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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方知蜀道难 高远的天空 ...

  •   高远的天空在夹岸的山峰中只留下青苍凌冽的一线,惨淡的日光便沿线落入深切的河谷。
      河谷两旁,悬崖峭壁连绵起伏,长达数十公里。扎根其上的尽是枯木残枝,枯瘦的枝干裸露在空中,嶙峋而悲壮,猎猎寒风穿谷而过,枝叶沙沙作响,如幽谷空鸣。
      河谷之中有一队人马正在赶路,长长的队伍前不见首,后不见尾,他们穿着简单的行伍装扮,身上带着沉沉的物资,穿梭在深山峡谷中的崎岖小道上。
      小道曲折蜿蜒,只能容一人通过,枯黄而腐烂的落叶在路面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吱吱作响,由于地面十分潮湿,表层干燥的落叶很快会被踩碎,混在潮湿的腐叶和泥土之中,让走在后面的人前进得更加艰难。
      峡谷之中有一条季节性的河流,春夏之际雨水极多,水流滂沱,一泻而下,以摧枯拉朽的气势横扫山谷,带出巨石嶙峋。秋季河水就开始锐减,一到冬季便只剩下一股涓涓细流在巨大而杂乱的山石间叮叮作响。
      山石裸露,巨大的石头堆积在河谷中,绵延向前,没有尽头,为这片废墟般荒芜的深山平添了几分苍凉。
      傍晚时分他们总算走出了峡谷,此后,便是瑶台山的地界了。瑶台山并不是单纯地指一座山峰,而是一整片山群,这片群山在大地之上高高隆起,连绵起伏,超过一千多米的山峰就有近百座,最高的山峰高达两千多米,山上危峰兀立,怪石嶙峋,这个季节有些山顶已经积了厚厚的冰雪,它们孤傲地耸立在高远的天空之下,即使从远处看,依然能感受到那股肃杀之气。
      瑶台山呈东南-西北走向,东南处地势稍低,越往西北方向地势越高,这些山峰看起来虽然可怕,但据领路人所言,沿着山脚走,三五天时间便可走出。
      夜晚宿营的时候曹瑞安突然宣布,他们将放弃南下的路,继续向西,沿着山麓深入瑶台山腹地,越过赤龙水,翻越蜀道,西征蜀国。
      蜀道之难,大家历来耳闻,不少人闻言色变,却也有人精神十足,跃跃欲试,阿集便是其中之一。
      “找死还那么干劲十足的,也是少见了。”看着身边的人两眼放光,精神十足的样子,行伍中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年有些傲慢地开口,此人正是荀侯的弟弟荀冲,
      “你早就知道?”阿集问他。
      “那是自然!”荀冲昂起头,更得意了。
      也许是因为年龄相仿,志趣相当,两人在队伍中逐渐成为了朋友。
      阿集还记得第一次见荀冲时的情景,那天秋风微凉,晨光初露,荀冲手撑着脸懒懒散散地坐在船篷上。他身后仿佛背着隐隐晨光,有些耀眼。那时他们在汉水江边埋头苦训,不知是谁先注意到的,一身轻便戎装的少年,手持佩剑,身背行囊,从船上一跃而下,那傲慢的气势,与其说是来从军的,不如说是来找茬的。
      当晚军营里就传来撕心裂肺的叫喊声,据说荀侯得知消息,军法处置了这个弟弟,还是从严,让他足足半个月下不来床,直到半个月后,阿集在队伍里见到了一瘸一拐的他,方知传言不虚。

