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作骨》狒猩人

6、邬风落棋子 门外传来敲

　　门外传来敲门声，是熹鼬和阜新端着晚饭来了。
　　“大人，”
　　公孙牧之将阜新之前给的布兵图铺在桌上，掩盖住方才的卦辞，说道。“你的图我看过了，比之前的更细致了些。”
　　“大人可是觉得有不妥之处？”
　　“你安排得很好，只是这样一来，恐怕沿途百姓和邬风寨都会损失惨重。”
　　“按大人预计，赵国精锐起码数千人，邬风十八寨，加上我们安排的人，每寨不过四五十人，一共也才872人，不牺牲是不可能的。”
　　“必须想个周全之策。”
　　来邬风寨之前，在公孙牧之心里，并没有考虑过这些山贼的死活，这872人，于他而言也不过是一枚棋子，一一看过他们的生平后，却让他生出了恻隐之心。
　　这些人虽行的是拦路抢劫的勾当，却也终究是可怜可叹之人。
　　北方的战况，不用卫喜说，他也是知道的，尸体堆积成山，草木腥臭如腐，流水被鲜血染红，百姓居无定所，耕无常地，流亡难逃，南逃之人太多，为避□□民聚集起事，南晋也好，蜀国也罢，皆是严防死堵，渐渐断了南下之路。
　　只有少数人能避开层层围堵，翻山越岭而来。
　　邬风寨的绝大多数山贼，便是从北方逃难而来的流民。
　　“……大人，我觉得有时候或许你太多虑了，”他们几人自幼跟随大人，是以极为清楚自家大人的毛病——想太多。“石牛大道六百余里，阴鬼险径七百余里，这两日探子传来消息，丘髯已经发兵，若他真要取道阴鬼，最少也该提前一月出发，我们的探子蹲守在阴鬼道入口已经一年，称毫无动静，邬风寨这步棋，这么多年，大人怕是白费功夫了。”
　　“他是战神丘髯，为他白费些功夫也是应该的。”
　　不是阜新对自家大人没信心，来此处三年，巴蜀北境他熟得跟自家后院一样，若说治国安邦，确实是他们大人勤勉有为，但这行军打仗嘛，毕竟大人也是头一遭，未必比得上他。阜新继续晓之以情，动之以礼：“就算他真的会取道阴鬼，也该在进入蜀之后设法绕道剑门关背后，前后夹击，攻其不备，这样胜算大多了，区区几千人便想顺江而下，直取蜀郡，从阴鬼道南下蜀郡，必经关阳，关阳是蜀国兵防重地，这样找死，除非他疯了。”
　　“丘髯不可以常理度之。”
　　太史大人细细地看着布兵图，想从中找出一线生机。
　　阴鬼小道藏身崇山峻岭之中，绵延七百余，山高谷深，为至险之地，很久以前传说为有进无出之地，据说山中阴风猎猎，冤魂终年不散，因此取名阴鬼道。
　　阴鬼道连通陇原和巴蜀，入蜀之道被明月渡拦腰阻断，此关群山环绕，邬江中流，依仗天险之势，且远离蜀郡，邬江中游关阳又有重兵驻守，是以蜀国对此关的布防并不严密。
　　关阳李家经营数十载，同成家经营数十载的岐门，对蜀郡的拱卫形成犄角之势，荀侯想要攻下蜀郡，只有斩断蜀郡的后援才有些许机会，因此他必须想方设法让成、李两家增兵剑门，一来可以减少荀侯伐蜀的障碍，二来剑门有足够的兵力可以抵挡丘髯。
　　只是这样一来蜀郡北方便出现了一道缺口，入蜀之后赵国内应必然会将蜀国布防透露出去，若是这道缺口被丘髯所察觉，赵国兵行险招，孤军深入，率军从邬江顺江而下，占领关阳，先一步攻下蜀郡，那对他们而言便是致命的。
　　如果丘髯的精锐能够翻越阴鬼道，避开明月渡的守卫也不是难事，邬风寨位于明月渡和关阳必经的路上，势力范围贯穿水陆两道，若能在此设伏，阻断他们南下之路，便是最好的。
　　只是这一带水流平缓，江面开阔，再加上山贼不善水战，水上作战，难有胜算，因此阜新原本的计划是毁掉邬江上游全部的船只，烧毁明月渡附近的粮草，逼迫他们选择陆路，进入邬风寨的埋伏。
　　邬风寨毕竟是乌合之众，难以媲美丘髯精锐，唯一的优势是熟悉地形，邬风寨这一带山峦起伏，林木茂密，官道狭窄，这几年阜新以防范官兵剿匪之名，在山路上设下众多埋伏，可即便如此，论战力，邬风寨不是赵国精锐的对手，哪怕是在此处山林野战，先发制人，邬风寨也未必能占上风。
　　他们只能当棋子，甚至难为工具。
　　良久，公孙牧之指向一个邬江大拐弯的地方，此处位于邬风寨下游，靠近关阳地界，地图上看河面并不十分宽阔，以邬江的水量来说，若是此处不够开阔，必然湍急，是一个适合设埋伏的地点。
　　由于对没有更详细的信息，只能回去的路上详细看过再做安排。

