慢吞吞道:“我生病了,头晕,手脚没力气,恐怕写不了字。”
“乖小宝,你且忍着饿,等我病好了,就去赚钱养你。”
他说完,见小婴儿没什么动作,这才挨着他躺下,淡淡的奶香味从旁边飘进他的脑袋里,他心里喜欢极了这味道,这时却因为这味道而满心挣扎,于是躺也躺不安稳。
天残果就看着他在不大宽敞的床上,一会儿左一会儿右地来回翻滚,忍不住也有些蠢蠢欲动——天知道他还是个果子的时候,也最爱这样在地上打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