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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及川彻×我 | 第1728次跳海 ...

  •   BGM:《跳海》-告五人

      [1690]

      我没想过自己会被委派采访奥运会参赛选手的任务。
      从主编办公室里出来之后我在通讯录名单里找到岩泉的名字,给他发去消息,询问采访及川的难易程度。消息发出一个小时后,我收到岩泉的回信。
      他直接把及川的联系方式发给了我,让我直接联系及川就好。我看着那串谙熟于心的数字哑然失笑,编辑着感谢和有空请他吃饭的信息,还没发出去,又见他发来新的内容。
      ——他会接受你的采访。
      我盯着岩泉的回复看了一会,不知道岩泉为什么能这么笃定及川会接受我的采访。如果及川的经纪人对我做过调查,应该会极力制止及川与我接触。我知道自己现在的名声不大好,行业里不少人说我为了钱和名声会不择手段进行采访,对事实进行选择性报道,等舆论发酵足够后再在下一期的内容里进行反转,以此博得更多的关注与讨论。但无可指摘的是我的报道内容属实,也确实做得十分出色,那手段遭人诟病也无妨。
      如若出于对商业价值的考量,那么允许我来做及川的采访……那也说得通。

      开车去奥运选手休息区的路有些远,在几十分钟的行进途中,我和摄影师纱织闲聊了几句。
      纱织听闻我负责采访及川有一部分原因是曾和他在同一所高中就读,就问我之前是否认识这个排球选手,又问他高中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他呀,在我们学校可出名了,可能很少有人不知道他吧?毕竟长了一张那么帅气的脸,默默无闻也是不可能的嘛,”我笑着拨动转向灯,向她描述高中时候及川的样子,“他高中的时候头发没有这么短,笑起来也和现在不一样……”
      “听你这么说,我就好奇了,你说了这么多他现在和高中时候的区别,你是不是跟他很熟啊?……还是说你喜欢过他?”车停着等信号灯变绿的空隙,纱织盯着我的脸笑嘻嘻问,语气揶揄。
      我瞥了她一眼,露出无奈的表情:“没有,我高中都没怎么跟他讲过话。”
      ——这是真话。

      高一高二时,我对及川的印象是那个经常跑过来找岩泉的同学,一个总是让女生心碎的男生,是必须拦在警戒线外的家伙。等及川接手排球部,成为队长,他总往学生会递周末或假期使用排球馆的申请——直到这时我才跟他产生了一点直接接触。
      时任学生会会长的久坂和我是好友,她有次向我吐槽排球部训练得把灯全部打开,室内亮如白昼,训练结束后他们还要用热水冲洗,这些开支长久积累下来也是一笔数目不小的支出。青叶城西是私立学校,拨给社团的经费十分可观,但社团数目众多,总得省着些用。如果排球部打出成绩,这钱花得无人置喙,可问题就在于排球部一直没打出亮眼成绩,才惹得其他社团说闲话。
      久坂第一次拒绝及川的申请那天,我恰好从走廊上路过,看到及川难得沮丧地抓着申请表在走廊上挪着步子。看上去怪可怜的,像被主人一把推开的小狗。
      再撞上及川提交申请被拒,已经不知道这是他第几次被久坂驳回申请了。我一如往常,从学生会长办公室门口路过,要返回教室,结果半路被及川叫住。他苦恼地叹着气,问我有没有能够让久坂批准排球部周末使用排球馆的方法。

      “只是这样?”纱织不大相信。我看了一眼导航,不大情愿一般在她好奇的追问下承认:好吧,我观看过几场学校排球部和外校的比赛,也为他呐喊助威过。
      我顿了顿,在纱织期待的目光中做了结尾——这就是我和及川在高中时期的所有交集。
      但纱织仍不太相信,她觉得及川这么爽快答应我的采访另有原因,而且我还向主编许诺会拿到及川在奥运会期间的独家专访。我和及川的交情要是真如我刚才所说的那样,只是点头之交的高中同学,那也太不正常了。
      我把车倒进停车位,随意告知她实际情况:“我还没和及川说独家访谈的事,我只是告诉他,我想在其他人之前对他进行一点简单采访。”
      纱织抱着摄像器材,睁圆了眼睛,哽了一下:“那他的独家……”
      我镇静地朝不远处及川的经纪人挥手打招呼,稍稍偏头低声对她说:“别担心,主编不是说过了吗,要不择手段拿下。”

      及川的经纪人是个热情爽朗的南美人,将我引到及川所在的房间门口的短短几分钟里,他已经邀请我有机会去阿根廷旅游,劝我一定要去看看阿根廷的美丽风景。我笑着应好,也拣出东京的一些好去处介绍给他,说到最适宜买伴手礼的店铺,经纪人的视线忽的往上移了一点。
      “你来了。”
      我顺着经纪人的视线看过去。已经看过无数遍及川的照片和录像,他的模样早就牢牢地刻在了我心底。我自以为对他熟悉万分,但真的看到他走过来,还是在刹那间感觉到陌生和遥不可及。
      我往常伶牙俐齿、刁钻逼人的功夫完全使不出来了,面对他轻笑着、泰然自若说出的“你现在这样倒是很有知名记者的派头”的问候,居然笨嘴笨舌地回了一句“你这样也很有世界选手的样子”。及川先是怔愣,随即笑起来,用明亮的瞳孔注视我,问:“出去走走?”
      开始采访前需要花一点时间熟悉彼此,这样才好在接下来的采访里得到更多更好的素材,那当然可以接受及川的邀请。我让纱织先去调整好拍摄设备,再和及川往这栋建筑外走。
      问及及川回到日本参加比赛的感受,他巧妙避开我的问题,反问我觉得他会对比赛过的哪些国家印象深刻。
      我捏着下巴进行短暂思考,不确定地给出自己的答案:南美联赛?巴西?
      因为他从那里得到站上世界级赛场的机会。
      及川摇头,笑我的答案太死板,他一挑眉:“我之前去意大利参加比赛,在罗马。你知道那里的鸟有多可怕吗?我帮别人拍照,咖啡杯在手边放了一会,就有鸟把我的咖啡杯整个都叼走了。后来我就知道在罗马买咖啡要买大杯的,这么大,”他用手拢出一个大概的大小,“这样它们才叼不动。”

      我们聊的都是诸如此类没什么意义的内容,但这样闲散无目的的交谈令我们感到舒适与放松。
      从林荫道里走出来,阳光没有树叶的遮拦,畅通无阻地滑落在及川身上。我侧眼一看,似乎看见阳光在他脸上投出一片细密夺目的金粉。他现在状态很好,适合拍摄和采访。我把额前略微汗湿的发丝拨开,想说时间差不多,是时候回去进行工作了。
      不过及川比我先开口——
      “除了我,你这次还会采访其他选手么?”