      阿集对这道突如其来的军令并不感到意外。
      他是一年前荀侯赴荆州上任前,在荆州襄阳入的伍,一个半月前荀侯以平定滇南王叛乱之名出兵,一万人的队伍,这一路走的尽是荒无人烟的偏僻小道,甚是奇怪。
      近几年滇南王动作频繁,朝中上下对其颇为忌惮,宣其携家眷入朝觐见,对方却屡召不应。荀侯出兵滇南,倒是也说得过去,不过何必如此隐秘?朝中之人巴不得他去挫挫滇南王的锐气。
      荆州点兵的那一刻,阿集就知道,荀侯的目的是蜀国,甚至从一年前荀侯荆州上任时,他就知道,荀侯会伐蜀。
      唯有拿下蜀国,获得较为稳定的后勤补给,将来有朝一日,他才有机会挥师北上。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不过短短一年,荀侯便发兵了,无论在谁看来,这都有些操之过急了,以一个上任不过一年的荆州刺史身份。
      不过他是荀侯,以一己之力平定岭南叛乱,还有江北流民起义的人,清河崔氏、泰山裴氏不费一兵一卒抢去了荀侯的功劳,是以外界都传崔氏和裴氏家族后生可畏,荀侯门户低微,几乎无人知晓他的功绩。

      然而就是门户如此低微的他,却在一年前在各方的博弈和妥协中出任了荆州刺史,手握一方兵权,这不是没有原因和条件的。

      河东殷氏、清河崔氏、泰山裴氏作为南晋国最为顶尖的士族,同皇族东方氏共同掌握了南晋国大权,清河崔氏、泰山裴氏一心只想维持这样的秩序,河东殷氏的家主殷鉴却力求改变。当朝太后出自河东殷氏,再加上殷鉴手握荆州军政大权,多年以来河东殷氏在朝中可谓风头无两。
      朝中大局瞬息万变,你方唱罢我登场是常态,再加上大族之间姻亲关系紧密,清河崔氏、泰山裴氏对河东殷氏所作所为并不太放在心上,只是没想到得势后的殷鉴竟开口闭口就要北伐,鸿沟自然而然就产生了。
      清河崔氏、泰山裴氏时时隐忍,处处退让,如此多年,他们终于等到殷鉴北伐从失败到惨败。殷鉴随之身败名裂,实力大损,几大家族趁机联手,顺势夺走殷家实权。
      殷家以外戚的身份上位,在朝中的根基虽有,却不如他们深厚,更何况殷鉴之子殷希生性顽劣,不学无术,殷氏家族再没有出类拔萃的子弟,要剔除他们在荆州和朝堂的势力只是时间问题。

      问题的关键是荆州,这样一个关系晋祚危亡的军政重地,该交予何人?
      派出去的人既不能破坏清河崔氏和泰山裴氏之间的平衡,又不能威胁到他们的地位,更不能在朝廷中枢中有任何根基,他的家族地位不能高,名望不能有,但又不能和朝廷没有利益牵扯。
      如果只是这样,满足条件的大有人在,荆州会花落谁家,当时这几乎是人人关心的问题,那时候他们为这个问题争得热火朝天。
      “大概……是荀侯吧!”似乎是看不下去他们胡搅蛮缠的争论,他那从不关心政事,无论什么事情都要置身事外的三叔难得地在课堂之上给了他们一个答案,轻描淡写,神情慵懒,就像在评价今天的豆腐煮得不够入味。说是不入味,却又不肯说出怎么个不入味法,也绝不委屈自己再尝一尝,就只是事不关、随心所欲地给了个结果,毫无信服力可言。
      荀侯作为当朝驸马,未任要职,其父终其一生也不过是个主簿,门户之低微也就勉强算半只脚踏入了士族的门槛,再加上在朝中没有任何盘根错节的关系,的确是个人选。

      但,比他更合适的也大有人在,为了证明这随心所欲的判断是错误的,并推算出更加严谨可靠的结论,阿集详细地搜集了各个士族的资料,将他认为可能出任荆州刺史的名单,以及他们能出任的理由详细地列了出来,并根据可能性将这些人划分为不同的等级。
      在他划分的等级中,荀侯处于第次等,他能出任荆州的一大优势是门户低微,名望不足,在朝中没有任何势力作为依托,不会为清河崔氏、泰山裴氏所忌惮。一个下嫁的公主不可能真正给他带来什么,驸马这一身份是助力也是桎梏。但是他也不是没有劣势,他和河东殷氏向来交好,本身又有担任徐州刺史,都督青徐兖三州诸军事,就算这三州只是侨置州郡,不会有太多的实权,不过配合荆州情势,加之对这三州之地的流民巧妙利用,将来未必不能有所发挥。
      就在他踌躇满志要去和三叔理论时,荆州刺史的人选定下来了,此人就是荀侯。
      阿集在考虑种种因素的时候,漏了一点,不,也许不能说是漏了,是刻意忽略了,朝中士族对于北伐表面支持,暗中则是百般阻挠,他潜意识里便认定了对于家族利益至高无上的这些人来说,维持平衡和既得利益才是最重要的,以至于根本就没有将镇守荆州的将领所需要具备怎样的实力作为至关重要的一点加以考虑。