　　“……对了”公孙牧之又想起一事。
　　“大人还有何事吩咐？”
　　“邬风寨流传的关于战神丘髯的事，是你散播的？”
　　“正是正是，卫姑娘好胜心重，去参加比武，据说就是想打败决无闫，我想着也许可以利用卫姑娘的好胜之心，让她为我们除去丘髯，这样也算少了一大祸害。”
　　“如果我算的时间不错，比武的那几日，也正是丘髯陈兵剑门关的日子，你只需按照她们自己的行程，将她们二人送走便可。”
　　“大人，虽然相处日短，但我看得出来，卫姑娘重情重义，若她知道大人的抱负，未必不能成为同行之人，况且她练成神功，若是有她，岂不有如神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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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阜新说得不无道理，江湖险恶，她们日后被有心之人利用，说不定还会成为我们的敌人。”
　　“你们似乎以为……”公孙牧之微微皱眉，有些不解，“以为能练成太阴·幽荧的是傻子？能被你们随意驱使利用？”
　　阜新和熹鼬张口结舌
　　“可是……”卫喜武功高强，心思单纯，不加以利用，实在是太过可惜。
　　“没有可是，她们不是你我能控制的人。”
　　大人说得是没错，但阜新还是有一种到嘴的鸭子飞了的感觉。

　　关于战神丘髯的传言散出去容易，收回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邬风寨几乎没人见识过江南的繁华富庶，但战神丘髯的神勇大家却多少有所耳闻，每个人都说得上几句。
　　丘髯率十万大军伐蜀的消息几乎传遍了蜀国，邬风寨自然也不例外。
　　和战神的威名一样显赫的是他的残暴，据传战神丘髯嗜杀成性，他攻陷之城，男女老幼，几乎无人生还。
　　“杀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对丘髯有什么好处呢？”虽然大家说得玄乎其玄，但小白根本不信。
　　小白和卫喜自幼避世，尤其是小白，有记忆以来就在鬼泣墓，这还是第一次出门，对世道如何并不熟悉，她只是天真地觉得，丘髯攻城，就如同她和卫喜占领了这山寨一样，如果把寨子里的山贼都杀了，谁来干活呢？
　　“大王这你就不懂了，屠城的威名远扬，老百姓自然怕他，有些人直接不战而逃了。”
　　“那不愿意逃的人岂不是会更加拼死抵抗？”有些人生命中是没有逃跑二字可言的，卫喜、师兄师姐们，她的师侄们，她想象不出他们逃跑的场景，“你们呢，你们如今也算蜀国人，丘髯打过来了你们逃还是不逃？”
　　“我们当然逃了，那必须得是有多远逃多远。”
　　小白终于知道为什么她和邬风寨的山贼如此投缘了，原来大家都是“同道中人”。
　　“我们是山贼嘛，今日有命，兄弟一堂，明日无命，天各一方，那管得着谁当皇帝谁当将军，总归一身力气，饿不死。”
　　“就是，他屠了城，城里也没我的婆娘啊！”
　　“你们就不希望有个好人当皇帝，遇上太平盛世，可以娶妻生子，过安生日子吗？”
　　“大王你太天真了，”有人摇头长叹，“这世道乱了百年了，好人他当不了皇帝，所谓圣明君主都是戏文里哄人的。”
　　“那丘髯能当皇帝吗？”
　　大伙齐齐摇头，“听说这丘髯本也是汉人，认贼作父，才会如此屠杀同胞。”
　　“他认了谁当爹？”
　　“大王你连这都不知道，就是赵国皇帝雷霆。”
　　她还以为丘髯真想不开认了山贼当爹，“认皇帝当爹不好吗？”
　　“雷霆那孙是蛮夷胡人，屠杀我汉人百姓不计其数，”说道此处，饶是山贼们都生气了，“他丘髯是汉人，认个胡人当爹，不是认贼作父又是什么？”
　　小白从未见过战争，亦是第一次听说人分为胡人和汉人，她无法想象所谓的屠杀是怎么一回事，就如同师兄师姐那样以杀人为生？如果是那样，她心中怎会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悲伤。
　　“大王，你怎么了？”
　　“……我觉得这丘髯确实可恨至极。”小白回神。
　　“大王别气坏了自己，卫喜姑娘武功高强，不如请她去了结了那贼子，为我汉人同胞报仇雪恨。”有人趁机说道。
　　“就是就是……”
　　小白看着群情激愤的山贼们，不知如何开口推辞，她记得师姐曾多次提到，如今生意难做，这赵国便是鬼泣墓最大的雇主，她和卫喜就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砸了自家师兄师姐的饭碗啊！
　　“……你们抢的不也是你们汉人同胞么？”半晌，小白才咕咕哝哝地说道。
　　“……我……”
　　“……我们”
　　山贼们我了半天有些词穷……
　　“我们是谋财，他是害命，”良久终于有人将他们和那些胡人划开了界限。
　　“就是就是。”大家深以为然。
　　小白感叹这世事反转无常，这人啊，还真不能因为自己干了点坏事而妄自菲薄，没准哪天比你更能干坏事的人出现，一不小心就把你衬托成好人了。