      [1]

      我需要坦白我在钻语言漏洞。
      在和纱织的聊天里,我谨慎地使用措辞,告诉她,这是我和及川在高中时期产生的全部交集。而在高中毕业后,我和及川的交集才多起来。
      大学第一个学期结束,我曾去过一趟布宜诺斯艾利斯。那时及川在阿根廷过得不太好,他依托布兰登教练的推荐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一家排球俱乐部里得到入队的机会,等待几个月后终于坐上球队的替补选手位置。遗憾的是球队打了七八场比赛,让他上场的次数屈指可数,也就别提通过上场后的优异表现引起他人注意了。
      通过和路人的交谈,我了解到附近有正在举办的排球比赛,抱着打发时间的心态和微弱的想要碰到及川的心情,我去看了排球比赛。可没料到真的会在排球馆里看见及川。他穿着队服夹在几个南美人之间,实在太过显眼,身高比旁边人都矮上一些,面容略显稚嫩,像误入捕猎林中的一头漂亮雄鹿,给人随时要被吃掉的错觉。
      他发球时站在距离边界线很远的地方,抛球,跳起。从我的角度看过去,他伸手时几乎要碰到场馆顶部高高悬挂的某只灯管,像要触碰太阳的伊卡洛斯。
      手臂划下,球被扣出,宛如纵身一跃,从悬崖跃入海中。
      他这样子可真有欺骗性。我在心底暗暗感叹,却没有上前打声招呼的想法,只是静静看完整场比赛。等比赛结束,我顺着人流滑出去,没想到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及川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注意到我,他穿过人流到我身边,带着一些在他乡意外见到认识的人的欣喜语调,对我说待会一起吃个饭吧。

      他乡遇故知的确是人生一大乐事。和及川一起抨击了味道奇怪的日料店后,我们决定去买点菜和咖喱回他的公寓做饭。我们抱有相同观点,咖喱做得再难吃,能比这些改良日料难吃吗?
      再说了,我自信满满:“我家政课成绩一直都很不错,你可别小看我。”
      及川盯着我握着刀的手,语气幽幽:“你这样拿着刀说话,谁敢小看你。”
      按照咖喱调料盒背后的图片指示操作,咖喱逐渐凝成可以浇在饭上的黏稠状。我指挥打下手的及川拿盘子装饭,再把咖喱盛起来。及川端着咖喱饭去餐桌,颇有闲心地拿着手机找合适的角度拍照。我把锅和锅铲往水池里一丢,拧开水龙头。
      事情发生太快,我本能地尖叫出声,其惨烈程度大约会让人感觉我下一声要叫“有变态”,惊得及川彻过来时冒失地撞上了厨房门。
      及川冲进厨房,见到的就是我接受了坏掉水龙头洗礼的狼狈模样。我手足无措,在狭窄的厨房里不知道要怎么躲闪,被水流喷射了一脸,还淋湿了半边身体。他把我摁到一边,躲开水龙头的喷射范围,接着从旁边弯着身子钻出去关掉水龙头,再从旁边橱柜里找出修理工具,动作熟练地修理着水龙头坏掉的部分。
      “老公寓了,听说水管都是上个世纪的东西。……这个水龙头可能也是上个世纪的吧。”
      及川递给我一块毛巾,又找出吹风机,让我去洗手间整理一下自己。我惊魂未定,还未从水流的猛烈冲击下回过神,一手攥着毛巾一手抓着吹风机进了洗手间,心如擂鼓,按灯开关的手都是抖的。好不容易把吹风机的插头?进去,开关一开,“啪”的一下,灯全熄了,很快我听见公寓楼里各个窗户传来尖叫或骂声。
      我很茫然,听见及川的脚步声,他敲了敲门,问我还好吗。我回应他,打开门,眼睛在熹微的夕阳里看见他暗色的身影轮廓,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有点小:“现在是用电高峰期,我忘记电压的事了……”
      最后我套着及川借给我的短袖T恤,披散着半干的头发,领着及川回我住的酒店。当然记得带上我们的咖喱饭。
      天气太热,酒店里的空调似乎也进入了工作疲惫的状态,冷气吞吞吐吐地从出风口出来,始终不给人一个痛快。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勺子和盘子碰撞的声音和空调出风口闷闷的运作声,我和及川在这些声音里安静吃着咖喱饭,只是视线在低头抬眼间不经意对上几次后,我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对方,对视数秒后低声笑起来,最后一发不可收拾。

      吃完咖喱饭,我们关掉空调,打开窗通风。吹进来的风也带着些恼人的热气,我们索性下楼去丢垃圾,走一走,吹吹晚风。
      时间还早,街道上有小孩吵吵闹闹跑过,偶见抱着尤克里里弹唱哼歌、自得自乐的人,还有在街边放着音乐跳着探戈的人们。我和及川从他们旁边穿过,交谈的语气熟稔得竟像多年未见的老友。
      “你这几天还有比赛吗?”
      “没啦,大家都要放假去陪家里人过新年。你在这种时候来阿根廷,不用跟家里人过新年吗?”
      “我爸妈他们一年忙得不见人影,现在还没发现我没回家的事。本来我想回宫城陪爷爷奶奶吧,可老人家前段时间出去旅游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那你就来阿根廷了?”
      我略有迟钝,但很快扯出谎话做了回复:“选了一趟起飞时间最近的航班,恰巧是飞这里。……别总说我,你呢?不回去过年吗?”
      及川刚张嘴,就有小孩撞到他身上。小孩抬起脸笑嘻嘻地道了歉,卖乖地说“哥哥姐姐新年快乐”,我和及川彻还没反应过来要怎么应对这种场合,小孩就招呼着朋友呼啦啦一群飞着跑开了。街边人潮拥挤,看来现在的场合不适合继续散步,我们索性停步,靠着桥边栏杆交谈。
      话题仍在继续,及川彻说来回时间太长,会影响身体状态,他现在没那么多时间和精力花在这上面。这是真话,但似乎不是主要原因。我敏锐察觉到他的语气带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烦闷和急躁,很快就明白他情绪变化的原因。他当然相信自己能够走下去,可无法让自己全然无视路途上产生的一切情绪。
      我习惯性地想要说一些安抚他的话语,转念又想我要说的大道理他都明白。人都会经历失败,经历失败很平常,不平常的是接受失败。
      我握着栏杆,看眼前的湖面映着一片闪烁星光,对及川说:“我来帮你做发给俱乐部的集锦视频,还有自我推荐的内容吧。”

