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2章 ...
-
陈吻走到路旁,刚要打开车门,从车窗的倒影中看见少年也跟了出来。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感觉有点眼熟,思索了片刻,想起来了,原来就是樊瑞明房间里照片上的男孩。
少年也看见了她,露出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向她挥了挥手,完全没有错失比赛沮丧失落的样子。
太自来熟了,陈吻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反应。
少年急匆匆地跑过来,带着浓重的喘息 “美女姐姐,你走得真快啊,我和樊教练多说了两句,一回头你就不见了。”
陈吻轻挑眉毛,有点疑惑,“你找我有事?”
少年平静了下呼吸,“我感觉你有点眼熟,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太老套了。没想到现在的年轻人还在这么搭讪,真没新意,陈吻撇撇嘴,不想搭理。
“真的。” 他的眼里闪烁细微光芒。
“两年前。” 他挠了挠头,“好像是两年前,市里举办的青少年游泳比赛,我去了,但是游了一半我腿抽筋了,没游完,直接就淘汰了。 ”
“我当时翘课去的,本想着要是拿个好成绩,回去还能和老师好好解释,但是腿抽筋了,赛都没比完,太丢人了,比输了还难过。”
他说话很快,陈吻盯着他嘴看,舌头一动一动的,像金鱼游泳,特别好玩。
少年发觉了她的走神,在她眼前挥了挥手,“你到底有没有再听我说话啊?美女姐姐。”
陈吻的思绪被他打断,清空了脑子里那些莫名其妙的想法,回过神来,问,“然后呢?”
“然后我觉得太丢人就跑出来了,跑到在体育场后面的那块空地上,坐在那条长椅上面哭,当时就我自己,不知道是不是哭的声音太大了,把你给招来了,反正我当时一抬头,你突然就出现了。”
陈吻思索片刻。
两年前,她应该是还在实习,体育场,现场采访,青少年游泳比赛,小男孩,哭泣的小男孩。
好像有这么回事,但又记不太清,一连串的记忆碎片在脑中漂浮,组不成一个完整的拼图。
“那我呢?我干嘛了。”
“你从上衣兜里掏出几张纸巾给我,皱皱巴巴的,我都怀疑是不是你吃饭擦完嘴剩下的。虽然我很嫌弃,但我不想辜负美女的好意,就伸手接了过来,擦了擦我珍珠般的眼泪。”
陈吻轻笑,“你怎么那么事多,搭理你就不错了?”
少年摇摇头,“看来你是真忘了,我还没说完呢。”
“然后你问我怎么了。我没好意思承认,我腿抽筋没比完赛,我就说我比赛输了。我当时还想呢,按照常规的剧情来说,此时出现的美女姐姐应该会安慰我两句,然后给我加油,让我重拾信心,振作起来。”
“但是你没有。”
“啊。”陈吻跟着他的思路,在脑海中反复搜索,记忆突然间像开了闸门的洪水汩汩涌出。
陈吻:“我把你骂了。”
邱辞:“你把我骂了。”
二人异口同声。
邱辞:“想起来了啊,果然是你,我一直记得呢。”
陈吻想起来了,那是她在电视台实习的第二天,工卡还没赶制出来,领导让她去做体育采访,她兴致勃勃到了,结果主办方说她没工作证,压根连门都不让她进。
她急得围着场馆团团转,也没找到个能溜进去的后门,然后就听见有人哭,哭声震天响,听得她心烦意乱。
她顺着声音找到了坐在长椅上少年,他光着上身,头发上还挂着水珠,身体一抽一抽的,号哭还在持续中。
不一会儿,少年发觉了她,抬眼看向陈吻,眼睛因为哭得太用力了,变得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像一只落水的小狗。
她不知道怎么开口,左掏右掏,掏遍全身的口袋,才找出来两张纸,都给他了。
陈吻静静地坐在他旁边,突然有点羡慕他,小孩子的世界,多么简单自由,想笑就笑,想哭就哭,她也想哭,但是兜里没纸了,只能作罢。
陈吻沉默了片刻后,问他,“为什么不去比赛,在外面哭,人来人往的,也没穿件衣服。”
少年回答她说,“比赛输了,觉得丢人,不想回去”。
陈吻当时得意地想,那正好,“你可以把你的通行证给我吗?”
她看着他,眼神发亮,天无绝人之路,以为自己的采访有希望了。
少年一怔,摸了摸裤兜,沉思片刻,通行证在衣服里,衣服在换衣室,自己比了一半就跑出来了,没来得及拿衣服,于是呆滞地摇摇头。
陈吻表情瞬间变得失落,对他翻了白眼,“什么都能忘,活该你输比赛。”
然后抬手举起相机,对着少年挂满眼泪和鼻涕的脸,拍了一张清晰放大的局部特写,转身离开。
陈吻从回忆里苏醒,冲着他挤出了一个尴尬的笑容。
邱辞挑眉看她,“现在彻底想起来了?”