　　就在他们热议之际，山下传来消息，官兵围山剿匪，让他们交出太史大人。
　　“大王，这太史大人留在这里毫无用处，还浪费我寨里伙食，与其得罪朝廷，不如放他走吧？”二狗子提议道。
　　“大王，还是将他扣为人质保险些。”专门和二狗子做对的人提议。
　　“卫姑娘武功盖世，留下他终究是个拖累。
　　小白听着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争执不休，头都大了。
　　最终还是卫喜发话放人。

　　突然被带上山，突然又送下山，一切都简单得有些不可思议，接近山下官道了，熹鼬还是有种不真实之感，他原本以为要颇费一番周折，没想到这卫姑娘竟如此轻易地放他们走了。
　　熹鼬还偷偷问过自家大人，是不是暗中答应了那伙山贼什么条件，却得到了否定的回答。
　　或许她们真的是无所畏惧，不把山贼、朝廷、乃至天下人放在眼里。
　　奉命围剿的人本来也只是来做做样子，这邬风寨的山贼极其狡猾，狡兔十八窟，围剿了十余年，人力物力耗费不计其数，却始终难有成果，如今连朝廷都不肯再拨围剿款，他们就更加懒得理会这伙人了。
　　这一带官道狭窄，山路不好走，南来北往的商人大多走水道。十余年来，这伙山贼并没掀出什么浪花，这一代的县令甚至一度以为他们已经饿死山中了。
　　没想到他们不仅抢了商队，还绑架了太史大人。
　　为了对得起太史的官职，他们搞了很大的阵仗前来，在山脚下喊话，让他们放人。
　　但也早有耳闻，这太史大人在朝中毫无根基，即便他们无功而返，也不至于得罪什么人，是以并没有全力救援的打算，只是没想到这些山贼竟如此胆小怕事，无能至极，县令大人甚至磨刀霍霍，真的打算上山剿匪，为蜀国除掉一大祸害，若成，有朝一日官升三级也不算痴心妄想了。
　　他一声令下，准备上山剿匪，只感觉什么东西从头上呼啸而过，束发散落，大半截头发飘落在地，一摸竟连头顶也秃了。
　　那位被他成功营救的太史大人已然坐上马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县令大人摸着秃头思索片刻……
　　护送大人要紧，这剿匪之事只能暂且拖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