      及川的自我推荐内容不难写,难的是在不多的比赛录像里剪出及川的部分制作成视频。这需要人有极大的自控力,不然剪辑时太容易被他优美又夺目的身姿吸引视线,以至于反复观看片段,不知不觉就消磨掉半个小时。
      我拖移着鼠标对及川说,这么点内容只能剪一个两分钟的视频。这几天他参加了一些训练赛,表现倒是不错,可惜不是正规比赛,无法将录像素材剪进视频里。及川看了一眼软件操作屏幕上的时长,十分诚恳:“有两分钟也很不错啦。”
      我的视线在他身上落了一下,他立刻改口:“我会尽快积攒更多的上场素材发给你!”
      没等我把视频剪完,及川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我在叫醒他和由他继续睡之间游移几次,最后动作小心地举起手机,捂住手机音响,把相机拍照的咔嚓声闷在掌心里,偷偷拍下他的睡颜。
      高中时候因为学校校刊制作的需要,我也拍过及川的照片。抓拍,偷拍,光明正大跟拍。只是拍张照片,不应该这么谨慎,这么小心。我说不清楚我捂住手机音响的原因,却感觉我的举动引起的心绪在空荡的室内乱窜,无处可躲,卷起惊人风暴。
      我蹑手蹑脚走到门边,决定下楼去买杯咖啡,暂时逃离这里。
      及川租住的公寓附近就有一家咖啡馆,从街道这边走到另一边,大风已经将我的头发完全吹乱了。等我回到公寓,及川揉着眼睛习惯性说了一句“欢迎回来”,他转向我,看见我的那刻兀地笑出了声。
      “啊啊,看来在这里想要保持发型真的是一件很难的事呢。”
      我不明所以,空着的左手举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发顶,它们似乎都很安分地待在自己应该待在的位置。及川索性起身过来,伸手在我发顶轻轻捏起什么,把它们归位。
      “是这里啦。”他做完这个动作后收回手,仔细端详着我。我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找了个话题:“要是毕业典礼那天也有这么大风就好了。”
      及川反驳得很快:“才不要,起那么大风,拍出来的照片很难好看。我才不要以后大家翻看毕业照片的时候,看到一群头发在乱飞。”
      一群头发乱飞。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扑哧一声笑出来,把装着咖啡的纸袋放在桌子上,忍不住提醒他:“可是你有期待过毕业典礼那天起大风哦。”
      “欸?还有这回事?”
      “有啊,你说想看铺满樱花的游泳池,但是游泳池在室内,樱花落不进去,那天没起风,樱花又没怎么掉。排球部的部员找游泳部借了场馆,又想办法到处接了樱花倒进泳池里,岩泉同学还找我和其他同学拍照录像。毕业也很大排面啊及川大人。”
      “什么嘛,我只是说一说,没想到大家会记得,也没想到真的会看到嘛。”
      他的话语内容似乎有些埋怨,但语气高兴得很。
      我端起咖啡杯的手顿了顿,随即垂下头啜饮几口,再漫不经心般对他说:“没有办法啦,谁叫大家都爱你呀。”
      因为爱他,所以大家希望在能力所及之处满足他的心愿,给他尽可能多的美好祝愿,想要他生出翅膀成为飞鸟,借着风飞往承载梦想的彼岸。青叶城西的樱花泳池,一场人造的风吹落的满池樱花,是他们在毕业时能送给及川的最后的祝福。
      言及于此,我似乎看见及川眼里有盈盈水光闪动。我想在这种氛围下说些漂亮话,但当他用双眼注视着我,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似的,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我想告诉他,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他所做的一切都有意义,他付出的那些被人记住的或是遗忘的努力都会在未来的某一刻给他回报,他会拥有广阔的舞台,拥有一路辉煌的灯光。我希望从此以后他不要记得来时的坎坷,只记得偏要自取灭亡的灼痛与快乐,以及不计后果的决然,带着它们大步向前。
      可忽然有风吹来,把草木的清香和花的甜香吹进屋内,还有一只小鸟顺着风势轻巧地落在窗台上,发出几声脆亮的叫声。
      我在那个瞬间忘掉了准备好的所有话语,我不自觉把声音放轻,生怕惊扰了那只落在窗台上的小鸟。
      “……及川,你看,起风了。”

      [2]

      可惜的是,及川还暂时没能在南半球找到正确的被爱捷径——他把自荐的邮件投递给多家俱乐部,过了三天还没收到任何回信。我本打算组织措辞安慰他几句,但他似乎并没有感到沮丧,还在兴冲冲地为我在阿根廷的最后一顿晚餐做打算。
      “还是吃咖喱?我们一起吃的第一餐也是咖喱,那也以咖喱收尾吧。”
      鉴于上次在他家做咖喱发生的意外,我们不约而同提议去酒店附近一家评价不错的餐馆点咖喱。这次的咖喱味道很好,用餐环境也不错,餐馆里还放着探戈舞曲。我问及川,阿根廷探戈怎么样,好看吗。及川遗憾地告诉我,他来阿根廷后还没机会见识传说中的阿根廷探戈。
      叽叽喳喳说了一通后,及川彻用“来阿根廷之后没看探戈,没看足球赛,及川大人眼里竟然只有排球哦!”来给自己在阿根廷这段时间的生活进行了简短总结。
      “那真是好可惜。”我没理会他的故作惊叹,手指在菜单上划动,决定给我在阿根廷的最后一晚来一支百利甜酒。
      也许是酒精作用,在离开餐馆回酒店的路上,我甚至敢迎着微风、不顾他人目光唱起青叶城西的校歌。及川也情绪高涨地跟着唱了几句,只是他把一首校歌唱得缠绵,像在唱情歌似的。很快我们看到不远处的广场有用音响放着探戈舞曲,和随意走上前起舞的人们。
      “喏,看那边,你想看的探戈。”及川轻轻拍一下我的肩膀,提议去一起跳一跳。我有些醉,晃着脑袋拒绝他:“才不要,我跟你一起跳,那是表演互踩鞋子吧?”
      他哈哈大笑,表示他才不会那么逊,接着他往边上走两步,用我听不懂的西语邀请我们不远处的一位女士。看女士将手搭在他的掌心,他转头看我,说:“拍照的事就拜托你咯!”
      这样指使醉酒的人,一点人道主义精神都没有。想是这么想的,我却任劳任怨地点开相机软件,找好角度拍下他的照片。曲子很快播放完,及川停下笨拙且生涩的步伐,再度向女士道谢。他离开那一小片“舞池”的人流挤到我身边,我以为他是要看照片,把手机递给他。但他握住我的手,把我扯向他,将我带往变得空旷起来的广场里。
      “刚刚讨教了一点跳舞技巧,应该不会踩到你的鞋子啦,”他弯起眼睛,不待我拒绝,他又拿腔拿调地说,“来了阿根廷,不体验一下探戈,真是好可惜啊。”
      ……什么话都被他说了。
      我无从拒绝,只能把另一只手搭在他肩头,和他跳了一支乱七八糟、甚至称不上探戈的探戈。

      在酒店等电梯时,及川突然懊恼自己没有问我们跳舞时播放的曲子名称,尽管那不知是否称得上舞蹈。“刚刚那首曲子蛮好听的,应该问问曲名的。”
      我看着电子屏上跳出新的数字,给出答案:“是《一步之遥》。”
      “嗯?”
      “高二的时候学校开设过国标舞的课程,我上过这门课,有不少同学选了这支曲子作为期末表演测验的背景乐。”
      “原来是这首。……你那是什么反应?这么有名的探戈名曲,我当然知道啊。”
      他还想说什么,这时电梯发出抵达楼层的提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我走进电梯,及川跟上,有些不依不饶地探究在我的认知里他是个怎样的人。
      我给不出答案,拿房卡刷开房门,稍微推开一点沉重的房门,再侧过身看他:“我对你的了解太少了,我说不出来你是个怎样的人。总要我详细了解你了,才能对你做出比较可靠的综合性评价吧?”
      “我还以为你很了解我,我们两个班经常一起参加活动,我和你们学生会打交道的次数也很多吧?你居然还不了解我吗?”
      我迟疑地给出肯定的回复,及川眼睛里的光都黯淡了一些。他这样又很像捏着申请书站在学生会会长办公室门口徘徊的可怜小狗了。我握着门把手,话语在喉咙里滚了几次,试探地说等有时间了,让我给他做一个采访吧。
      “我确实很想要你来给我做采访,很想让你写一份我的单人稿件。高中时候我就这么想了,直到现在我也很想要你来采访我。但是现在不合适,现在的我是以什么身份、什么状态被你采访,被展示给他人呢?……一意孤行、不可理喻的顽固者,还是别的什么,”他伸手将我的房门推开了一些,将门打开到可以轻松进入的状态,用轻快的语气和我说话,“我也有私心嘛,既然是可爱的女孩子来写关于我的稿子,我还是想让她多写写我亮眼夺目的一面嘛。”