陈吻点头。
“我当时就想,美女的脾气怎么都这么差,但是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当时拍了张我的照片。”
陈吻因为没进去体育场,苦于没有素材,最后只能拿他那张大脸照片交差,并配字,“胜利不是唯一的目的,落败者依然值得骄傲。”
“那张照片别提有多丑了,你可好,给我登报纸上了,后来我们老师看见了,同学也都看见了,调侃了我一个学期都不止,给我羞的。”他喘了口气接着说,“唯一庆幸的是,我爸没看见,要不然我一代游泳枭雄的梦想就被你扼杀了,你这辈子就羞愧去吧。”
陈吻冷笑一声,“我要是早点帮你扼杀了,你现在没准已经找到了新的方向,你碰见我还是太晚了。”
说罢,冲他摆摆手,关上了车门,扬长而去。
邱辞呆站在原地,目送陈吻的车渐渐消失在暮色里。
***
汽车飞驰而过,景物向后流淌,金色的日光铺满天际,楼宇在余晖中熠熠生辉,像一张美轮美奂的城市画片。
陈吻是江城电视台的新闻记者,刚来的时候台里领导总想让她去做主持人,说她形象好,口条顺,上镜,好好培养没准能成电视台当家主播,陈吻数次推脱后,才打消了他的想法。
她虽然自诩魅力十足,但并不想抛头露面。
当播报一条新闻,众人的关注点变成了主持人的发型、穿着、长相时,信息便难以达到最好的传播效果。越是被观赏、被评论,就越难以作出真实的判断,报道就会变得偏颇、讨好、言不尽意。
陈吻不想这样。
到了电视台,她直接去了老曹的办公室,老曹是新闻部的主编,门没锁,她轻轻推开门,老曹正盯着一个报道看得入迷。
“这个时间找我,你最好是有点大事。”
“今天早上静雅小区,有个小孩跳楼了,女孩,才上初二。”
“死了?”
“嗯”。
“警察怎么说?”
“是自杀。”
陈吻深吸了口气。
资料都在这,老曹把一沓打印好的文件递给陈吻。
“孩子叫刘小圆。”
小圆。陈吻心中默念,我以前也叫小圆。
“死亡日期是4月14日,就是今天,早上五点二十七,家住顶楼。”
陈吻在“顶楼”二字上画了个圈。
竟然也住顶楼,她有点惊奇于这种悲伤的巧合。
“跳楼的时候家长都睡着了,一跃而下,很干脆,头部着地,直接死亡,留下了一封遗书。”
陈吻绷紧面色,内心酸涩难言。
她翻了两下文件,纸张刷刷作响,“遗书在哪?”
“往后翻,最后一页,有照片。”
陈吻仔细阅读了一遍,很简单几行字,字体清秀工整,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小孩子的字,在硬装大人书写的力道。
“爸爸妈妈,再见。我没有你们想象中的那么坚强,我真的很累了。书包隔层里的零花钱和我放在衣柜里钱包里的压岁钱,我没花完,你们都拿走吧,还有我书包里的《福尔摩斯探案集》记得帮我还给娜娜。”
陈吻深吸一口气,把文件合上,抬头看向老曹,正好和他的目光对视。
“你有什么想法?”老曹问道。
“这种案件很常见,无非是家庭暴力或者学习压力,翻不出什么水花。”
陈吻停顿了一会。
“不过,我可以试着去做做看。”
老曹:“社会新闻不如娱乐新闻,关注度少,做起来也累,有时候对于大众来说,这个世界上多一个人,少一个人,没有什么区别。大家习惯了只看眼前,只擦自己家窗户上的灰,窗亮了,就觉得这个世界都是亮堂的”。
老曹晃了下神,窗外,一只燕子正向云层中飞去。
“这其实是好事,可人有时候太幸运,就觉得世界就是这么运转的,但我们,要把这个世界的阴暗面给人翻出来,好的一面和坏的一面,某种意义上说,是一样重要的。”
老曹是个理想的新闻主义者,但陈吻不是。
陈吻从来不觉得做新闻可以拯救这个世界,也不认为自己有拯救世界的能力。新闻报道更像是一本社会观察日记,它不赞美,不评判,不指责,只是如实地观察和记录,至于好与坏,美与丑,善与恶,那是读者需要思考的。
只是看过了太多伪善和自利,老曹这点愚蠢的理想主义,至少让人觉得这个世界还没那么糟。
桌面上的手机响了起来,老曹用眼神示意陈吻,便转身出去接电话了。
陈吻走到窗前,双手在胸前交叉,看着天空,想象一朵云飘起来的轨迹,猜测风吹来的方向,然后缓缓闭上眼,在虚空中体会风拍打脸庞的力道。
“死亡就可以结束痛苦吗?”
“死去的时候就真的一点留恋都没有吗?”
陈吻想不明白,回身打开了刚合上的文件夹。
“我书包里的《福尔摩斯探案集》记得帮我还给娜娜。”
初中生要怎么采访?需要温柔一点吗,像个姐姐,陈吻觉得自己还没学会当姐姐。
老曹接完电话进来,面色没那么紧张了,愁容散去了不少。
“地址是静雅小区七号楼1单元2801,孩子父亲公务员,母亲是高中教师,都是知识分子,应该不会太不配合,但也要注意言辞,毕竟出了这种事,现在去采访,相当于在人伤口上撒盐。”
“挑个合适的时间,别太冒失,还有就是,你婉转点。”
陈吻轻笑了下,“知道了,你还担心我被骂啊?”
“何止,我怕你被人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