      论实力,世族之中,除了荀侯,的确很难再找出第二个合适人选。

      阿集得知了荀侯将镇守荆州的消息后,便私自离家,前往荆州从军,投入荀侯门下,希望有朝一日,能随军北伐。
      也知道自己羽翼未丰,可是,那又如何,哪只鸟不是先试着去飞翔才慢慢丰满了羽翼,他这么想着,决然踏出了家门。
      他在荆州从军一年,训练之余,对荀侯的兵力也了解了个七七八八,如果他判断的没错,荆州兵力不超过三万,真正能用来西征的不超过2万。
      两万兵力,西征蜀国,无论在谁看来都是自取灭亡,阿集却很兴奋,这一路山高水险,他始终精神十足。

      原地休整一夜,第二天他们便踏上了西征的蜀道,说是道,其实并没有路,他们必须翻过一座一座的高山深谷,路程的艰难他们攀登没多久便深切领悟到了。
      滇南的主道沿溪河成路,岭横越垭,陡峻盘旋,险绝而栈,真正陡峻险绝的地方不算多。翻越瑶台山却不同,这一带山高水险、怪石耸立、丛林密布、人迹罕至,说是奇险之地也不为过。
      从他们所在的山麓往上,绵延三四百丈,高低起伏的参天古树遍布整个山林,巨大的树冠遮天蔽日,阻挡了来自上方的阳光;如果不加以开辟,脚下几乎无路可走,放眼望去尽是些荆棘、灌木、蕨草。冬季已经来临,山脚下的草木却依然繁茂,一群队伍走在其中,遇到最深的灌木荒草,几乎足以将他们整个队伍淹没。
      若是灌木丛较少的地方,必定山石陡峭,路面滑腻,时常一个不小心脚下打滑,便可能连带着几人都要摔倒在地,若是一不小心摔下陡峭的山坡,情况更是危急。
      一路艰辛,黄昏时分眼看就要爬过这座山峰了,却见山顶上方竟有一块高四五丈的悬崖峭壁。阿集和荀冲主动请缨,率先攀上石壁,在山顶固定好若干登山绳,直到夜深大家才全部登上山顶,没有地方扎寨,一行人只能就地啃了硬馍,生火取暖,就地休息。
      如此艰难行军半月,山道上已经折损千余士兵,随着山路越走越深,天气也越来越寒冷,这日傍晚,他们在山上安营扎寨时,天上竟飘起了雪花,有人忍不住伸手出手,看雪花落在掌心,久久不化。这是一只生满冻疮的手,臃肿皲裂,布满血丝,这亦是一个生受重伤的人,他神情憔悴,抬头望向弥弥无际的混沌天空,雪花在没有的尽头的天空中凭空出现,越来越清晰,大片的雪花落入他的眼中,融化了他眼底遮掩不住的绝望之色。

      风雪呼啸,彻夜不停,四周漆黑。
      诺达的天地间仿佛就只剩下这样一行人,狂风可摧、草木可摧、山石可摧……
      待到天明时,山上山下,已是雪白一片,天地之间雾凇沆砀,冰烟弥漫。
      狂风卷着疏雪,漫天飘落。近处,风声凌厉,玉树琼枝,俯仰之间满目银装素裹;远处,雪山绵延、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目之所及便是苍冥浩荡。
      大雪没日没夜地还在下着,他们的行程明显变慢了……
      凌乱的脚步留在雪地上,将松软的雪花踏成坚冰,不停地有人摔倒又爬起,长长的队伍无首无尾,他们行走在大地的脊脉之上,如这同这片冰雪大地破土而出的杂草,背已被疾风压弯,没有初时那般挺拔,踏出的步伐却比那时更为坚毅。