      当晚我失眠。我坐在酒店的沙发上对着电脑看了很久,试图着手写一份给及川的采访大纲,落笔时才发现心中有万语千言回荡,我却无法写出其中的万分之一。
      当我谈起及川彻时,我在谈论什么?
      苦思无果后我陷入睡梦,做了许多梦,梦里的时间线颠倒混乱。我一会梦见及川高中最后一场排球比赛,排球落地后记分牌上26:24的数字。一会又梦见高中刚入学,及川站在隔壁班队伍里侧着身体和认识的人闲聊,语气有些怪异,说“白鸟泽不见得有多好”。最后我梦见他张开双臂,赤脚站在沙滩上,涌来的潮水没过他的小腿,风在猎猎作响,以至他回头对我说了句什么都听不清,我走上前,问他说的是什么。他只是笑了笑,双臂挥动,在我闭眼睁眼的刹那变作一只鸟,高高飞起后收拢翅膀扎进无垠的海里。
      我惊惧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他,却只抓住他翅膀拍打时留下的一根羽毛。我醒来,喘着气,支着脑袋坐在床边缓神,一切情绪随着呼吸缓缓抽离,最后心里只遗留莫名生出的巨大的害怕与不甘。
      手机亮起,久坂在东京的正午时分给我发来消息,问我要是没有俱乐部给及川发回信,要是以后及川在阿根廷也走不顺利,他要怎么办。
      及川彻肯定想过这种情况,他的答案是什么?
      我想了很久,没想出一个答案,只是激活电脑屏幕,将原本命名为“及川彻”的文件夹名字改为“跳海”。

      [7]

      回到东京没多久后,及川给我发来一封邮件,告诉我他收到了几家俱乐部的回信。
      我回以祝贺,本来还想再写些什么,但又不知说什么合适,索性把只有祝贺内容的邮件发给他。
      再过几个月,及川发来新的邮件,文字内容是“最近有比较多的上场机会了”,附件里放了几个视频。
      我点开来一一查看,看见他的数次亮眼表现被镜头记录下来。我还是不知道怎么回复,所以把之前给他剪的集锦视频找出来,又花了点时间把新的素材剪进去,做了一支新的视频发给他。
      邮件点击“发送”后我倒头睡去,醒来已是阳光正盛的下午。半梦半醒地趴在桌前浏览网页,我脑海里冒出来给及川注册一个推特账号的想法。
      注册账号时在取名的部分花费了不少时间。我托腮坐在电脑前想了数个名字,输入又删除,最后择出一个“跳海”。注册完后发了好几条推文,图都是从青叶城西的论坛里拿的——即使及川已经毕业,其美丽传说也在青叶城西久久消散不去。几天过去,账号的粉丝数量未见增长。这可不是一件好事,我隐去相关信息,拐弯抹角向朋友询问账号经营方法,才发觉自己缺少了有力的宣传。
      打开电脑,用不太熟练的软件简单地做了一个宣传海报,在打印店里打印出一沓用以宣传。宣传纸上那两行“来自阿根廷的无名挑战”“排球赛场上正在成长着的可怕选手”还用加粗加大的方式来引起他人的注意。
      不想被人知道是我在做这件事,于是我出了门又折回来,戴上帽子和口罩,偷偷摸摸地借了朋友的单车在学校和周围社区贴上宣传单。出于私心,我特意在排球场馆里多贴了几张。
      趁着还没什么人,我贴上海报迅速撤离,感觉好像做了一件不得了的事似的,心情很轻松,把单车踩得飞快,感觉身体也跟着飞了起来。
      我在心里默念:飞,飞,往你的理想之地飞去吧。

      到实习阶段,学校列出的实习地点里有布宜诺斯艾利斯,恰好我敬仰的一位前辈负责这块实习点,我没多犹豫就做出了选择。
      和前几年去阿根廷一样,我对这次阿根廷之行抱有微弱的期待——要是能见到及川呢?但被实习工作弄得焦头烂额、灰头土脸,甚至在大街上和采访的对接人员争论到哭出来的时候,我又会庆幸及川已经离开布市前往圣胡安。
      要是在这种状态下在街头被他撞见,那太糟糕了。
      ——可是我真的在布市的街头遇到过及川。
      有一次帮大家买咖啡,拎着两纸袋咖啡匆匆往回走的路上,我在某个路口看见过及川。布市的风仍旧让人没有办法保持漂亮的发型,我在乱飞的发丝间瞥见他,腾出手拨开发丝想再仔细确认,可信号灯变绿,他已经迈开脚步往道路的另一边去了。
      我捏着纸袋,嘴张了又张,没叫出他的名字,我只是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
      隔天我在采访场地听他人闲聊,说起最近在布市举办的排球比赛,意外听见及川的名字。日文名字用英语的发音方式念出来,我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又听了一遍才确认他们是在说及川。
      他们提到及川,用“挺不错的亚洲二传手”指代他。阿根廷人从不吝啬自己的赞美,所以赞扬与喜爱从遥远的地方向他掷去。真好,我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
      工作休息的空当里,我打开备忘录,查看及川的赛程。全国赛事,联赛,我看见他稳步前进,在阿根廷找到自己的路。
      我整理采访的稿件,看到采访对象提到纪德曾写过的一句话——在我的理想和我的栖息地之间,隔着我整整一生。

      还好,及川与他的理想之间还未遥远到隔了整整一生。

      [703]

      可我还不知道要走哪条路才能走向自己的理想。

      我从国中时就为学校写宣传稿件,参与校刊的制作与编写,就读新闻部是顺其自然的选择。我写所见所闻所想,不做装饰与掩饰就写下来,这让我以为新闻就是如此。
      现实与我想的大相径庭。毕业那年,某门专业课的老师和我提起我的论文内容,也提起对我的看法。她委婉劝诫我,虽然新闻总爱强调真实和客观,但立场和社会效果才是最优先的。如果我想要让他人听到自己的声音,就得用好这些伎俩,用它们来放大自己的声音。
      新闻要做得哗众取宠,要博人眼球。要做好用十英寸、甚至更长篇幅的谎言换一句真相的准备*。

      实习期间的一晚,因为遗忘了某份文件折返的我看到眼前刚刚印刷出、还散发着温热油墨气味的纸张,上面印着避轻就重、无关痛痒的报道,而我和另几位同事撰写的新闻报道被无限期搁置。我忽然想起老师对我说的那些话,那一刻我觉得头疼,额角鼓涨,整个世界在眼前旋转颠倒。在经历实习工作后,我愈发明白老师和我说这些话发自真心。她将现实剖白给我,希望我好——即使这份好违背我的想法。真相不总是能被人知道,这些事情我早已知晓,也知道自己无力改变现状,却仍感觉眼珠被缓缓涌上来的眼泪腌得生疼,在眼眶里转都转不动。
      纸张太薄了,承不起太尖锐的质问。
      我在心里小声问:及川,如果是你,你会怎么想,会怎么做呢?是继续在新闻媒体这行走下去,还是就此打住,尽早改换别的路?
      收件人为及川的邮件书写界面在我的电脑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最后我关掉页面,知道只有自己才能给自己一个回答。

      再过几天是高中同学聚会。因聚会时间选择在大学毕业的月份,不少同学都在东京,所以这是一场自高中毕业后人来得最多的一次聚会。
      同学们的面目都有了很大变化,有些人还染上了成年人特有的装腔作势,在饭桌上好不威风。我坐着,偶尔搭腔,大多数时候默默喝酒,低头刷社交软件的信息。
      猛然间我听见了在意的名字。
      “排球部的那个及川,毕业后是去哪里了来着?……阿根廷?好像很远啊,在南美洲?”
      “听说国中到高中,整整六年都被白鸟泽的牛岛压制着,什么名堂都没打出来,最后受不了,才出国去打排球。”
      “他之前国中的那个学弟,好像叫影山,很厉害啊,前两年的奥运会就代表日本参加比赛了。及川傲个什么劲啊?哈哈,他这算是什么,打不过牛岛,争不过影山,就去做逃兵么?”
      说话的人笑作一团。有的发言者即使被身旁女生轻声喝止了还在意犹未尽地说,试图踩在他身上,以证明自己的选择比他的更正确与合理。我觉得他们像是秃鹫,乌压压地冲下来要从他身上攫取什么才会心满意足地离去。
      所有的事情尚未一锤定音,为什么要直接弃权敲定结局,挣扎都不挣扎一下?
      酒喝了太多,怒意和醉意冲涌上来,使我不加任何遮掩就将内心的一切倒出来,还纠缠着近来的不顺心一股脑倾泻出来。
      对他们进行了抨击,这期间还高声喝止了想要说话的人。情绪宣泄完,我的怒气和醉意才慢慢消退下去。我看到几位男生脸上写满了窘迫、尴尬与羞愤,按着隐隐作痛的额头,终于缓过劲来,这下反而是我对现在的状况感到不知所措,不知如何是好了。于是提起一口气说身体不适,需要先离开。
      我撑着桌子又撑着墙面推开门,逃一般想要离开这里。没想过会撞上人,我没有防备,被门口那堵人墙撞得往后退了两步,本就摇晃的世界这下在眼前天旋地转起来,完全分不清方向了。直到被人握住手臂,又被扶住肩膀靠着门框,我才勉强稳住脚步。
      岩泉握着我的手臂,视线在屋内轻轻扫了一圈,话却是对着我说的。
      “我送你回去。”

      坐在车里,我仍旧觉得头晕得厉害,脑袋里还有不少画面犹如万花筒一般转出来。
      想起高中时看及川比赛,紧张到指甲在掌心摁出的印记,也想起在寂静黑暗中对着电脑屏幕敲下一个又一个关于他的字句。车开得不算快,但因为一路通畅无阻,如同河流奔流直下,让我有种自己在奔跑,或者是飞起来的错觉。
      下一刻车快速开过一个短下坡,带来的失重感使我下意识抓住什么,以免自己伤亡于一场坠落。
      吃过醒酒的药,过了一会确实感觉脑子清醒了不少。滞后的羞赧和尴尬涌了上来,不知道是担心在餐馆里说的话被岩泉听到了,还是因为醉意还未完全散去,坐在副驾驶位置的我有些坐立难安,想要问什么又觉得自己像在有意遮掩,几次张开嘴又选择闭上。
      岩泉注意到我的动静,在信号灯前等待时他看向我,问:“你想见及川吗?”
      我的答案险些脱口而出,想,当然想。幸而我的理智没有完全被酒精吞没,制止了可能让我后悔的莽撞行径。岩泉不是无缘无故问出这种问题的人,如果我说我想,他真的能带我去见及川?……还是说及川现在就在东京?不不不,这些不重要,重要的应该是我为什么要去见他?
      我问出自己的疑问。岩泉的回答证实我的猜想,及川现在就在东京,他前天到的,现在时差倒得差不多了,明天会动身回宫城。至于为什么问我想不想见及川,岩泉思考之后给出他的答案。
      “拉开门的时候,我看到你哭了。”
      看来他听见了我为及川的一番辩驳,我勉强提了提嘴角:“是撞得太痛了。”
      岩泉的神色告诉我他没有信我的话,他知道我在做苍白无力的辩解,可他没有拆穿,他只是耐心地再一次问我,要不要去见及川。
      及川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这个认知搅得我心潮澎湃,无力思考其他事情。
      岩泉把空调温度调高一些,他的声音飘浮在车内上方:“他想见你,你想不想见他?”
      车内好安静,我听见音量调小的电台音乐,听到正唱到一句“もう嘘はつきたくないんだよ,ここにいて,そばにいて”*。那一瞬我真的落下了眼泪,我说不清楚落泪的原因,于是把脸转向车窗玻璃,慌乱地用指腹擦去眼泪。
      他想见我,可是我不能去见他,他笔直地向自己的目标走,甚至为了达成目标毫不犹豫入籍阿根廷,果决得令我侧目,令我忍不住跟随向前。
      他会影响我的判断,左右我的决定。真糟糕,我们之间好像只有一步之遥,可是我不能跨出这一步。所以我对岩泉说:“……时间有些晚了,麻烦你直接送我回去吧。”

      虽然我从来没有说过自己对及川的感情,但这次同学聚会过后,坂本得知聚会上的情况,时隔数年前来问我是否喜欢及川。
      我如高中时一样果断否认,神色自若。不,不喜欢。
      挂掉电话,我将脸贴上玻璃杯,玻璃冰凉的质地令我困倦的脑袋保持着一丝清醒。……也许要用“爱”这种程度来描述我对他的感情会准确一些。我认真想了想,又觉得这不够严谨。
      我也说不清支撑我看向他、追寻他的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感情。我从他身上借一点光与热,借一小团燃烧的火,试着用它们照亮我的漫漫长路。同时我又奢求,祈盼自己能在某一刻为他照亮一点他的路。
      有时候我会观看他近期的比赛录像,即便他的身影只出现在屏幕一角,我也会被他在赛场上的动作牵引心神。那总教我想起高中时第一次看他比赛,我看他令人惊叹忌惮的可怕发球,看他的对手毫无准备,任由他的发球从手边穿过,落在球场里。而我同样毫无准备,被他发出的排球击落,跌进另一道深不见底的命运深渊里。

      坂本问我,及川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翻到前些年我为及川彻写的文章,行文间看见自己剖心扒肺,血淋淋、赤裸裸地将感情尽数挥洒出去,热烈得令我惊心,教我恍惚想起自己也曾有过这样赤诚的时刻,每一次落笔不因他物,只为心之所想。
      ——他是我黑暗中的道标,他的存在是我在枯燥现实和一片钢筋水泥中为自己构筑的栖息地,让我在成年后的世界保有一份令我向往的少年意气,使我因为现实逐渐麻木的心保持鲜活的跃动。
      倘若要说这种感情是爱……那也可以。