      阿集和荀冲轮流背着一人,队伍中有几个人之前滚下山坡,受了重伤,由体力较好的人轮流背着前行。
      一开始这人对阿集和荀冲总是说个不停,说感谢的话,说道歉的话,说自己北国的妻女。他总是自责、愧疚、感激、忐忑,看他们背得太久,担心自己太重,成为了队伍的拖累。
      荀冲很认真地跟他说,他们是同路之人,理应同出同归,在他心里,是同伴就没有拖累一说。他不准对方开口闭口就是感谢、道歉,只是让他专心养伤。
      后来他果然慢慢地说得少了,这两天更是彻底沉默了下来。
      夜幕深沉,大雪无声,今夜营地之中大多数人已经入睡,只有少数几个人还在轮岗值班,有五人悄无声息地从帐篷内钻了出来,他们弓着身子轻手轻脚地穿越营地,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守夜之人,走向深山深处,虚弱背影渐渐消失在被灌木和荒草掩映的山间小道之中,很快便彻底沉入无尽的黑暗里,无声无息。
      夜色如此宁静,空旷的雪地上残留着几行脚印,脚印凌乱不堪,深深陷入雪地之中,新雪又轻飘飘地落在上面,一点一点,覆盖了原本的痕迹,这些脚印在某个地方戛然而止……
      山林寂静,唯有枯枝上积雪微颤。

      第二天阿集和荀冲一觉醒来就发现刘生不见了,另外不见的还有其他四位受重伤的人。
      他们身受重伤,行动不便,什么吃食都没带,连几件防寒的衣服都留下来了,这个时候以这样的方式消失,大家隐隐地似乎都预感到了什么,却无人开口。
      没过多久,大家就在不远处一个不高的悬崖下发现了四人的尸体,他们皆是滚落陡坡,重伤而死。
      就在他们落崖边的蕨草丛里,阿集依稀看到了一个人影,他慢慢走过去,呼吸声渐沉……
      明明是轻如鸿毛的草堆,他却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推开……
      看着熟悉的面容,他的心也紧跟着一凉……
      冻死在草丛中的人正是这几日他和荀冲背过来的刘生,他身上落满积雪,脸部僵硬,发梢眉角结了一层微薄的冰渍,面部扭曲的纹路仿佛还残留着生前的痛苦和悔恨,他的头搭在双膝之上,臃肿的手紧紧地抱着自己,寒冷终于止住了他一直流血的手,将之彻底封冻,他的手不再流血,也不再温暖。
      他的身上凌乱地铺满了蕨草,扒开蕨草,单薄的衣服被已经结了冰,触手极寒,他死前似乎也想极力地把蕨草堆在他身边,也极力地想要去抵挡这山巅之上的刺骨寒风,却最终没有抵挡住,活活冻死在这离营帐不到一里的荒草丛中。

      比死更可怕的,或许是亲眼所见了具体的、惨烈的、不甘愿的死……

      阿集不知道他是带着怎样的心情死在这里的,死前是不是想着他在北国的妻女,没有选择和他们一起葬身陡坡,也没有选择回到近在咫尺的营地,任由自己冻死在这极寒的冰雪之中,一声不吭。

      山林之中笼罩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压抑氛围,没有人说得清那是什么,却比死亡本身来的更为沉重,沉重地压在每个人心中。

      一种难以忍受的感觉压得他透不过气来,从小到大,似乎一直是这样,他能做的永远只是些微不足道的事,被迫离开的人最终还是离开了,无力活着的人最终还是死了……

      阿集还记得,昨夜换药时,刘生曾问他,“荀将军能赢吗?”
      阿集点了头,他说能赢,他也不知这是给他的希望,还是给自己的。

      看着尸体入土,阿集觉得茫然了……

      谁能回答这个问题?
      谁能告诉他们,他们的死是有意义的?
      死在这片荒山野岭之中,埋身空寂之处,无人知晓,微不足道!
      谁知道他们曾以血肉之躯换取了一场伟大的胜利或一场惨烈的失败?
      不能,谁也不能。
      也许他们会死得没有价值、毫无意义。
      就连冤魂也只能漂泊异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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