      [1709]

      整理完初次采访及川的信息,我看着写得满满当当的文档发呆。和采访大纲里列出的重点比对后,我陷入难以言喻的长久沉默中。手里握着一支钢笔,笔帽被我推上去,又被摁下来,笔帽和橡胶圈垫接触时发出“啪”的一声,稍微唤回了我涣散的心神。
      文档里列出的问题的答案在由他说出前我就已经熟烂于心,不敢说比他本人记得更清楚,只敢说能不看准备的资料就能说出大致情况。南美联赛,欧洲集训,世锦赛……大大小小的比赛打下来,他以无可取代的姿态入选国家队,站在奥运会的赛场。
      如果按照常规的采访重点写下去,这篇采访无疑会成为一篇典型的激励人心、教人相信努力必然会获得成功的文章。大概率还会在一段时间内成为一些成功教育学的热门案例。我心知肚明,这些是假象,是苦涩药片外包裹的那层甜美糖衣,这世界上有太多得不到回音的努力与付出,他不过是幸运的将石头推至山上而未滚落的西西弗斯。

      我将重新整理的采访大纲和初稿发送给主编时,在文末附上了这段话——
      “我无意将他塑造成带有指向性的公众人物,也无意将他奉上神坛。他只是他自己,而我只想写他自己。”

      阿根廷和美国的男子排球比赛是晚上八点多,排球馆内亮若白昼,灯光平均地分配给场内的每位选手,观众的目光却牢牢地锁定着发球的选手。我相信摄像机传回去的画面也全给了发球的那个人,所谓万众瞩目不过如此。
      时隔多年,我终于再次见到及川的发球。
      排球在他手里打转,旋转成夺目的色彩,再被高高抛起,随即他助跑、起跳。他挥动手臂拍出排球时令人想到飞翔时扇动翅膀的鸟类,但他发球的力道太惊人,像是鸟收拢翅膀,从高处直直往下坠,决然地、奋不顾身地扎进海里。
      高中时候看他发球,我就知道他要为心中的理想烧尽一腔热血,还从中发觉他在烧灼的痛中得到快感。那我能为他做什么呢?我能做的太少,不过是在稿纸上一遍又一遍涂抹修改。我涂不出他在发球时给予所有人的压迫与窒息,抹不开他抛洒在球场上的黏腻汗水和悄无声息砸落的一丁点泪水,更改不出他永远高昂头颅迎难而上的不屈。所有对他的修饰堆砌在他燃烧着的瞳孔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修改到最后,我只能试着通过最简单客观的笔触去写关于他的一切。
      我承认我很功利,我很自私。即便是客观描述,我还是想要尽己所能用朴素的语句给他最好、最合适的。我见不得他身陷低谷,历经失败。我恨不得将自己能够给的一切都捧给他,托举他向上。可我更希望他永远快乐,永远骄傲,永不悔恨。希望他被所有人看到,希望他得到无数赞扬和呼声,还被鲜花拥簇。
      置身于摇旗呐喊的观众席中,我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流下眼泪。看着电子屏幕上给及川的特写镜头,我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模糊的视线里再度向主编发去信息,请求她再考虑我今早新发的那版稿件。

      在赛场给选手的休息区里见到及川,他正随队友接受完阿根廷记者的采访。倒是有几位日本的记者紧接着跟上及川,向他抛去橄榄枝,表示想要约时间对他进行单人访谈,及川微笑婉拒,见我走来,毫不客气将我推出来挡住他们的热情提问。
      “抱歉抱歉,我这两天的单人访谈已经全部被这位记者约走啦。不过我想留下你们的名片,下次可以接受采访的时候提前联系你们,可以吗?”
      同行们转头看见我,先是泄了气,但及川接下来的这番话又让他们眉开眼笑地递上名片,随即他们非常识趣地散开,抓紧时间去采访其他选手。
      我没想过我在业内的名声有朝一日还能被发掘出这种用处,惊叹之余不忘拍手祝贺及川今晚的比赛以胜利结束,又夸他应付记者媒体很有一手。他冲我笑了笑,转过头对拍了拍他肩膀的队友说了什么,之后他再看我,说我们得长话短说了。
      “我对之前那次访谈后写的稿件不太满意,所以写了新的一版发给主编,这篇的侧重点和之前的那篇截然不同。但截稿日期太近,我不太清楚主编会选择哪一版印刷出来。”
      “所以?”
      “新的一版你没看过,我担心你不满意。”
      及川向我投来不相信的眼神,他万分诚恳地表示他对我过往稿件的喜欢,甚至提及前两年我写过的一整个访谈专题。我叹了叹气,说:“我工作后的访谈类稿件写得不多,而且这是我第一次写体育类的新闻,你就不要对我抱有这么高的期待了。其中区别……可能和室内排球与沙滩排球的区别类似?你打过沙滩排球,肯定知道它们有多不一样。”
      “你还知道沙滩排球?不是说不关注体育运动吗?”
      他饶有兴致抓住我话里的这点发问,我倏地停了话语,意识到自己的失言,不过很快我就糊弄了过去:“为了采访你,我总得把准备工作做全面一些。”
      及川没有继续往下追问,他找我要了手机,简要地阅读了新一版的稿件。数十秒过去,他神情缓和放松,表达自己对这份稿件的满意。我接回自己的手机,暗暗松了一口气。
      “我这次找你,一是为了给你看这份稿件,让你看到时有个心理准备;二是想找你再约一次单人访谈的时间,我有一份更好的稿件想写给你,”生怕他拒绝,我连忙向他抛出我最大的筹码,“这次访谈制作印刷出来,你不仅有单独的特辑,还能上封面。”
      及川没有急着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直到他队友喊他的名字他才垂下目光。室内灯光倾泻而下,将他的表情柔和成一种令人晕眩的温柔。
      “……就算你不和我说这些,我也会答应你的。”

      [1723]

      哨音响起,欢呼声从四面八方涌向赛场。人们自发地站起来鼓掌呐喊,间杂着一些记者语调高昂的报道声音。赛场上的阿根廷选手们抱在一起,拥抱,亲吻脸颊,他们肆意释放着自己胜利的喜悦。天蓝色与白色相间的运动服靠在一起,像水滴与水滴汇聚成海洋。
      我站在几位同行之中,听见他们略带激动地对着摄像机报道着这场精彩比赛的最终结果,并将报道重点放在及川身上。
      “在日本与阿根廷这场比赛中,表现最引人注目的当属阿根廷二传手及川彻,这位出生于日本宫城的阿根廷选手,在此次比赛中同他的阿根廷队友一起战胜了日本队!”
      国籍曾是日本的及川,如今代表阿根廷出战,本身就是一则新闻,在阿根廷队战胜日本队后,他的新闻价值在瞬间被拔到很高的位置。不知为何,我长舒了一口气,纱织察觉我的动静,从摄像设备后移了几步,附在我耳边,说我真是有远见,及川选手现在肯定是采访大热门,很难约到他做采访了。
      他一直都是热门。我笑了笑,没说话,抬眼看见及川往我这边走过来,侧过脸让纱织做好拍摄的准备。
      及川来到我这里费了点工夫,因为我的同行们热情地拥簇着他,使他费了一番口舌才让他们放他离开。
      我有些好奇,这次他许诺了什么,让他们这么快就放他走了。及川用手指了指和我的包一起放在一旁的一束花,说:“我跟他们说,如果我再不过来,这束花可能就要送给别人了。”
      不知真假,但他的这个理由说得很俏皮。我不禁笑了一下:“也许本来就是要送给别人的呢?”及川不在意地回答:“不行,那我得抢过来。”还是和高中时如出一辙的孩子气哦。我不再逗弄他,拿了那束花递过去:“就是给你准备的。恭喜你赢得比赛,世界第一的二传手。”
      他接着那一小束月桂花,表情已表示出他的满意与欢心,嘴上却还要说:“我还以为你会为我准备月桂花冠”。
      “月桂花冠是赛事方准备的,我就不抢他们的工作了。”
      被我一本正经地回复了,及川把那束花夹在臂弯里,歪了歪脑袋:“好吧,那让我看看你带来了什么问题。”
      摄像机已经对准他,而他看着我,等待我发问。
      呼声最高的问题,是问及川在阿根廷时是否后悔过高中没有选择白鸟泽,如果他能回到过去,会不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我的话音刚落,及川就笑起来了,他没有任何犹豫就给出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不会假设回到过去这种事情,我觉得迄今为止我看过的每片风景都很好,这让我不想着眼于过去。现在的我更期待往前走,更期待前方会出现的景色,”他抱紧了臂弯里那一小束意寓“顽固者”的月桂花束,“我不后悔,永不后悔。”

      奥运会临近尾声,杂志进行发售。
      这次的奥运特辑里我本来没能为及川争取到封面的位置,但送印前几个小时阿根廷队打败日本队,又加上及川具有的争议性,主编临时将及川加入了封面——不过这次得委屈他和其他人共挤同一版面了。
      这次的访谈做得很开心,自工作以来我很少有顺心高兴的时刻,我从这次的访谈里拾回了初心——写出所见所闻所想,记录真实。
      我翻开报刊,看见第一篇就是我对及川的采访,往后翻的第二篇则是我通过他的经历指出当下日本体育选拔制度缺陷的文章。当然,我也在文章里提到了从排协那边得知的一些对选拔制度进行修改的新计划。
      仔仔细细读完铅字印刷的版本,及川正好打来电话。
      “你可没跟我说过会在访谈后面再写一篇,我是不是应该多收一点采访费啊?”
      我起身走往阳台,拉开窗帘:“但是我也没什么钱,不如我用一顿咖喱饭支付?”
      “咖喱饭?你做的?”
      “嗯。”
      “我想这次应该不会出现水龙头坏掉的情况了。”
      没想到他还记得那年在阿根廷的事,我俏皮接话:“也不会出现整栋楼停电的情况。”
      等及川登门,依照几年前在阿根廷时那样蹲在厨房给我打下手,我忍不住对他说:“你竟然还记得之前我们在阿根廷见面的事。”
      “我当然记得。小岩都没见过我那么狼狈的样子,你却见到了。”
      “可是是你在球馆里叫住我的吧?”瞧见他脸上闪现的呆愣,我忽然有了捉弄他的念头,所以用了不在意的语气说,“其实我对那个时候发生的事忘得差不多了哦。”
      “啊?不会连你跳舞的时候踩了我好几脚这件事都忘掉了吧?可恶——真的踩得很痛欸!”
      我端上咖喱饭,给他盛了双倍咖喱,以示歉意。我的道歉隔了数年姗姗来迟,还没什么诚意。及川幽幽地瞟了我一眼,问:“你后来到阿根廷,还有再试试跳探戈吗?不会只有我这么一个倒霉鬼送上门给你踩吧?”
      他怎么知道我又再去过阿根廷?我不记得有和及川提过,也不记得自己有在哪里说过自己的行程安排。
      “我在布市看到你了,”及川拿着勺子,回想着,“我在咖啡馆里,看到你站在咖啡馆外的过道上接电话。我想和你打个招呼,但是咖啡馆的玻璃是单向的,你看不见里面的我,我只好出去。”
      “我没有在咖啡馆外见过你。”
      “因为我没有跟你打招呼。我刚起身,就看到你对着玻璃哭了。”
      好像是有这么一件事。由及川提醒,我想起自己曾在大街上和采访对象的经纪人争论,最后没得到一个好结果,当时电话被挂掉后整个人感觉灵魂被抽离一般呆站在原地,眼泪淌下来也没察觉。
      偏偏不想被他看到那样的自己,怎么还是被看到了?我故作轻松,用开玩笑的语气说:“还好你没跟我打招呼,我才不想被你看到这么狼狈的一面。”
      “可我想看你更多的一面,”及川放下勺子,“你没有觉得你很狡猾吗?打着采访我的旗号接近我,观察我,问我问题时要求我给出真实的答案,要我真实的反应。你观看了这么多的我,却不允许我了解多一点的你。这不公平。”
      他突如其来的指责使我不知所措,我有些发蒙,口舌笨拙,愣愣地问他那怎样才算公平。
      “怎样才算公平……接下来我会回到阿根廷进行休整,还是会打比赛,到其他地方参加集训和比赛。我有考虑转会到其他俱乐部待一段时间,波兰和意大利有几家俱乐部联系我,不过我也没考虑好到底要不要转会。”
      “等等,及川……”他现在的叙述完全偏离了刚刚的话题,我对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有模糊的、倾倒我人生的预感,连忙打断他。
      “请听我说,职业运动员多伤病,没人逃得过。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能打多久,能以什么样的状态打,我都知道,”及川怕我不太清楚具体情况,伸手在自己腿部那儿简单比划几下,“我的脚以前扭过几次,也没怎么注意。很多伤病就是这么落下的,反正止痛喷雾喷一喷,都能忍,上场拿分最重要。”
      我的思绪完全被他带跑了:“什么意思?你很快就要退役了吗?”
      “没有这么快退役,但也打不了太久了。我问过医生,没有意外情况,应该能打完下一届奥运会,再之后的事谁也说不准。要是退役,我想回日本待一段时间,可能会在某家俱乐部里做一两年的教练吧。但是也可能不退役,会留在赛场上一直打,直到我爬不起来,抬不起手臂那天为止。”
      他很平静地继续往下说。
      “我也不清楚接下来会怎么样,但有些事我想告诉你。你说你已经提交了辞职报告,接下来打算做自由撰稿人,离开东京去其他地方看一看。要是没有确定的目的地,不如考虑在阿根廷住一段时间吧,我平时在俱乐部里训练,很少回公寓住,如果你愿意,我希望能把公寓长久地免费给你使用。
      “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我在说我喜欢你,亦或是爱你。”

      [1727]

      及川没有问我对他抱有的感情是什么,我也没有说。
      但早在看到及川打排球的那刻,我就追随他一同跳入海里了。

      [1728]

      大家晚上好,本账号自注册起,截至今日已存在了2213天,账号里忠实记录了两千多天以来及川选手在排球上的相关成绩,共计1720条。我们在这里可以从第一条推文顺着时间发展往下看,看到及川选手是如何一步步走到大众面前的。
      2213天里,我讲了太多客观的内容,今天我只想纵情地从个人角度说一说有关及川选手的事情。

      在高中时候我写过一篇关于及川的文章,有幸被刊登在校报上。那是我第一次写下有关他的文字,具体内容已记不清楚,只记得我写他像是一只鸟,写他发球时像一只鸟收拢翅膀后,自高空坠入海中,有着令人心惊的决然。
      有一次我听见他和朋友提起我写的这篇文章,他的姿态很散漫,像随口一提。他说,鸟被射杀后也会这么坠下去,扑通一声,破开水面的响声也足以令人心惊。
      我从这个片刻窥见及川冷漠的一面。
      所以后来知道他前往阿根廷继续打排球的消息,我也没有多意外。从听见他说那句话时我心里就隐隐有了预感,并知道他比劝阻他的人更清楚在阿根廷会遭遇的一切。我想,对他来说是自己选择坠入海中还是被射杀后坠入海中并没有什么区别。他只要坠入海洋里,只要到达目的地。
      我觉得这是他的冷漠。
      可他又是太热烈的人,他对排球的热爱如同火焰几欲将他吞噬,教每位看客眼底都烧得通红。都已烧得灼热难耐了,还要拼命地更加睁大眼,想看他会得到一个怎样的结局。
      他在人生这段漫长故事中得到的一个短暂停顿已由大家共同见证,他在曾经梦想来到,却没有抵达的城市里展示了他绝佳的一场表演,取走这份迟到将近十年的欢呼与喝彩。但我相信他绝不会满足于小小节点的一个Happy Ending,他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仍然会继续跳入海中。
      也许他一生都不会厌倦探索和追逐,非得满腔热血在太平洋中燃烧殆尽,才有可能让他的脚步稍稍停滞。我想这也是我们之所以爱他,并在这里注视他的重要原因之一。

      有时候我会思考自己运营这个账号的动机,我总以为是自己想要记下他前进的点滴,时至今日我才明白我注册这个账号的另一个原因,这也是我这些年来为什么一直在注视着及川选手。
      他在徒劳前仍旧选择了挣扎与反抗,听从自己的想法,选择成为他自己。我是个懦弱的人,但注视着他时,从他身上得到了一些勇气,也得到了一些继续向前的力量。我希望通过这个账号将勇气和力量传递给更多人,同时更希望如果他有陷入低谷和迷茫的时刻,他能够在这里,从过往的自己身上,或从聚集在这里的大家身上得到一些支持与鼓励。

      命定的局限尽可永在,不屈的挑战却不可须臾或缺*。

      [1728——]

      随着奥运会结束的日期远去,有关奥运会的讨论也渐渐少了起来,及川也终于能从各路访谈和拍摄中脱身,脱离每天面对镜头,剖析自我,长篇大论说一大段话的日子。我有时候会收到及川发来的信息,他被不同的造型师翻来覆去揉捏成他们想要的风格,被折腾得不行,在不同的媒体拍摄交接中途居然还不忘拍几张照片发给我。例如现在他就痛心疾首地向我控诉今日的某位造型师格外钟爱发胶,恨不得把他的每一根发丝都在发胶罐子里浸泡透了。
      我没有回复他,于是快下班时,在办公室里看见号称头顶抹了一公斤发胶的及川。
      我惊讶于他怎么进来的,及川故作神秘,过了几秒钟,他熟稔地和办公室外已经刻意路过两遍的小姑娘打招呼,再转头笑眯眯地告诉我,他自然有他的方法。
      “……”我转而端详他的新发型,又看他身上明显是配套做的造型,问,“你待会要这个样子从这儿出去?”
      “怎么?带着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吗?”
      我沉默了一下,顶着几位同事八卦的视线说道:“你太惹眼了。”
      即便离职手续已经在办了,但还是有不少工作事宜需要交接,我不想最后的时间还成为讨论的焦点。
      要怎样把及川的光芒遮掉一点呢?
      办公室里常年备着卸妆产品,及川坐在我的办公椅上,仰着一张精致漂亮的脸,闭着眼睛乖乖地由我给他卸妆。卸完妆也仍然是帅气青年一位,依然引人注目,简直是给我出了一道大难题。我想了想,从抽屉里掏出一包口罩递给及川:“能遮一点是一点。”
      及川戴上口罩,还说“我知道,你现在肯定很想把我藏起来”这种自恋得不行,又暧昧得引人遐想的话。
      我按着他的后背,把他转向墙壁,轻声斥责他打扰大家工作。他人转向墙壁了,手却握住我的手,在我掌心里挠着,毫无反省之心。
      我开始思考在办公室门口设置针对及川的门禁。

      我们还是一起吃了晚饭。晚饭后散步,海风轻柔,体感凉爽舒适,是个适合聊天的好时机。斟酌许久,我还是决定向他确认那晚他说的“我爱你”是否真实。
      及川给出肯定答复,又说:“其实高中还没毕业的时候,我就知道那篇关于我的文章是你写的。虽然是匿名投稿,但是我一下就认出来了。”
      我将被风吹乱的发丝按在耳边,露出疑惑神情,决定对匿名稿件的事情装傻到底。及川笑了笑,双手插在口袋里,一边慢步走一边继续说——
      “你可能自己都没发现,你写东西的时候有一些不太明显的用语习惯和语句顺序,校报上发的那篇文章就带着这种特点。还有在阿根廷,你帮我写自荐信的那次,让我确认你就是那篇文章的撰稿人。以及最近我在推特上看到那个和我相关的账号发布的一篇文章,那是你运营的账号吧?你在写带有个人感情的语句时,就会暴露你的这些习惯哦。”
      我移开放在他脸上的视线,落到地面上,假装对此毫不知情,也不感兴趣:“哦?这样吗?”
      及川不在意我的回避,他说:“你可能不记得,有一次你和老师在办公室讨论你的进路志愿,那次我也在。老师问你,‘如果这是万丈深渊,你也要选择走这条路吗?’我现在都依然清楚记得你的回答,你说前方是万丈深渊,你跳了下去,那它也可能成为另一种前程万里。
      “我想说,在某些时刻,我确实从你这里得到了许多力量。”
      我停住脚步,感觉胸腔里有无数种情绪盘错交织在一起,最后化作酸涩涌上来,使我鼻腔发酸。
      又是一阵风轻柔地从身边穿过,还有常被往来行人投喂而不怕人的白鸽在附近闲散踱步。及川把视线投向远方,慢悠悠说,圣胡安某处也有这样不怕人的鸽子,要是哪天被人捉了要烤掉,都傻愣愣地以为是要被投食。
      他接下来还说了什么,晚风轻飘飘地在他脸颊上落下数个吻,把他的尾音也吹散了。我觉得此刻说什么都不够妥当,又觉得最好的是什么都不说。所以只是往他那边靠近一些,伸手勾住了他的手指。

      *“我是否曾经为了得到我的新闻而撒谎?如果能让我距离真相更进一步,每天早饭之前就能撒十英里高的弥天大谎。”出自大卫·米切尔《云图》。
      *“我不想再说谎了,留在这里,陪在我身边”歌曲Uru《小夜曲》。
      *出自史铁生《我的梦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 及川彻×我 | 第1728次跳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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